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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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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满屋子都是药味在弥漫,柳问寒踏进来的时候也差点被呛到,这药的味道既浓且霸道,待惯了的夫妻俩却似乎没什么妨碍,照样笑呵呵地招呼柳问寒。
“小蒙,叫九寨主。”别看严河平时大大咧咧的,对着儿子时却格外温柔,一手撑在儿子背后,一手替他揉着胸口,纤瘦的,不,应该说简直是皮包骨头的严雨蒙是严河的独子,出生既晚,夫妻二人疼若至宝。但是严雨蒙自出生之后,就有先天不足之症、体弱多病、虚不受补,无论怎么费心医治、小心呵护,弱小的严雨蒙还是无法强壮起来。
这样辛苦拉扯,基本都靠严二嫂一个人没日没夜的守着,守的头发也白了,守的脸上沟沟坎坎,泪也不知掉了多少缸、心也不知碎了多少回。眼看着这孩子一日总复一日,半死不活,有时看他整天病蔫蔫的,人世的快乐没享到多少,人世的辛苦却都尝了个遍,思至此处,夫妻二人真恨不得就此作罢,哪怕马上死了,也好过活受罪。
但是,再虚弱的身子,也有稍好些的时候,正因长年卧病,稍微能走动些的时候,严雨蒙总是显得格外兴奋,仿佛这一点点的自由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恩赐,望着儿子笑的无比灿烂的脸,想起自己曾经巴不得儿子就此死了,严河又恨不得抽自己两大巴掌。
可能是前世作孽,今世要来偿还,磨来磨去,磨得夫妻俩心也平了,气也顺了,认了天命,这种日子,过一天是一天,这儿子,活一天是一天,居然也想开了。
这九寨主柳问寒自来到寨里以后,也听说了严二当家的这档子家事,以前就有问起,二公子的病症可好些?严河自然还是那句老话,死不了。
柳问寒三番几次想来探望严雨蒙,严河却并不乐意,纵使自家的辛酸事大过天去,还是不愿尽人皆知,但是看柳问寒纯粹一片好意,推脱了几次,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因此这次柳问寒恢复记忆之后又有提及,严河二话不说便把人领了来。
知道严雨蒙已经一十有二,但看上去却像童蒙稚龄般瘦小,柳问寒虽有准备,还是吃了一惊,严雨蒙的瘦弱已到了病态畸形的地步,看的人触目惊心。
“严二哥,我自幼习得些岐黄之术,不知可否为令公子把把脉?”
见柳问寒自告奋勇,夫妻二人对望了一眼,要说把脉,那么多郎中也把过了,病情根底,一来二去,早就说得明明白白,可是柳问寒既有这番好意,也不便拂了他的面子。当下让过一个凳子,柳问寒就势把起脉来。
柳问寒临走时留下一个方子,严河一看,没什么特别的,叹口气放下了。过了两天,严二嫂下山去抓药时,随手把柳问寒的方子也带上了。
又过了几天,一日柳问寒正在自己房中看书,严河匆忙而充满兴奋的声音远远地就从院子里传了过来,“柳兄弟!柳兄弟!”
柳问寒放下书,俊美的脸上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微笑,“买卖,开始上门了。”
“柳兄弟!”严河一进门就左右张望。
柳问寒脸上此时已换上了一派和煦,“严二哥,找我何事?”
“柳兄弟!”严河现在似乎只会说柳兄弟这三个字了,半天说不出别的话来。
“严二哥,坐下喝口茶再说。”柳问寒拂袖让了个位子,严河并不坐下,只是激动万分地抓住柳问寒的手,“小蒙、小蒙他这两天,气色好了很多,刚才、刚才他到院子里走了一大圈!”严河眼中不自禁地涌起一层淡淡的泪花,“都没喘气!”
“哦?”柳问寒不动声色地笑道,“那要恭喜严二哥了。”
“哎?柳兄弟你有所不知!”严河见柳问寒似乎并未明白这事的重大,忙加重语气道,“小蒙自五年前到现在,还从没下床走动超过十步的!今天他可是走了一大圈,一大圈啊,我和老婆子都不敢相信!”
“那想必是严二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哪有这种事儿,什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都诚了这么多年了,”严河呵呵笑了,“柳兄弟啊,肯定是你那方子,奏效了!”
柳问寒假装一愣,“哦?有此等事?”
“怎么不是呢?”严河摇头叹道,“这么多郎中都没办法,没想到还是你柳兄弟……”
“严二哥!”柳问寒欲言又止。
严河见他一副为难之极的样子,不由奇怪,“怎么,柳兄弟不为小蒙高兴么?”
“高兴,当然高兴。”柳问寒支吾着走到窗口,“只是——”
“只是什么?哎,你们读书人说话就是不爽快!”严河本是来报喜的,见柳问寒如此费踯躅,心下倒不痛快起来。
“只是——,”柳问寒走到严河身边道,“当日我见小蒙小小年纪就要受如此苦楚,心里很是难过,因此,说来惭愧,给二哥的方子实是抱着不如一试的想法,那方子——”柳问寒又停下了。
“哎哟,我说柳兄弟,你要急死我是怎么地。”严河大摇其头。
“那方子不全。”柳问寒脱口道。
“不全?”严河一愣,“我是粗人,不懂柳兄弟的意思。”
于是柳问寒耐心解释道,“那方子本是一味大药的引子,我看小蒙他病重若此,只怕非重药不能治本,只是小蒙体虚,猛药又怕毁了他的身子,因此投石问路,用这引子先来调理,引子只是将小蒙体内宿年的弱症做个疏导,本来我不也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小蒙对这引子有了这么好的反应,只是,药引的作用既然开始发挥,却是要下主药的时候了。”
“我还当什么事儿。”严河闻言忙道,“那柳兄弟何不把主药一并写了给我,我好去抓药。”
“这主方,”柳问寒眼中寒光一闪,“只怕拿不到。”
“什么?”严河不解,“可是太名贵了,我们买不起?”
“名贵?”柳问寒微微笑道,“也可以这么说,实在是非常的名贵。”
“怕他咋地,”严河拍了拍胸脯,“管它是仙丹还是灵芝,老子就是偷、就是抢,也要把它弄回来。”
“这——”柳问寒连连摆手道,“严二哥,这不是偷或抢的问题,这主药,”柳问寒将脸藏在阴影中森然道,“是另外一个孩子的性命。”
“另一个孩子的性命?!”严河大吃一惊,“此话怎讲?”
“小蒙的病,已非常法所能医治,只有换血。”柳问寒看了震惊中的严河一眼,“而且那孩子一定得与小蒙同龄同气同质,万中无一啊,严二哥。但是若得此子,一命换一命,小蒙的性命和康健,算是救回来了。”
柳问寒一口气讲完,见严河愣在那儿,又道,“而且要快,我怕的是,小蒙现在仗着药引撑起来的精神一旦垮了,那第二次只怕连药引都用不上,如果用了引子后吐了三次血,主药可就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这——”严河完全愣住了,如此匪夷所思的事,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而且拿别人的孩子换自己孩子性命这种事…………
“哎,”柳问寒叹道,“都是我不好,这原是一种傩术,是我们山里不外传的绝密,我也是一时……”
不再说话,只淡淡看着严河,半晌才幽幽道,“严二哥,小蒙这身子,我看是过不了今冬的,”
严河猛抬头看了柳问寒一眼。
“何去何从,请严二哥自己定夺。”
“此话怎讲?”严河颤声问道。
“二哥若是狠得下心来,那同龄同气同质之子,我这便去找。”柳问寒面无表情地道。
“……”不知该说什么好,严河此刻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严二哥,”柳问寒也不急,缓缓坐了下来,“此事,是兄弟做得卤莽,既然二哥并无此意,那我看还是不要再提了。”
严河失神良久才回过神,嘴唇颤抖着又说不出话来,要说杀人放火、抢钱打劫,他严河这辈子什么没干过,可惟独最恨的就是那恃强凌弱、欺软怕硬的勾当!不然也不会放着良民不做,跟着一帮替天行道的好汉混到连云寨来。
连云寨虽是匪窝,规矩却很大,不要说滥杀无辜这种事是绝对不允许的,就是仗着寨主的名号随意欺凌部下也会被视为不义,若说要找个清白孩子来杀掉……严河浑身抖了抖,不敢再逗留,逃也似的从柳问寒房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严河这一走,韩古子却来了。
“我要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柳问寒拿起桌上的茶盅,抿了口茶问道。
“柳公子交代的事,我哪敢耽搁呀,”韩古子笑嘻嘻地道,“查到了查到了,要和严雨蒙一样在至阴时辰出生,身体又得好的,方圆百里,共三处,最大的一家,是彤楼乔家的小少爷。”
“彤楼?”柳问寒点了点头,“听说过,这家不错,就这家了。”
韩古子忙问道,“柳公子,这严河,不是还没应承下来吗?我们这……”
“没应承下来?”柳问寒挑了挑眉,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了一只打眼前飞过的蛾子,将手一捏,“你以为,它能逃得掉?”
韩古子忙道,“那是,那是,柳公子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不是我想做的事就能做成,”柳问寒轻蔑地看了韩古子一眼,“所以说你不成大器。你知道什么是人心?”
“不明白,”韩古子点头哈腰,“洗耳恭听。”
“人心就是很容易有不该有的欲望,这叫邪念,”柳问寒轻轻松开手里飞蛾的尸体,轻轻眨了眨眼,“而我只是,主宰这些堕入邪道的欲望而已——”
另一边,严河正长吁短叹地坐在儿子身边,严雨蒙今天的精神真是好太多了,严河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柳问寒的话就像一块重重的石头,砸到了他心里最柔弱的地方。如果小蒙就此能好起来就好了,严河还抱着一丝侥幸在等待。
但是,天将黑时,本来好好坐在床上的严雨蒙突然脸色一变,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严二嫂顿时慌了手脚,严河在一边看到这情景,直接就被打蒙了,想起柳问寒说的吐过三次血就什么都完了的话,想起这么多年来夫妻二人含辛茹苦、磕磕碰碰的点点滴滴,想起小蒙难得的欢颜和长年累月的病痛折磨,严河的脸痛苦地扭曲了起来。
目光望着严河屋子的方向,柳问寒拿起神哭小斧对月一照,一阵黑烟从小斧明镜般的表面冒了出来。
“做人真是悲哀。”柳问寒漫不经心地收起小斧,“来了。”
月光下,严河那明显变得有些佝偻的身影渐渐移近,见了柳问寒也不多说,只问一句,“要怎么做?”
柳问寒了然于胸地点了点头,拿出一把小刀,“严二哥,不是我不信任你,但此事,你必须发个毒誓,我救小蒙的命,你这辈子就永远不能把这秘密外传,否则,立即心穿肚烂而亡。”
两滴鲜血入酒,严河拿起桌上的酒杯,微一踌躇,猛抬头,就此喝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