《井》猫多宝

4、路 时隔两

　　时隔两年，时冉再次回到了这个地方，他拉着一个不大不小的中型皮箱，伫立在一条路的边上，这条路通往他的家乡，狭窄又漫长，用人的肉眼去看，远处错落的房子，大小不一都成了小而黑的圆点。
　　现在正处于黄昏时分，天边布满了如敦煌壁上仙女的纱绸，黄橙交杂，形成一幅温如美卷的画，落日在这曼妙的纱绸间慢慢隐去身形，它含羞带怯的模样，让人不禁心生一丝愉悦。
　　时冉与落日为伴，独自走上了这条归路，这条路极为狭窄，大约刚刚好可以通两人并肩走过，路的两边是一片水稻田，处境略显荒凉，现下已经是秋日后，庄稼收完，就快要进入到初冬里面。
　　温和的风迎面拂来，时生顺着风吸了口气，空气中有着一股香甜的气味，吸入到肺里，沁人心脾，时冉仔细观察着周围。
　　磅礴得余晖倒映在水稻田里，有粼粼的橙色光芒散开，像是从天上坠落到稻田里面的星星，时冉盯住一块地方，眼睛一眨不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有两只叫不上名字的虫儿，正在互相追逐。
　　时冉看得津津有味，他曾经见过蜻蜓，蝴蝶，萤火虫，也是在这样的情景下，这种现象，在城里是看不见的，城里大多只有蟑螂和老鼠。他们生活在下水道里面，很少暴露在天空下，既不自由也不随意。
　　时冉从路边上拔了根草叼在嘴里，手里沉重的皮箱仿佛也不那么重了，他抬脚往前面走去，从口袋里面掏出手机，想着把如此美景给拍下来，既然不能时时刻刻见着，至少要保存这一刻的美妙，有时候记忆也会出逃，到时候若是忘了，再想起来，心情就不如此刻了。
　　时冉掏出手机，想把那惹人心痒的彩色绸带拍下来，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已经渐渐变换了色彩，之前金光闪闪的云彩已经不见了，现在呈现在时冉面前的则是一幅黯淡失色的模样，仿佛洗涤过舞女的衣服那般，被泼上了浑浊的河水，色彩都隐匿了。
　　时冉有些惋惜的放下手机，青蛙鸣叫的声音大了起来，周围看不见的虫子也渐渐开始撒了泼儿的乱叫一通，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水稻田粼粼的星星也不见了，只映出一片朦胧的灰色，与刚才的美景，做出了强烈的视觉对比，仿佛那几分钟前，只不过是时冉心生的一场美梦。
　　时冉拖着箱子往前走，晚风见到夜色，也越发欢愉了，打着卷儿吹到时冉的发梢，脸颊，脖颈里面，甚至还往更刁钻的地方钻去，时冉不禁打了个寒颤。
　　晚秋的夜，不比夏天的闷热和明媚，它是实打实的舒爽，可是到了夜晚，也是实打实的阴寒，时冉拢了拢身上的薄外套，不禁加快了脚步。
　　空无一人的路上，慢慢铺上了漆黑的色彩，可能再过一会儿，就完全不能视物了，时冉不知道还需要走多久，他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这条路此刻让他觉得狭隘逼仄，冷风吹在他的身上，他还能感觉到一丝恐惧，他莫名想念城市里的灯红酒绿的霓虹了，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即使形影相吊，至少还有永远都不会停歇的车辆相伴。
　　他步履匆匆，似乎就快要飞起来，身后皮箱的轱辘轴子滚动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像是时时刻刻都要快陷进泥土里面，不堪重负的前行着。
　　时冉拉扯这么重的箱子不免也有些吃力，倘若这条路是石子做的而不是泥土，他会好受很多，他轻轻的喘了几口气，冷风乘机溜到他的嘴巴里面，不动声色的抹去他身上的热意。
　　时冉觉得脚下沉重，就快要走不动了，面前已经变成了一片朦朦胧胧的漆黑，黑里透着白，仿佛深陷在五里雾中，前方已经完全看不到事物了，包括他的左右身后都是如此，就连天空，也似快要压到他的身上一样。
　　时冉呼吸不禁也变得沉重，他想起了小时后听奶奶讲的神乎其神的那些玄幻故事，民间里传道的鬼怪传说，时冉脑袋里面光怪陆离，全是各种奇想。
　　那些虫鸣蛙叫在他脑海里也都一个个成了凶猛的野兽，偶尔听见“咚”的一声响，时冉都会不自觉的抖抖身子，心里不停发虚，他觉得自己心冰凉冰凉的，寒气就从那里散发着。
　　他故作镇定的走在这条路上，路两边的矮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行，时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东西，他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就这样停在了原地。
　　他怕打扰到那未知名的可怕东西，宁愿等它离开，他在上路，窸窸窣窣的声音渐行渐远，时冉才重新迈开了步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里，虚虚实实，没一点着落。
　　突然，一个小小的黑影草丛里面窜了出来，时冉吓了一大跳，立马又停在了原地，有一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叫声特别凄惨，听了让人心里发慌，这动物似乎极其痛苦，叫声越来越大。落在时冉耳朵里面，就仿佛地狱里面猛鬼的哭泣亦或者是怒吼。
　　时冉看了看周围，黑暗已经把他完全吞没在了里面，紧紧的包裹着他，似乎要把他推到哪里去，时冉赶忙打开了手机的照明灯，看到了前方的情形。
　　他的脚下是一块明显不同于其他稻田的田，准确来说，应该是一个坑，这个坑他有印象，小时候奶奶还特意给他讲过，说这个坑里，曾经埋过日本人的尸体，他们大多都是在战乱中死亡的士兵，战争失败后，他们被拉到这里埋下。
　　像这样的坑，很多地方都有。时冉心惊肉跳，连连往后退了几步远离了那个坑，他吞了吞口水，若不是他拿出了手机照明，他可能就要一步踏进那个万人尸坑里面去了。
　　时冉不禁迷糊，他不记得自己有中途拐弯过，这个坑明显偏离了他之前所走路的轨道，更让人奇怪的是，那凄凉的动物已经没再叫了，销声匿迹般藏在了黑色深处，四周开始静的出奇，这浓得化不开的夜，遮盖了它们鬼鬼魅魅的身影，也快磨光了时冉本就所剩无几的胆量。
　　时冉战战兢兢的回归到原来的轨道上，强打起精神不知道又走了有多久，不远处传来了一星火光，在他眼眶里面明明灭灭，在黑暗里面像颗闪耀的星星让人心生希望，可那忽灭忽暗的火光，又正在风中摇曳。
　　时冉的心紧紧揪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亲切的呼唤，叫的是他的名字，那声音即使过了百年他也不会忘，他喜极而泣，大声回应过去，哽咽着叫了声“奶奶。”
　　“诶！”不远处传来一声犹如山歌高昂的回应。
　　这时候，不知道怎么的，可能是受到了这冗长夜里突如其来的惊吓，萤火虫们都慌慌忙忙的从草丛里面逃离出来，飞散在了时冉的身边，给他周身渡上了温暖的光晕，像是簇拥着他去到奶奶的身旁。
　　时冉朝着那微弱的火光走去，待走近了，才发现，原来这一点火光，竟是只迷了路的萤火虫。他不禁泪如雨下。这时候，他前面已经是亮着灯火的人家了。
　　凄厉的歌声由远及近，是从他家的方向传过来的，就像悲怆的山歌那样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