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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断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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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砚的指尖在顾逸辰空荡的桌角划了第三遍时,终于摸到道浅痕。是去年冬天顾逸辰刻的,当时男生正用冻红的手指给紫藤书签粘胶带,笔尖打滑,在木头上磕出个歪歪扭扭的“辰”字,像道没愈合的疤。
复读班的空调开得很足,热风裹着粉笔灰扑在脸上,却暖不透口袋里的运动手环——是顾逸辰留下的那只,屏幕裂痕处的胶带已经泛黄,边角卷得像枯叶。上周打扫卫生时,他在桌肚深处摸到这个,还有张揉皱的医院缴费单,日期是顾逸辰辍学那天,金额栏的“8762”被指甲戳得发毛。
“沈云砚,这道题你会吗?”同桌推过来的试卷上,红叉像道血痕。沈云砚的笔尖悬在半空,眼前却总晃过顾逸辰父亲攥着男生手腕的样子,运动手环的表带被扯得变了形,像根快要绷断的弦。
“不会。”他把试卷推回去,拐杖在地面顿出闷响。膝盖的旧伤在空调房里隐隐作痛,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钻——以前顾逸辰在时,会悄悄往他桌肚里塞暖宝宝,说“护膝要隔着布贴,不然会烫伤”。
午休时,沈云砚撑着拐杖去了趟老街。顾逸辰的花店关着门,玻璃上贴着张“转让”告示,字迹是顾逸辰的,却比平时潦草,像写的时候手在抖。隔壁的杂货店老板娘说:“那孩子上周就走了,他爸来搬东西时还在骂,说‘去南方搬砖也别想躲清闲’。”
“他没说去哪?”沈云砚的手指在玻璃上的雾气里划着,“没留地址?”
老板娘叹了口气,从柜台下拿出个牛皮纸包:“这是他落这儿的,说要是有个拄拐杖的同学来,就给你。”纸包里是半盒没吃完的感冒药,还是菜市场东边那家药店买的,5.5元的标价签被摩挲得发白。
沈云砚捏着药盒,指腹蹭过“有效期至明年三月”的字样。他想起顾逸辰感冒时哑着嗓子给紫藤浇水的样子,想起男生喝南瓜粥时总先吹凉了再喝,想起运动手环屏幕上永远平稳的心率——原来那些看似坚韧的模样,都是咬着牙撑出来的,像被狂风压弯却不肯断的藤。
复读班的模拟考成绩出来时,沈云砚的名字又回到了第一位。父亲的电话打过来,背景音里有酒杯碰撞的脆响:“我就说你该回金融系,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母亲在旁边抢过电话:“别太累,我给你寄了人参含片,记得每天吃。”
他把手机扔在抽屉里,和那半包感冒药放在一起。窗外的紫藤架早就枯了,去年顾逸辰捡花瓣的石凳空着,雨水在上面积了个小水洼,像谁没擦干的泪。沈云砚的指尖在运动手环的裂痕上蹭了蹭,突然想起顾逸辰说“疼是提醒,不是惩罚”——可现在没人提醒他了,疼就成了没处躲的凌迟。
苏皖来送笔记时,眼睛红得像兔子。“逸辰给我发了条短信,”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告诉沈云砚,手环别修了,不值当。”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正是他家那座停摆的钟永远指着的时刻。
沈云砚的喉结动了动,把手机还给她时,指腹在“不值当”三个字上蹭了蹭。他想起自己偷偷存的钱,本来想给顾逸辰换个新手环,现在看来,确实是“不值当”——对方根本不需要他的自作多情,像当初他拒绝苏皖的南瓜粥那样干脆。
晚自习的灯光惨白,照在堆积如山的试卷上。沈云砚的笔尖在“立体几何”的辅助线上划了又擦,铅笔屑堆成小小的山,像顾逸辰以前喝粥时落在桌角的碎屑。他突然把笔摔在桌上,动静太大,惊得同桌抬起头——却看见他正用指甲抠运动手环的裂痕,指腹被划破了也没停,血珠滴在试卷上,像朵突然绽开的红玫瑰。
“你疯了?”同桌想抢过手环,却被他推开。沈云砚的眼睛很红,像顾逸辰父亲喝醉时的样子:“他凭什么说不值当?凭什么说走就走?”
他没说出口的是,顾逸辰还带走了他偷偷藏在笔记里的志愿表——上面填着“临床医学”,旁边用铅笔写着“或许能帮上他奶奶”。现在那页纸大概被揉成了团,和那些没送出去的优惠券、没说出口的关心一起,成了别人眼里的“不值当”。
下雨的夜晚,沈云砚总爱往老街跑。花店的玻璃被雨水打湿,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个破花盆,盆底的“辰”字被泡得发涨,像在哭。他会坐在台阶上,把运动手环贴在耳边,听里面电流的杂音,像在听顾逸辰没说出口的话。
有次遇到巡逻的保安,对方用手电筒照他的脸:“同学,这么晚不回家?”他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在流血,护膝的绷带被雨水泡透,像条断了的藤。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沈云砚的试卷最后一页是空的。监考老师走过来时,看见他正用红笔在草稿纸上画紫藤花,花瓣被涂得像血,根茎处写满了“疼”字,笔尖戳破了纸页,像在自残。
“沈云砚,你怎么了?”老师想抢过他的笔,却被他死死按住,“我要去找他。”他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他说紫藤能爬墙,可我没找到他的墙。”
后来苏皖告诉他,顾逸辰在南方的工地上摔断了腿。“他爸去接他时,看见他枕头下有个运动手环,表带断了,却用布条绑着没扔。”女生的声音带着哭腔,“逸辰说,早知道会拖累别人,当初就不该……”
后面的话沈云砚没听清。他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新志愿表,上面填着“金融系”,父亲的笔迹龙飞凤舞,像在庆祝一场胜利。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像谁在敲他的拐杖——笃、笃、笃,像在数着那些没说出口的“别走”。
去大学报到那天,沈云砚把运动手环留在了高中的紫藤架下。裂痕处的胶带被雨水泡开,露出里面的线路,像条断了的神经。他没回头,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很稳,像在告诉自己“该走了”。
只是偶尔在深夜,他会摸到手腕上的浅痕——是长期戴手环留下的印子,像道淡紫色的藤。这时他就会想起顾逸辰捡花瓣时的侧脸,想起男生说“有些花不该只开在南方”,想起那个没送出去的、刻着“安”字的表带。
原来有些分离不是消失,是变成了扎在心里的刺。平时看不见,却会在某个下雨的夜晚、某个相似的瞬间,突然疼得让人喘不过气,像那座停摆的钟,永远卡在了说再见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