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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做擦擦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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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羊湖回来,叨叨逗感觉自己像被那场雪给腌入味了,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甜茶馆阁楼的小窗户结了层薄冰,把外面惨白的天光滤得更冷。他裹着那件薄得像纸的旧羽绒服,缩在小方桌前剪视频。
羊湖的片段在屏幕上流淌——蓝得晃眼的冰湖,黑帐篷里跳跃的火光,牧羊少年虎牙上沾的酸奶,还有风雪里模糊的湖岸线。素材是好素材,就是冻得他手指头不听使唤,鼠标点下去总慢半拍。
胃里又开始隐隐约约地拧巴,不是饿,是那种熟悉的、空落落的钝痛。楼下飘上来甜茶的香气,混着酥油灯燃烧的味道,暖烘烘的,勾得他更难受了。
“操…”他骂了句,把鼠标一扔,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指头。
手机嗡嗡震起来,是粉丝群。
**“用户_沉默的羔羊”**:**“叨叨老师,羊湖的视频啥时候出?等得我抓心挠肝的!”**
**“背包客老李”**:**“就是!黑帐篷里那火光拍得太有感觉了,馋死我了!”**
**“一碗青稞酒”**:**“UP主是不是冻傻了?吱一声啊!”**
叨叨逗盯着那行“冻傻了”,扯了扯嘴角。还真他妈差不多。
他搓着手,哈了口白气,手指僵硬地在键盘上敲字:“剪着呢,手冻僵了。”
刚发出去,群消息就炸了:
**“阿喵不吃鱼”**:**“啊啊啊UP主注意保暖!”**
**“风在经幡下”**:**“快抱个暖水袋!拉萨这天气要命!”**
**“用户_沉默的羔羊”**:**“叨叨老师,试试做擦擦!手上沾了泥就不冷了!”**
擦擦?叨叨逗愣了一下,想起之前拍过的那位老匠人。冰冷的泥土…沾手上?
他还没想明白,楼下传来阿雅清亮亮的声音:“叨叨!下来帮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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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茶馆后院里,阿雅正蹲在一个小炭炉边,炉子上架着个铁皮桶。桶里装着半凝固的泥浆,灰扑扑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旁边摆着一溜木头模具,刻着佛像、佛塔、经咒,花纹繁复。
“冻坏了吧?”阿雅抬头看了他一眼,鼻尖冻得有点红,把手边一个搪瓷盆推过来,“喏,试试这个。”
盆里是温热的泥浆,摸着有点凉,但比外面那刀子似的空气暖和多了。
“做擦擦?”叨叨逗蹲下来,手指试探着戳进泥里。一股冰凉湿滑的感觉瞬间裹上来,确实…没那么冷了。
“嗯,”阿雅用小木棍搅着桶里的泥,“老阿爸的模具,闲着也是闲着。今天这泥调得正好,不软不硬。”她拿起一个刻着度母像的模具,熟练地填满泥浆,又在边角处仔细压实,手腕一翻,“啪”一声轻响,一个湿漉漉的泥佛像就脱落在旁边的木板上。
动作干净利索。
叨叨逗学着她的样子,拿起一个刻着六字真言的方印模具。冰凉的泥浆塞进凹槽,指腹用力按压那些细密的笔画边缘。他做得很慢,很笨拙,泥浆不是填多了溢出来,就是填少了留下空隙。冰冷的泥浆很快吸走了指尖那点可怜的温度,手指头又开始发僵发木。
“用点巧劲儿,”阿雅瞥了他一眼,没笑话他,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很清晰,“别跟泥巴较劲。顺着它的性子来。”
叨叨逗吸了口气,试着放松紧绷的手指。他不再死命地按,而是用指腹顺着那些笔画纹路轻轻滑过、压实。泥浆冰凉依旧,但那股僵硬的对抗感似乎消了些。他低头专注地看着模具里逐渐成型的泥印子,那些繁复的藏文笔画在他指下一点点变得清晰、饱满。
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了又散。
手机就放在旁边木墩子上,屏幕亮着,是粉丝群的界面。他没看,但好像能感觉到那群人在屏幕那头盯着似的。他鬼使神差地,腾出一只沾满泥浆的手,点开了录像键,镜头对着自己沾满泥巴的手指和那个正在成型的擦擦模具。
没说话,只有手指按压泥浆时细微的“噗呲”声,炭炉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噼啪声,还有远处八廓街隐约的诵经声。
“对,就这样。”阿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笑意,“擦擦佛心,手就不冷了。”
叨叨逗没抬头,手指却下意识地更稳了些。冰凉的泥浆似乎真的没那么刺骨了,或者说,那股冷意被手上专注的动作压了下去。他看着泥印里逐渐清晰的六字真言,脑子里那些嗡嗡乱响的杂音,风雪呼啸的画面,好像也暂时被这冰凉的、实在的触感给隔绝开了。
时间在这冰冷的后院,伴着泥土和炭火的气息,黏糊糊地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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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木板上已经摆了一溜湿漉漉的擦擦泥胚。度母像、佛塔、六字真言印…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微光。
叨叨逗直起腰,才感觉后背和膝盖都僵得发酸。他搓了搓沾满干泥巴的手,那层泥壳裂开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冻得发红、却意外地不再麻木僵硬的皮肤。
“行了,等阴干几天就能上色了。”阿雅拍拍手上的灰,把炭炉的火压小,“饿了吧?给你留了面。”
叨叨逗这才觉出胃里火烧火燎的空。他点点头,跟着阿雅进了暖烘烘的茶馆。一碗热气腾腾的藏面摆在角落的老位置上,红油浮在汤面,牛肉片堆得冒尖。
他坐下来,也顾不上烫,埋头就吃。滚烫的面条裹着辛辣的汤汁滑进胃里,一股暖意猛地炸开,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他吃得额角冒汗,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那股从羊湖带回来、盘踞在骨头缝里的寒气,好像终于被这碗面和一下午的冰凉泥巴给逼出去了大半。
他摸出手机,点开下午录的那段视频。画面有点抖,光线也暗,镜头大部分时间都怼在他沾满泥巴的手和那个小小的擦擦模具上。没有解说,背景音只有压泥的噗呲声,炭火的噼啪,和他自己偶尔粗重的呼吸。视频不长,就十几分钟。
他想了想,没剪,直接原片上传。标题打得很简单:《做擦擦,手就不冷了》。
几乎是刚发布,粉丝群就跳出了消息:
**“用户_沉默的羔羊”**:**“!!!直播做擦擦?叨叨老师手好稳!”**
**“一碗青稞酒”**:**“这声音好治愈…压泥巴的声音像下雨!”**
**“阿喵不吃鱼”**:**“阿雅那句‘擦擦佛心’绝了!手艺人说话就是有哲理!”**
**“背包客老李”**:**“三连了!这视频看得我贼平静!UP主多搞点这种!”**
紧接着,后台叮叮当当响起了打赏提示音。
叨叨逗靠在油腻腻的木头椅背上,看着茶馆顶棚那盏被烟熏得发黑的灯泡。胃里是暖的,手是暖的,连这破椅子硌着骨头的地方,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阿雅拎着铜壶过来给他添茶,瞥了一眼他亮着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看他脸上那点还没散尽的活气,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只是把热腾腾的甜茶倒满他面前的粗瓷碗。
茶水在碗里晃荡,映着暖黄的灯光和一点点屋顶的黝黑。
叨叨逗端起碗,滚烫的碗壁熨帖着掌心。他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着。甜,暖,带着奶香,一路滑进胃里,和刚才那碗面的辛辣滚烫融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他抬头,发现阿雅正看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里,映着灯光和他自己模糊的影子。她没说什么大道理,也没问你好点没,只是看着他喝完那口茶,然后很轻很轻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说了一句:
“嗯,看着像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