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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蝶恋花(二) 初见。 ...

  •   他眉目间笼着薄薄霜意,不见喜忧,如天地间一尊玉像。

      那双眼清透如露,却浑似看不见她颈间寒刃,只微微低首,徐徐问,“劳驾,观云居往哪边走?”

      观云居,位于府邸深处,院墙比寻常院落高出三尺,空置数年,无人踏足。

      入住观云居者,本应等闲之辈,然孟泠昨日于廊柱后屏息闻得吴氏主仆窃论一事。

      孔见山患耳疾多年,及上月征西大捷,于军中领回一病弱烽子,对外称义子,实则豢为药皿。此人本被安置在主院侧畔的来仪轩,倒也能沾上几分贵气,怎料前夜一场大火,半间院落焚毁,无处容身之下,只得权且迁至观云之荒院。

      素闻此男貌比潘安,然眼下乌青深重,面色白如浸了霜的宣纸,病容虽重,风骨犹存。

      孟泠一见,心中已猜着八九分。

      听闻他是被流放至此的,不知姓名,不知来路,府里晓内情者私下编排他为“替死鬼”。

      分明自己已是苦海浮萍、满身疮痍,可望着他那青衫空空荡荡地悬在身上,咳则肩颤,行则气喘,孟泠仍觉得心头似被人生生攥住。

      左手抬不起来,无奈之下,执刀之手软趴趴地朝前指了个方向,只见他撑着疲倦的眼,微微颔首略带几分谦和,“多谢。”

      孟泠不禁想,怎会有这样一个人,分明已千疮百孔,待人接物却温和至此。她盯着他,确切地说,是盯着他递来的那颗银丝糖,酸意直冲眼眶。

      银丝糖可是稀罕零嘴,阿娘在世时,她隔三差五便能吃上。亮晶晶的糖丝交错缠结,咬一口,甜能从舌尖直漫心尖。后阿娘离世,吴氏掌权,她能吃饱已是万幸,哪还敢奢望有糖吃。

      再后来,连吃饱都是妄想。

      可如今,记忆中的银丝糖躺在他苍白的手心里,安安静静的。

      她心头忽而一软,竟生出几分恋世之意。

      “当啷”一声,刀落地。她接过那颗糖,双手剥开糖纸,指尖颤颤。

      糖在口中化开,甜味蔓延,味道依旧。

      “甜吗?”他问,声音无力。

      “甜。”

      这糖那样甜,却不知为何,心里反倒泛出苦来。她强忍泪意,硬生生冲他扯出一笑。

      他听了,只是微微颔首,淡淡道,“我屋里每日都会送来新的银丝糖,奈何实在不喜,你若想吃,明日我捎来,权当答谢。”

      明日,上巳之日。

      孟泠心下凄然,她原本不打算活到上巳日的。

      方才那刀就明晃晃横在她脖子上,他又岂会瞧不见?可他神色如常,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地像是她一定会活着。

      她听出来了,其意并非说糖。

      他在说,活下去。

      他用最轻的力气温柔挽留,却轻易击溃她最后的防线。

      孟泠胸脯急剧起伏,喉间哼出细音,却在将将出口时哑了下去,尾音碎在风里。

      可眼见男人抬脚转身,她心一横,扑通一下跪在青石板上,膝上淤青狠狠磕下去,痛感灌遍全身,然无暇顾之,急急扯着那青衫哀求,“你能不能……能不能救救我?”

      “我……”只见他回头,哀嘁嘁看一眼,后别过脸去,沉默良久,只说了句,“对不住。”

      青衫抽去,她指缝霎时空荡荡,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支撑,身子瘫软于地。

      其实她清楚,他处境比之于她好不了几分。他是孔见山捡回来试药的,名曰义子实为药皿,那条命悬在药碗边上,活到哪一日全看郎中往碗里搁什么,保不齐哪回便没有机会端碗了。如此境遇,她又怎敢奢求得其援手?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看着他撑着身子渐渐挪远,她想喊住他,蓦然惊觉不曾知其姓名。

      一个义子一个继女,其实明面上她应称他一声“阿兄”的,可嗓子却被无形扼住,可怜人何必为难可怜人。

      迷离的眼神转至那把被月光镀上银辉的刀,慢慢地、慢慢地,堕入无尽黑暗。

      无意识间,更漏沙沙,残月西沉,曙色东来。

      孟泠从昏昏沉沉中转醒,雕花窗被拍开,隐隐传来丝竹笑语,她凝望天边的一线青白,恍惚回想起昨夜种种,意识到方才惊觉今乃三月三上巳。

      她又活了一天。

      可她分明记得,昨夜自己倒在了庭中,怎么醒来,却在榻上?

      此地僻处府内深处,仆从都懒得踏足,谁会多管闲事?除非……她心头一颤,除非是那个拖着病体还要给她捎糖的人。

      念及此,她翻下床,脚一沾地膝盖便是一软,险些栽倒。咬着牙直起身,她一步步挪到庭中,只见沙枣树断枝迎穿堂风咯吱一声落地,院中空空,无一人影。

      兴许他昨夜只是一时兴起,又兴许……他只是晚些再来。

      她取了根粗枝做拐,预备回屋里擦药,然将将打帘时,院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她本能望去,正撞见两小厮抬着一副担子穿过八角门,担子上白布把人盖得严实,风一吹,才稍稍露出半边脸。

      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是他。

      只闻一小厮埋怨,“你说说,怎的每次晦气事都摊到咱俩头上?”

      另一人挑眉嗤道,“咱哥俩这些年抬过的死人还少吗?你还嫌埋汰了?”

      孟泠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他……他不会死了吧?

      本说今日给她带糖,不曾想是他活不过上巳。

      她指尖合绞,遥遥望向观云居,欲探其况,却又怕旁人嘴碎,传到吴氏耳中反连累了他。偏那两小厮喁喁说着闲话,全无去意,她心下煎急,踟蹰不敢前,只好耐着心等。

      其间又有几拨人忙里忙外,直捱到亥时末,人声渐稀,灯影渐疏。但见皓月当空星河低垂,清辉笼罩观云居,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胡笳声咽,更衬出诡异的寂静。

      确认无人,孟泠入室,探手入壁,只闻极轻一声“咔哒”,砖缝无声裂开,现出一方幽邃密道。

      这节度使府,原是前朝弘威将军的旧邸。杂史有言,其庶子与姨娘私通,为避人耳目私凿密道,极为隐蔽,时人遍寻不得。后府邸几代易主,密道也就渐渐被遗忘,她也是无意间触动暗格,才窥破个中乾坤。

      此密道,直通观云居。

      她提裙跨入,略一迟疑,终是钻了进去。

      去岁来时,屋内积尘盈寸、案几倾颓,此番再入,却见窗明几净、铺排停当。

      孟泠目光一转,骤然凝住。榻上静静躺着一人,从头到脚覆着素白的布,依稀可辨底下人轮廓,她脚步一滞,盯着布角看了半晌。

      他当真……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颤着捏住白布一角,停了停,下一刻咬牙掀开。

      果然,他面色灰败,了无生气。

      周遭一片死寂,她垂下头,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你安心去罢,那边路黑,你慢慢走……”

      说完,热泪无声滚落。

      正悲情切切,泪眼模糊间,忽觉一道目光投来,她猛地止住哽咽,僵硬抬头。

      榻上那人,竟不知何时睁了眼,正茫然望着她!

      孟泠吓得往后一跌,左腕撑地时擦过伤口,痛意直抵天灵盖,却顾不上,只瞪圆了眼,“你……你没死?”

      谢云旌见她那副惊骇模样,又瞥了眼身上的白布,大抵能猜到她胡思了,阖了阖眼有气无力道,“这白布浸过药,是赵郎中新琢磨的法子,名为罨。”

      闻言,孟泠顿松口气,自言自语,“还好,还活着……”

      她劫后余生般拍拍胸脯,丝毫未察觉榻上之人不知何时已偏过头来,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等她觉出异样,才若无其事徐徐移开视线,末了扫向落了锁的门板上,陡然生出疑惑。

      “你如何进来的?”

      孟泠心头一跳,后知后觉想到,这密道深处,隐秘内室,她一个女子贸然闯入,又守在榻前哭哭啼啼,算怎么回事?

      她垂着眼不敢看他,言明密道一事,嗫嚅道,“方才我以为你……以为你去了,这才斗胆摸进来……冒犯之处,还,还请莫怪。”

      好在他并未计较,然眼里乌沉沉的如蒙上层雾,喉间滚了几滚,“倘有一日我死了,不必收殓,不必立碑,你莫要……与我扯上关系。”

      孟泠沉默,半晌后摇头,“恶盈者当曝尸荒野,可你何辜?”

      “我乃罪臣,流放至此。”他唇角微弯提醒她,笑却不达眼底。

      何为罪臣?即罪大恶极之臣。今言无辜,岂不可笑?

      可笑吗?孟泠并未回应他的自嘲,视线垂落于盛着龙须糖的漆盘之上,背对他开口,“我虽非大智者,却也非全然痴愚,尚且明白你昨日递来的糖是为何意,彼时你不曾问我是善是恶,亦不曾审我一身清白。”

      她顿了顿,声音渐渐沙哑,“你的罪,律法已断,你的恩,我却未偿。”

      他是罪者,却偏偏是他令她生出对这尘世的最后一丝贪恋,令她不甘愿丑陋地死去,令她觉得事情还未到绝处。

      话毕,他眼睫轻颤,默然良久。

      万籁俱寂时,“梆”一声,锣声破空,更夫高呼,“更深露重,平安无事——”

      三更天了。

      谢云旌撑起身子靠在床头,淡色的唇轻启,“孟泠。”

      他听吴氏这么唤过她。

      “漆盘底下的东西,你拿走吧。”

      孟泠不明所以,但照做。素手掀开漆盘,乍见沉铁泛光,指尖顿僵。

      那是……节度使令牌。

      持此令牌,城门自开,往来无阻。

      她曾费力寻求而不得,今在掌中,摩挲再三,如在梦里。

      他是如何得到这令牌的?

      又为何要帮她?

      种种疑问未宣于口,便闻他出声,“出去的路想来你已谙熟,执此令,朝前走,莫回头。”

      四更乃城防最松懈之时,而今漏下三更过,所余之时已然不多。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孟泠五指收紧,将令牌攥得咯吱作响,右手牢牢扣住他手腕,眼底似燃起一簇火。

      “咱们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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