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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蝶恋花(四) 板子打在他 ...

  •   日沉西岭,暮色四合,少宾骇散,鞋履遗落满阶。

      孔见山踞坐堂上,面色沉着,眉宇间隐有愕怒。事发突然,实出所料,初时本欲借义子教训曹玉韬一番罢,遂未阻止,不曾想竟意外置其于死地。

      他耳疾缠身,其苦难言,因畏药毒而不敢遍尝,千寻万觅方得这罪臣替他一命,故今虽有怒,却也不甘心令其偿一纨绔之命。然近年来府库日虚,眼瞅着缺一大笔银子填补。算来算去,庭州惟曹家能拿出这个数,今若交恶,实非上策。

      事情难办了。

      他瞧着“始作俑者”五指一松而短刀坠地,若有所思。

      “哐当”一声,曹海量亦反应过来,急步趋前厉声索命。谢云旌半步未退,倒是孔见山眼疾手快举袖阻止,后闻一声痛心疾首高呼,“你杀我儿,我要你偿命!”

      曹海量竟矮身从腋下钻过拾起那刀,眼珠子溜转一圈,猛地朝谢云旌心口扎去,不料半路再横出一只手,铁钳般扼住他手腕。刀尖悬在谢云旌胸前寸许之地,再也前进不得分毫。

      孔见山臂膀一震,那只肥腻腻的手随即如沾油般滑脱。

      “曹玉韬无礼,辱我门庭在先,我义子挺身而出争一分脸面,其情可原,其行可悯。至于意外,非人所期,岂可以命偿命?”他声音不高,却蕴藏不容置疑之威压。

      此话不错,毕竟曹家理亏在先,曹海量亦明晓此节,又惧藩镇势力,方才那点嚣张气焰霎时被灭,半晌辨不出半个字。

      孟泠心下稍安,只当此厄已解。谁知一口气还没喘匀,便有一道哭音破空而来。

      一夕之间丧子,曹夫人泪眼婆娑,方才只顾伏尸痛哭,及至哭声稍歇,她骤然起身,面色铁青。

      “一刀尚可称失手,可他——”她一手指谢云旌,一手捂着心口喘不来气,字字令她五官拧得狰狞,“连扎三刀,刀刀入肉,你道这是意外?”

      众纷纷附和,道所言极是,曹海量察觉转机,顿扑倒在地,双目赤红,泣血般喊道,“我儿虽有罪,罪不至死!”

      双方各执一词,俱有其理。余下宾客议论蜂起,有附此者,有偏彼者,嘈嘈切切,半晌不得定论。

      可问题总归要解决,孔见山权衡再三,纵使心不甘情不愿还是先退一步,“我府上的人杀了人,我自会处置,届时定给你曹家一个交代。”

      曹海量却冷笑,抬手招了百姓来围观,显然欲借舆论逼他就范,“我就一句话,一命偿一命。”

      孟泠目巡一圈,眼神落在那肥硕身躯上,盯着地上的刀蓄势待发。

      “我说了我自会处置。”孔见山并未全然妥协,却也退了半步,“五十杖,生死有命。”

      曹海量不依,“五十杖?杖不死呢?”

      “你所求不过以命抵命,若杖死了,正合你意;若杖不死,便是他命硬,亦是你儿子的命数。”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已是最大让步。

      可那是五十杖!

      孟泠后退半步,抬眼望谢云旌。那张脸仍清清淡淡,却叫她心里直发寒。

      五十杖,足以令壮汉卧床月余,令病弱者一命呜呼。他那样孱弱的身子骨,要如何抵挡这一遭?

      她脚不自觉朝前一迈,却被他眼神制止,目光里掺杂着异样的、平静的温柔。他摇了摇头。

      别动。别说话。

      孟泠掐着掌心,不自觉咬破嘴唇,血腥味蔓延,才让理智占了上乘。

      她出头,非但救不了他,反会令他死得更快。此情此景,绝不能让旁人晓得二人相识,只能寄希望于那对峙的一官一商,这是第一次,她希望孔见山赢。

      曹海量想再争,可他终归是个商人。

      他算得清账。

      门外不知何时已被节度使亲兵围下,曹家家丁的棍棒在刀剑面前不过是一把柴火。儿子已没了命,若再步步紧逼,惹急了孔见山,恐怕他也没好果子吃。

      “五十杖。”他咬牙,一字一字吐出来,“打死了,此事便了。打不死——”

      话未尽,意已昭然。

      打不死,此事亦了。

      “主君……”曹夫人上前还欲在劝,被曹海量截住话头,“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其面色凛然,她只好噤声退下。

      谢云旌被拖了下去,孟泠的脚不自觉又往前一步,片刻后硬生生缩了回来。

      第一杖落下,他伏在长凳上,一声不吭。她余光瞥去,只瞧得见攥紧的发白指节和暴起的青筋。

      第二杖,她听见一声闷哼,很轻,似从牙缝里挤出。她躲进人群里,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看。

      她数着杖声,一声、两声、三声……

      数至后来,不知杖数几何,但觉每一杖寸寸剜在自己身上,初是肩背,再是脊骨,最后五脏六腑皆被碾碎,痛彻心扉,竟忘呼吸。

      五十杖毕,她的手已被抠出血丝来。

      小厮伏身探鼻息,俄而抬头,低声道,“人还活着。”

      曹海量立在一旁,面色青白交替,恨恨顿足。他盼断气,孟泠却等喘息,得此一言,总算松口气,几乎要瘫倒在地。

      谢云旌臀股间衣裳被血浸透,皱巴巴裹在身上,若非胸口微微起伏,几乎要以为他没了气息。两小厮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胳膊,将他半拖半拽地弄了下去,那两腿拖拽,身下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触目惊心。

      事情至此地步,曹家再不情愿,也不得不遵守承诺。

      风波既定,众零星散去。孟泠心念谢云旌,低眉提裙欲随人潮而出,不料被一只瘦削的手扣住。她顺着腕口的琉璃翠镯一瞧,心凉了半截。

      曹夫人指节泛白,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

      “定了亲,便是我曹家妇,新娘子这是往哪儿去?”

      “未曾拜堂,我还不算你曹家的人。”孟泠语气虚浮。

      曹夫人冷冷一笑,不言,亦不放手,显然是不会轻易放她走了。

      举目四望,节度使府满府,无一人开口,吴惜雨倒有一张巧嘴,却万不会为她说话。

      终归是活生生一条性命,非轻易能敷衍,曹家既有所求,于孔见山而言又左右不过是个无甚干系的继女,干脆以此堵了曹家的嘴,求之不得。

      小厮趋前,孟泠拔下发簪横于颈前,宁死也不肯步入另一囚笼,可脑中忽而闪过那张苍白面庞,想起他拼了命也要她活着,终究手一软。

      不想死,也不敢死了。

      她被一路拖入内院柴房,关门,落锁。

      婢女小厮来了又走,反复几轮。她蜷于干柴堆里,透过破旧窗纸瞧见四角檐屋上挑起了灯笼。

      门外铃铛叮当,沉香浓郁。孟泠早听闻曹夫人信道,每逢大小事必请道师前来驱邪避煞、安宅镇土。经好一番折腾后,那道师厉声道,“夫人,府中确有污秽!不除,今日克令郎,明日祸更大。”

      曹夫人声颤颤,“敢问大师,那污秽是何模样?”

      “其秽名曰红衣鬼,生前新婚之夜为夫所害,死后不肯安生,遂附于生者之体,借刀杀人,以泄心头之恨。”道士神秘兮兮道,“此物至阴至秽,切莫强除,否则恐招灭顶之祸。”

      此言一出,方才静默的婢女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门之隔,其言凿凿入耳,意之所指,孟泠洞然。

      克死郎君的污秽。

      新娘的冤魂。

      红衣鬼附身者,说的不正是她?

      可她素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唯嗤笑,只当风吹过耳。

      然而,曹夫人却深信不疑。

      只闻她道一句,“如此说来,这红衣鬼岂不神通广大?”

      竟以“神通广大”来衬弑子之凶,实在古怪!

      孟泠心生疑窦,骤觉夜风灌入,门被推开,借着门前昏黄的光瞧见曹夫人踏入内,却不让下人随其后,闭门,落锁。

      此人神情飘忽,似笑非笑,如灯下鬼影,纤指微张,恍若下一刻便扼她咽喉。孟泠心头发寒,下意识往后一缩。

      孰料曹夫人双臂陡然落下,双膝重重砸地。

      她在跪拜。

      “鬼君在上,请受民妇一拜。”

      孟泠愕然,难料曹夫人竟真信那道士之言,以为她乃红衣鬼附身。

      她额角一跳,只须臾,目中精光一闪,心知这不失为一个机会,遂正襟危坐,沉声道,“我克死你儿,你还要拜我?”

      “我早年伤了根本,再难有孕,那浪荡子原是强硬过继来承家业的,如今死了,倒省了我一桩心事。”曹夫人面色陡变,目露憎厌,与花堂之上为子而泣之状判若两人,后目光古怪,其声幽幽,“你能否,帮我杀一个人?”

      语出突然,满室皆寂,惟风呼呼。

      “杀谁?”干柴扎背,孟泠定住心神,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盯着那张冻得发白的脸,只听闻眼前人徐徐道,“我只知,此人乃孔府姨娘,五年前杀了继夫人。”

      五年前,继夫人。

      那不就是她母亲?

      孟泠不由自主肩一耸,几欲跃起。母亲的死她未尝没起疑心,彼时她被禁足,忽有一日惊闻噩耗,只听闻是一婢女窃物为母亲所责罚,心衔怨愤,遂投毒以弑主。事之始末,环环相扣,无不通顺,她心下隐隐觉着何处不妥,却寻不出半分破绽,只好作罢。

      曹夫人提及此事,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暂且还看不出,却见此妇疯疯癫癫,身上恐怕藏有不少秘密。

      孟泠疑心问,“节度使府秘事,你如何得知?”

      “府内有一婢女,名为春露,只消撬开她嘴,即可寻得蛛丝马迹。”曹夫人不答,自絮絮而语,忽神色骤变,激动不能自抑,连连顿首于地,砰砰有声,“妾但求此人一死,若得杀之,妾愿为您效犬马之劳,生死不论。”

      瞧这神神叨叨的模样,真真假假,是套不出什么话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离开曹府,思及此,孟泠正色问,“此人与你有何恩怨?”

      “是她令我此生再无血脉亲缘。”曹夫人默然半晌,泪珠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声音抖得厉害,孟泠难得为之一颤。

      八岁前事渺然如烟,八岁后,她如浮萍逐水,吃尽苦楚,是以不欲生子,亦难与其共情。然此刻曹夫人泪落沾襟,她心中还是动了一下,能感知到真情实意。

      末了,她立起身,承诺道,“若你所言非虚,待我查得此人,必诛之!”

      况且,若真相如此,她也必要为母报仇的。

      “谢鬼君大恩大德——”

      两人同出,曹夫人已理好面容,照例塞给道士一吊钱,又命下人送孟泠回府。

      嬷嬷迟疑,“主君那儿……”

      曹夫人冷哼一声,“主君那儿我自会交代!”

      马夫套了车,车轮辘辘,缓缓碾过青石长街。车帷微动,孟泠探头瞧见那道士沿着庑下行走,掏出怀里的两吊钱沾沾自喜,“一桩事得了两吊钱,甚幸!甚幸啊!”

      孟泠难得弯眉一笑,垂帘,假寐。

      未及盏茶工夫,至朱门前车停。她探身出帘,立于门槛,“节度使府”四字悬于头顶。

      车夫奉命说明缘由,门房前去通传,得知她归家,无人相迎,遂孤身回映月居。

      夜色已深,静谧无人。

      孟泠侧身挤入密道,循径往观云居而去。

      室内未燃灯,她隐约望见榻上那人伏卧于被,试探性轻唤一声,“阿兄?”

      隔了片刻,榻上传来一声艰难的应答,像是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痛意。

      窗棂间漏进的月光照见他衣上那一大片洇开的暗红。她走近,眼眶便热了,心痛如绞。

      是她害了他。

      悄悄抹一把泪,她上前问,“可有上药?”

      至他点头,她心中忽而雪亮。孔见山断不会容他死,故而唯有他去杀曹氏,方可保得两人性命。纵使受了些皮肉之苦,节度使也必以名贵之药相敷。

      思及此,她暗自将手中粗药藏回去,话锋陡然一转,“曹家那道士,可是你收买了?”

      “曹夫人笃信道,每逢大事皆请道师入府,我深恐曹家不肯放你,故留了一手。”

      孟泠点头,她后来仔细琢磨了那术士之言,看似对她不利,却句句劝曹家放人。曹夫人倒是信了,可是否有推波助澜、借刀杀人的心思,还尚未可知。

      如今他伤重卧床,这些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她张了张嘴,末了只化作一句,“你费心了。”

      谢云旌未答。

      她无事可做,遂为他倒水,后烧旺壁炉。因摸黑忙活,她未曾提防脚下绊着个杌子,险些摔了跟头。

      “你点灯吧。”黑暗中,虚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沉默片刻,只道,“我看得见。”

      可他如此敏感,怎会未察觉她好意?只闻得一声自嘲,他说道,“这般狼狈,于我算不得什么,你不必顾及我面子。”

      她一时没回话,自顾自搬了那杌子坐到床边相伴,后倔强言,“旁人不顾及你,我顾及你。”

      谢云旌记不清有多少年不曾被当作人看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当真只是一件会喘气的物什,可这句话落进耳朵里,不由为之一颤。

      末了,他压下心底泛酸,撇过头不去看她,“我没事,你回吧。”

      孟泠闻言,不说走亦不说不走,就这般僵持着。

      “深更半夜,男女独处,此事纵是瞒得密不透风,到底不妥。万一被人撞破,你的名节全毁了!”

      他以名节相逼,可她性命都不要了,清白名节又算得了什么?

      谢云旌没招,唯有叹气,半晌后闷声开口,“我救你乃心甘情愿,你若真想报答,便应我一事。”

      “何事?”

      “孟泠,别靠近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蝶恋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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