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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残签 ...


  •   沈云砚在金融系的课本里夹第三片干枯的紫藤花瓣时,窗外的梧桐叶正往下落。复读时攒的那包紫藤种子被他锁在抽屉最深处,塑料袋上的“辰”字已经模糊——是顾逸辰写的,当时男生蹲在花店门口,用捡来的炭笔在袋口划下这个字,指尖被炭灰染黑,像沾了洗不掉的尘埃。

      “沈云砚,教授让你去办公室一趟。”班长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同情,“听说你爸又来电话了,说……”

      “知道了。”他打断对方,指尖在课本边缘的“园艺系”三个字上顿了顿——是上周失眠时用指甲刻的,笔画浅得像错觉,却在指腹下硌出细微的疼。父亲昨天的电话还在耳边响:“我托人给你找了实习,下个月去投行报到,别再想那些没用的花草。”

      教授的茶杯在桌上转了半圈,茶叶沉在杯底,像片没浮起来的影子。“你父亲说你最近总在课上走神,”教授推过来一叠试卷,红叉在“金融数学”的标题下划得触目惊心,“再这样下去,保研资格就危险了。”

      沈云砚的视线落在试卷角落——那里有个小小的紫藤花印记,是他用干枯的花瓣印的,紫色的痕迹已经发暗,像凝固的血。“我会补上的。”他把试卷折起来,边角压得很用力,像在发泄什么,却在碰到口袋里的东西时猛地顿住。

      是片紫藤书签。上周整理旧物时从复读笔记里掉出来的,边缘已经脆得像枯叶,花瓣下的硬纸板上,有行极浅的铅笔字——“别掐手腕,疼”,是顾逸辰的笔迹,笔尖轻得像怕被人看见,却在纸页上留下了永远抹不去的凹痕。

      走出办公楼时,秋风卷着落叶扑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他没回宿舍,而是往学校后门走——那里有片废弃的花田,是以前园艺系的实验地,现在只剩下半堵断墙,墙根处还留着几株枯萎的紫藤,枝条细得像麻线,却还倔强地往砖缝里钻。

      上个月在这里,他捡到过个眼熟的便当盒。米白色的塑料壳,边角磕掉的漆和苏皖家那个一模一样,只是里面盛着半盒没吃完的冷粥,已经馊了,酸腐的气味里,还能隐约辨出南瓜的甜香——像那年紫藤架下飘来的味道,却被时光泡成了苦涩的药。

      “沈同学?”卖煎饼的阿姨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渍,“你又来啦?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搬砖的小伙子,今天没过来。”

      他的喉结动了动。阿姨说的是上周在附近工地看到的人,“穿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腿好像不太方便,总往这边看”。沈云砚那天等了三个小时,直到工地熄灯,只看到个瘸着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腕上缠着圈发黑的布条,像在遮掩什么。

      “他今天……没来买煎饼?”他的声音很轻,指尖在断墙上的“辰”字上蹭了蹭——是上周刻的,砖面粗糙,笔画被风雨冲刷得有些模糊,像顾逸辰留在他记忆里的样子。

      阿姨叹了口气,往他手里塞了个热煎饼:“那孩子昨天来买了个,说要去火车站。我听见他跟工头打电话,说‘奶奶的药吃完了,得回去一趟’,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

      沈云砚咬了口煎饼,葱花的辛辣呛得他眼眶发酸。他想起顾逸辰留在培育室的记录册,最后一页写着“奶奶的降压药,每天一粒”,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紫藤花,花瓣被泪水洇得发皱。那天他偷偷去医院问过,顾奶奶的病房早就空了,护士说“家属欠了太多医药费,半夜悄悄接走的”。

      金融课的教授在群里发了实习名单,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投行总部”的字样。父亲的消息紧跟着进来:“下周回家把西装熨好,别给我丢人。”沈云砚盯着屏幕,突然想起顾逸辰的白大褂——那件被他留在培育室的工作服,口袋里还别着支记录笔,笔尖凝着干了的紫药水,像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没回消息,只是往火车站的方向走。拐杖在柏油路上敲出笃笃的声,像在数着什么——数顾逸辰搬砖时磨破的袖口,数男生捡菜叶时弯曲的脊背,数那些没说出口的“我帮你”。路过旧书摊时,他的视线被本园艺书勾住,封面上的紫藤花和顾逸辰培育的品种一模一样,翻开扉页,夹着片干枯的花瓣,边角贴着透明胶带,像他以前做的书签。

      “这书是个瘸腿小伙子留下的。”摊主用泛黄的手指点着花瓣,“说等他回来就买走,可这都三个月了……”

      沈云砚的指尖在花瓣上顿了顿。胶带的边角有个小小的缺口,和他口袋里的书签缺口一模一样。他摸出钱包,把书买了下来,书页间掉出张折叠的纸条,是张医院的缴费单,金额栏写着“3764”,和他在医院电梯里看到的数字一样,收款人处签着“顾逸辰”,字迹被汗水浸得发晕,像在哭。

      火车站的广播在报站,开往南方的列车还有十分钟发车。沈云砚拄着拐杖在人群里穿梭,膝盖的旧伤被挤得生疼,却不敢停下——他看见个熟悉的背影,正背着个破旧的帆布包往检票口走,包带断了根,用绳子绑着,里面露出半截紫藤盆栽,枝条细得像随时会断。

      “顾逸辰!”他喊出声时,拐杖在地上滑了半步,膝盖重重磕在台阶上,钝痛顺着骨头缝往上传。

      那个背影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帆布包上的紫藤花挂件晃得像片要落的叶子。沈云砚看见他的手腕在发抖,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道狰狞的疤痕——像被什么东西划的,长度刚好覆盖住以前戴运动手环的位置,新肉粉红,像没长好的伤口。

      列车进站的鸣笛声响起时,那个背影终于消失在检票口。沈云砚趴在栏杆上,看着列车缓缓驶离,车窗里闪过个模糊的侧脸,正低头给怀里的盆栽浇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他的口袋里,那片干枯的紫藤花瓣被攥得变了形,边角扎进掌心,像道不会愈合的刺。

      回到宿舍时,金融系的课本摊在桌上,第三片紫藤花瓣从书页里滑出来,落在实习名单上,刚好遮住“投行”两个字。沈云砚把花瓣捡起来,夹进那本园艺书里——和书里的花瓣并排躺着,像对没能重逢的影子。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南方的田埂上,有株瘦弱的紫藤正往木桩上爬,旁边放着个米白色的便当盒,边角的缺口被泥土糊住,像在掩藏过去的痕迹。照片下面写着行字,笔画抖得厉害:“紫藤能爬墙,但我好像……爬不到你那里了。”

      沈云砚的指节在手机屏幕上捏出白痕。他知道这是谁发的,却不敢回。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像在替他数着分离的日子。他把脸埋进园艺书里,紫藤花的冷香混着纸张的霉味漫过来,像顾逸辰留在他生命里的最后一点气息——淡得快要消失,却又在每个深夜,沿着血脉往骨缝里钻,疼得他睁着眼到天亮。

      后来他再也没收到过那个号码的短信。只是每个秋天,都会有人在他宿舍门口放一片紫藤花瓣,边角总贴着歪歪扭扭的透明胶带,像顾逸辰以前做的书签。他知道是谁送的,却从没等过人——就像他知道顾逸辰在南方的田埂上种满了紫藤,却永远跨不过那道被现实隔开的距离,只能让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像干枯的花瓣,永远夹在名为“遗憾”的书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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