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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藤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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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砚的拐杖在紫藤架旁的石板路上顿了顿,笃的一声,惊飞了叶间两只啄食的麻雀。他停在香樟树后,视线越过交错的枝桠,落在不远处的石凳上——苏皖正踮着脚给许星眠擦嘴角,南瓜粥的甜香混着紫藤花的淡香飘过来,像浸了蜜的雾,轻轻漫过他的鼻尖。
他认得苏皖。那个总在课间抱着习题册追着老师问的女生,校服口袋里永远装着糖,说话时眼睛亮得像盛了阳光。而被她拽着袖子的许星眠,是高二的学姐,据说钢琴弹得极好,上次文艺汇演时,她坐在舞台中央,白色的裙摆随指尖动作轻轻晃动,像朵没被风吹散的云。此刻那朵“云”正无奈地拍开苏皖的手,指尖却替她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教导主任的皮鞋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时,沈云砚下意识地往树后缩了缩。他看见许星眠迅速把苏皖往身后拉了拉,手里的便当盒往石凳下藏了藏——那盒子和早上苏皖塞给顾逸辰的一模一样,米白色的塑料壳,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主任走过去时,只是笑着指了指苏皖沾了粥渍的下巴,说“下次去食堂吃,凉了伤胃”,没提校规里“禁止带校外食物入校”的条款。
沈云砚的指节在拐杖扶手上捏出了白痕。上周他把母亲准备的人参含片塞进笔袋,被主任看见,当场没收了。“沈云砚,你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不是这些旁门左道。”主任的声音还在耳边响,像根细针,扎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石凳那边的笑声漫过来时,他忽然想起早上的事。早读课刚结束,苏皖抱着一摞作业本从他桌边跑过,口袋里掉出个东西,“啪”地落在他脚边——是个紫藤书签,压得扁平的花瓣被透明胶带封着,边缘还粘着点没擦干净的胶水印。他弯腰去捡时,指尖刚碰到硬纸板,就被冲回来的苏皖按住了手。
“这个不能碰!”女生的脸红扑扑的,抢过书签时差点撞翻他的拐杖,“这是逸辰做的,要给星眠学姐的!”她把书签小心翼翼地塞进许星眠的校服口袋,又突然想起什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个温热的便当盒,往顾逸辰桌上一放,“我妈又熬了南瓜粥,给你奶奶带回去吧,软乎乎的好消化。”
顾逸辰当时正低头算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沈云砚坐在斜后方,能看见他耳尖慢慢泛了红,像被晨光染透的薄纸。男生没抬头,只是用指尖把便当盒往桌边推了推,声音很轻:“不用了,我奶奶……”
“拿着啦!”苏皖把盒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跑,跑过沈云砚身边时,还冲他眨了眨眼,“沈同学,你要不要也尝尝?我妈说甜粥能让人开心!”
他没应声。视线落在顾逸辰握着笔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点薄茧,大概是总干粗活磨出来的。男生打开便当盒时,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模糊了他半边脸。沈云砚看见他舀起一勺粥,送到嘴边时顿了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才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南瓜的甜香就是那时漫过来的。不浓,像化在水里的糖,却比母亲每天逼他喝的人参汤温和得多。他盯着自己摊开的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画了又擦,铅笔屑在卷面堆出小小的山。同桌转着笔哼歌,笔杆敲得桌面哒哒响:“听说了吗?许星眠学姐要保送A大了,苏皖说要考去跟她当校友呢。”
沈云砚的笔尖在纸上划出道歪歪扭扭的线。A大。父亲昨晚还在饭桌上敲着筷子说:“你要是能考进A大金融系,我就把书房给你改成独立学习室。”母亲在一旁给她夹了块排骨:“多吃点,补补脑子,下周模拟考争取再往前冲两名。”
排骨的油腻感好像还粘在喉咙里。他握紧铅笔,指节泛白,直到听见“啪”的一声——顾逸辰把便当盒盖合上了。男生将空盒子放进书包,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谁。沈云砚看见他从书包里拿出个牛皮纸包,打开时,里面露出几个紫藤书签,和苏皖掉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边角更整齐些。
顾逸辰拿出其中一个,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好边缘,又对着光看了看,确认花瓣没有起皱,才放进课本里夹好。他做这些时,侧脸对着沈云砚的方向,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眼下投出片浅浅的阴影,睫毛很长,像停着只安静的蝶。
沈云砚忽然想起昨天在医院电梯里的事。顾逸辰攥着缴费单的手一直在抖,指节白得吓人,单子上的数字他看得清楚——三千七百六十四。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母亲上次给他买进口轮椅,发票上的数字也不过如此。电梯门打开时,他听见顾逸辰按下开门键的手指在抖,听见母亲在身后说“你这腿要是好不利索,以后怎么跟人竞争”,也看见顾逸辰走出电梯时,校服后襟沾着片没拍掉的灰尘。
此刻那片灰尘大概已经被拍掉了。顾逸辰正低头整理书包,校服领口系得很整齐,只是袖口磨得有些发白。沈云砚的视线往下移,落在他放在桌下的腿上——和自己不一样,那双腿笔直而结实,能跑能跳,能在凌晨的紫藤架下捡花瓣,能去菜市场替奶奶捡菜叶,能支撑着一个家往前走。
“沈同学,发什么呆呢?”苏皖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他猛地回神,看见女生手里拿着个紫藤书签,正踮着脚往许星眠的口袋里塞,“这个给学姐!逸辰说晒干的紫藤花能安神,学姐练琴累了可以看看。”
许星眠笑着接过来,指尖碰到书签时,动作轻得像碰易碎品。“真好看,”她把书签夹进随身带的诗集里,“替我谢谢顾逸辰同学。”
“他就在那边呢!”苏皖往教室的方向指了指,顾逸辰刚好背着书包走出来,听见声音,脚步顿了顿。他看见许星眠手里的书签,耳尖又红了,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
沈云砚看着他的背影。男生走路很快,脊背挺得很直,书包在背后轻轻晃着,里面大概还装着那个空便当盒。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紫藤架下,和许星眠与苏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幅被阳光晒暖的画。
教导主任走远后,许星眠从口袋里拿出块手帕,给苏皖擦了擦沾在脸颊的粥渍。“下次别再偷偷带粥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花瓣,“要是被年级组长看见,该罚你去打扫办公室了。”
“才不会呢!”苏皖抱住她的胳膊晃了晃,“主任最疼你啦。对了学姐,你说顾逸辰是不是很厉害?捡花瓣都能做成这么好看的书签。”
许星眠低头看着书页里的紫藤花瓣,指尖轻轻抚过:“他是个很用心的人。”
用心。沈云砚重复着这个词。他想起顾逸辰给书签粘胶带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喝南瓜粥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他深夜在紫藤架下用手机电筒照招聘启事时,手指在“兼职”两个字上反复摩挲的模样。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像被阳光照亮的尘埃,在他眼前慢慢清晰。
苏皖突然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剥开糖纸递到许星眠嘴边:“含颗糖吧,比南瓜粥还甜!”许星眠笑着咬了一半,把剩下的塞回她手里,两人相视而笑时,紫藤花刚好落了几片,轻轻飘在她们的发间。
沈云砚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拐杖敲在地上,笃、笃、笃,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南瓜粥的甜香还没散尽,混着紫藤花的气息,缠在他的袖口。他摸了摸校服口袋,里面还装着母亲早上塞给他的人参含片,硬邦邦的,带着点苦腥味。
路过垃圾桶时,他顿了顿,手指在口袋里捏了捏含片的包装。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手背上,暖融融的,像刚才苏皖递糖时的温度。他最终没把含片扔进去,只是攥紧了手指,让那点苦味透过包装纸,慢慢渗进掌心。
不远处的紫藤架下,苏皖正给许星眠讲题,声音像撒了把碎星子,亮亮的。沈云砚抬头看了眼天空,流云很慢,像被谁用手托着,轻轻往前挪。他握紧拐杖,继续往前走,身后的粥香和花香渐渐淡了,却在心里留下点什么,像被温水泡开的糖,慢慢化出点微甜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