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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白玉弋(一) 他,威胁我 ...

  •   “楼始美受了伤。”

      郑弥突然冒出这一句,柳术一愣。

      郑弥接过内监呈上来的一张弓,“然后他的小厮发现,他丢了一套贴身的衣裳。”

      柳术一懵。

      郑弥挥去了侍候的内监,掂掂这张弓的分量,语气散漫,“是你吧?集英堂离清凉台不远,你晕在路上,让她捡到了。她那里没有男子的衣物,楼始美的东西也只有她翻得了,翻了,她也不会轻易拿给别人用。”

      柳术紧紧盯住郑弥的脸。

      他的脸上扬起了一丝笑。

      有些危险的皮笑。

      他重新说起楼初英:“他经常会受伤,但都是些小伤,今天伤得——有些重。”

      今暮风大,靶场之上提前搭起了苍青色射庐,最中间一顶胭脂红的射庐,一看就知道是阳寿公主的所在。

      郑弥望着公主的射庐,“他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有本事让天下,都匍匐于他的脚下,而天下里最让他心系的人,大概就只有楼元盎了。”

      柳术垂眸,抬手别去垂挂至地的竹帘,随意应和一声:“他们兄妹感情很好。”

      “是啊,当年我走的时候,楼始美还捅了我一刀。”郑弥比着自己左心肋下三寸之地,笑盈盈继续道:“是我活该,不过现在就算是看在楼元盎的面子上,他也不会朝我这个妹婿下如此狠手了。”

      柳术目光一凝。

      射庐里还在布置,来来往往都是忙忙碌碌的小内监。自外向内有人抬着一张漆案而入,柳术略让了让,就听郑弥笑道:“所以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竹帘散下,惊起一片冷风,将柳术的后背吹起一串颤栗。

      郑弥眼神一转,与柳术四目相接:“我是个爱吃醋的人。”

      柳术的心跳一个咯噔,差点绊了一跤。

      “什么醋都会吃点,她不喜欢这样,但没办法,因为是她,我大度不起来。”

      郑弥一转手腕将弓挽在臂上,“你们之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那就让它彻底过去。你占着一个尴尬的身份,只要一出现就会提醒她曾经遇人不淑,就会让她蒙羞。”

      如果目光言语也能化为实质,柳术的心应该已经被郑弥戳尽了窟窿。

      “安分守己柳渊微,我只希望以后我们遇见,还能是大楚朝廷上普通的同僚。”

      郑弥一横弓,“告辞。”

      **

      “堂兄!看我为你挑的弓。”

      柳术回神,手上就被柳裕塞上了一把弓。他曾于箭术略有造诣,毕竟这是他被断绝行伍报国之志后唯一可以寄情的所在。不过自从去岁和楼元盎成婚,他就很久没有再碰弓弦了。不过辨别弓弩的好坏,他勉强还是个行家。

      但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连这张弓用的黑漆还是红漆都没能看清,就朝柳裕勉强笑笑:“好弓,多谢了阿裕。”

      他的笑当真极其勉强,勉强到柳裕误以为此番燕射实在强人所难,故而他道:“堂兄,实在不行就算了吧,虽然以前堂兄的箭术极其好,在家里数一数二,但今天……还是算了吧。”

      “没事的。”柳术笑笑。

      柳裕摇头:“唉堂兄,今天这场比试,恐怕是阳寿公主想出来作弄人的!”

      “哦?”

      柳裕张口刚要解释,就听帐外锣鼓喧天,帐内所有的来客纷纷挤了出来,连还布置着桌案的小内监们都心痒难耐地往外探头张望。

      柳术也走出了射庐,便见那胭脂红的射庐前搭起了高高的木台,一位已有资历的老太监正击打着吊在箭靶边上的铜锣。越过这老太监干瘦的身影,柳术还能在蒙昧的暮色中,看见台下一旁众星捧月的阳寿公主。

      场上的喧嚣略静了静,老太监便将今夜由阳寿公主规定的新玩法粗略解释了一遍,柳裕附耳低声将老太监刻意漏过的关键处点出:“堂兄你看,那靶子上有红、黑、白三色圈环,只有箭射中了这细细的画线,这才算中,别听这老监兜圈子,这就是公主故意的呢。”

      柳术笑:“阿裕真是机敏。”

      此话一落,就有一位年轻才俊抓着弓登上了木台,柳裕又道:“这天色暗淡,火光闪烁,画线又这么细,能射中就怪了,而射中、射不中的奖励惩罚还藏着掖着,我看啊,这人要倒大霉了。”

      柳裕的话刚一说完,那年轻人本指着靶心射去,不料箭身被晚风一掀,顿时偏到了最外一圈黑线环的外面,脱不脱靶全看老天心情。那老太监呵呵一笑,尖声宣布:“废!”

      胭脂红的射庐下传来了女子的欢笑,老太监朝这面色涨红的年轻人点点头,旋即从袖中抽出几张纸来,比着靶子旁立着的篝火略翻找了一下,这才取其中一张纸大声地念:“废靶,脱上裳,燃衣。”

      众人哗然。

      “脱吧公子,公主和几位王爷都在下面看着呢。”

      柳术收回视线,不去看这年轻人被逼无奈的窘迫,又听柳裕嘶气:“天哪,公主殿下这是来真的了。”

      感慨完,他一把抓住柳术手中的弓,“堂兄,我这是害了你啊!”

      柳术将弓收回,顺手薅了一把这小子被风撩乱的头发,“是我要来凑这个热闹的,丢人也只丢我的人,堂兄我断然不会推你去顶缸的。”

      柳裕的嘴差点就弯成了上弦月。

      那边老太监细笑:“射庐中各有一靶,诸位青年才俊尽可练习尝试,勇者登台,中第,公主有赏。”

      众人面面相觑。

      那边宫女传来了公主的话,老太监复述道:“能入行宫者,必各个都是化隆城里的翘楚,定然不会有知难而退的懦夫滥竽充数。”

      这话一出,在场想退的人都没法退了。毕竟能在行宫里凑热闹的,哪个不是别有跟脚略有出身的?而这些人,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哪怕自己不要脸,家族的脸面也容不得他们放肆。

      柳术不由得轻笑。

      今夜,恐怕有难了。

      没有人敢轻易上台,身边那个才被扒了外裳只剩一件中衣的年轻人有苦难言,只挤着人要往射庐内跑,他的同伴们或笑或骂,只嚷嚷得让靶场上的安静更静得折磨人心。

      这时,胭脂帐那里传来一些议论,众人翘首看去,就见郑弥挽着弓走了过来,他两步上台,朝老太监拱手一礼,旋即便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白羽箭。

      “嚯,他来了,砸场子的吗?”
      “唉唉唉,且看着,看看他究竟有多少本事。”
      “我赌他——也要出丑。”
      “我赌他胜!”
      “这本没什么胜负,都是逗阳寿公主高兴的。”
      “那我赌他——”

      这边的议论还没议论完,那边“咻”的一声,一阵微风之中,郑弥的箭便射上了内圈的白色画线。

      周遭一片丧气喝倒彩,却听那老太监大笑:“白!”

      他抖抖手中的纸,清了清嗓子:“白环,最佳,随意请酒话真心!”

      场上一静。

      老太监又解释了一下:“郑将军,您可随意指定场上之人喝下一杯酒,并在酒后,如实回答您的一个问题。”

      那边一撮纨绔们□□起来。

      郑弥朝老太监笑笑,一转身朝场上所有攒动的人头扫去。

      柳术确信,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停留,停留的时间要比所有人都久。这一刻,他几乎以为郑弥就要让自己喝他的酒。

      但他转身朝老太监又一拱手,随机接过旁人呈上的酒盏,向老太监背后、木台下胭脂帐前的阳寿公主等人道:“弥也是场上之人,这杯酒,就由我来喝吧。”

      随即,也不等那边同不同意,郑弥便在众人的惊呼声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酒,多谢公主赏赐。”

      那边阳寿公主摆摆手没说话,倒是她身边和她一同看戏的雍王问道:“郑将军,你要问你自己什么问题啊?”

      郑弥放下酒盏,又朝雍王叉手一礼:“王爷有何赐教?”

      雍王道:“那就说说,这些月里,最让你高兴的事吧,让咱们也高兴高兴。”

      蜀王等人笑着应和。

      郑弥微微颔首,再拱手朝雍王那边高声道:“若说高兴,有很多事,但若论这个‘最’,那莫过于微臣即将与良人相携、白头到老。”

      一瞬。
      两瞬。
      三瞬。

      蜀王爆发出一阵狂笑,随即,所有人都应和着笑了起来。

      只有柳术。

      听着身边人的笑闹,呼吸都逐渐冰冻。

      “嚯,郑将军够仗义啊!”
      “就是楼家女吧?”
      “是啊是啊,还是才跟河东柳氏和离回家的那位。”
      “楼始美的妹妹妹妹,亲妹妹!”
      “这郑弥也够损的,我听说刚才集英堂,郑家和柳家人打起来了呢。”
      “嘿嘿,这是在戳哪位的心窝子呢?新娘子得守二十七个月的孝期吧,这就说上‘白头到老’了,摆明了在暗讽嘞。”

      柳裕握住柳术的手腕,“堂兄,别管他们,长舌头烂嘴巴牙掉光!”

      柳术扯出一个笑来,“没事的阿裕,这种议论,我已经习惯了。”

      “堂兄。”

      柳裕难掩担忧,柳术只能豁达道:“嘴巴长在别人脸上,你管得住别人怎么说么?宽心,没事的阿裕。”

      但当柳术一抬头,看见身边走过的陌生脸孔上全是对自己的窥探,他身体里勉强挤出来的豁达,顿时被一巴掌连着一巴掌扇得原形毕露。

      郑弥开了个好头,他一下场,便有旁人挤了上去,柳术回神一看,卢铿。

      卢铿大笑道:“原来如此,那我便为先锋,替诸位试一试这靶子的规矩。”

      说罢,他搭弓上弦,正中黑白之中的红色画线。

      老太监道:“红!红环,赐金赐酒。”

      “哈哈哈,谢公主!”

      卢铿大步下台,却被地下的同伴好友堵着不准下来,引得那边的雍王劝道:“他一个人试了个遍,那就不好玩了!”

      众人嬉笑,这才将卢铿放了下来。卢铿双脚落地,抬头就看见了柳术,便要朝柳术走来,刚一抬步,就听有人笑:

      “哎呦也真是乱呐,柳家不要的,他倒捧着当个宝,连公主都不要就要这个楼氏女。”
      “谁让这是楼始美的妹妹呢?人家自有过人之处,你啊,品尝不到其中滋味啊。”

      他当即变了脸色,柳术连忙走上前去,把住他的手臂,“卢兄。”

      卢铿的不高兴任凭是瞎子都能一清二楚,但他还没来得及表达,又或者说,他还没有想好要如何表达,就听身后的木台上跳上一人,利落地一箭落空,射在了红白两条线之间。

      老太监说:“哎呦,差一点,嗯,我瞧瞧……哎呦,这是要您挑个人,和您互当靶子呢。”

      闻言,卢铿也顾不得心情,扭头朝台上看去,他身边的卢氏子弟有人认了出来:“郑垒?”

      柳术看着郑垒在逐渐降落的夜色里,夸张阴邪的笑脸,没来由地突然心慌起来,而就像是老天慈悲,硬是要让天下所有人都当个明白鬼,偏是让郑垒仔细地解释出柳术这阵突然的心慌由何而来。

      郑垒笑:“那好,我挑人是吧?”

      他摸着下巴上留出来的一小撮修剪齐整的小胡子,目光玩笑似地从起手郑弥处次第划过,挨个经过到了才下场梗着脖子抬头看的卢铿——

      郑垒笑,伸手去指。

      “那就请你吧,对上眼了,真是有缘分呢。”

      场上一静,所有人都探头往郑垒手指的方向望去。

      多少道目光投了过来,就连那边阳寿公主都好奇地站了起来望,柳裕一惊,浑身一抖,抬头看向自己搀着的堂兄柳术。

      万众瞩目里,柳术悬着的的心突然就放了下来。

      他迎上郑垒不怀好意的视线。

      身边有人喊:“柳渊微?”

      有人惊叫:“哦,楼家女的前婆家和现婆家要打架了呢。”

      卢铿一步挡在了柳术身前,朝台上的郑垒质问:“郑垒,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想向柳郎中请教箭术而已。我在西北塞上也曾听闻,河东柳氏本家长房公子,也就是柳郎中,少年时也勤习武艺,箭术了得,故而心生倾慕,想要结交一二。怎么,卢铿,这柳渊微本人都没说什么,你就出来要搅公主的局?”

      柳术抬手拦住已经捏了拳头的卢铿,却被卢铿反手攥住的手臂,卢铿严肃摇头:“柳渊微,他不是个好人。”

      柳术抬眼,看向台上的确不怀好意的郑垒。

      他扬扬唇角:“没事,多谢卢兄。”

      他抽手,握着弓朝郑垒比了一个礼:“射艺荒废多年,今夜,是术要向郑郎君请教。”

      郑垒笑:“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白玉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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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后续会尽力修补 新文《清晨等身》 同时在更~ 已完结:《朱明承夜》《砌下落梅如雪乱》 预收:《怀袖盈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