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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菡萏梦(五) 前夫和未婚 ...

  •   当头一拳,柳术勉强避开,却见这追着他不放的拳头主人,竟然是一边拱火一边看戏的郑孚。郑孚朝他笑,又拨开舞在两人之间的郑珲,一勾手勒着柳术的脖子将人扼到了角落。

      “柳渊微啊,你再聪明些,早点醒悟,何至于如今这么难堪?我早提醒过你了嘛,我家老十和你的夫人——前夫人一个咳嗽两个咳嗽,明显是早就勾勾搭搭不清不楚了——”

      听见这话,柳术迸出一股力,狠狠肘上郑孚的腹部。郑孚痛叫一声,一脚将人踹翻在地上。

      “真是白眼狼,现在好了——”他阴恻恻地笑,“你前脚和离,他们后脚就天雷地火地勾结一处,你柳家可是背了落井下石如此刻薄的名声!”

      柳术从地上爬起,一抹嘴角:“郑孚,你就不怕郑弥找你麻烦?”

      “我怕他作甚?他是我堂哥,当哥哥哪有对弟弟下手的道理?何况都是一家人——”

      郑孚的拳头往柳术脸上招呼,柳术侧身一躲,朝他腘窝里猛踹,郑孚身形不稳,眼看要摔倒在地,却还要拉上柳术当个垫背。

      堂堂集英所在,满屋子喧嚷着不死不休的狠话,间或爆发出来的痛呼,也全在这样的斗狠里成了催化,边上作壁上观的别家子弟竟偶有下场,被波及牵连的不下数十人。

      真是翻天了。

      郑孚早被酒肉淫乐掏空了身体,柳术应付他还算勉强从容,刚要将人反手缚了往角落里一丢,就听正门外传来男人的暴吼:“闹什么闹什么!都给我住手!”

      柳术当真是极其听话,当即扔开了骂骂咧咧的郑孚,一副再规矩不过的模样,略往衣摆上揩了揩手上郑孚的臭汗,抬头往门口一望。

      梁嬴,正指着扭打成一团的柳郑子弟气得七窍生烟的梁嬴,便是首辅大人梁寿彤家的大公子。而他身边悠悠然走过来的男子,竟是郑弥。

      后头还跟着姗姗来迟的一帮子行宫管事内监。

      梁嬴的视线荡扫堂内,一下子揪到了几个梁家子弟,便气咻咻指着头顶“集英堂”三字严厉道:“看看你们的德行!看看你们干的事!对得起头顶上这三个字嘛!”

      那几个梁家子弟分明涉水不深,梁嬴还如此疾言厉色地训斥他们,摆明了言此意彼,是打着堂内所有参与斗殴的外姓的脸面。

      漩涡中心的郑珲不服,但一抬头看见梁嬴身边郑弥,那隐隐约约里要杀人剥皮的眼神,便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梁嬴的指摘受下。

      梁嬴绕着中间一团人走上半圈,然后一眼看见了角落里站着的柳术和趴着的郑孚,语气更加刻板:“这是在曲江行宫,行宫也是宫!你们就敢这么放肆?这是把天家的颜面都摆到什么地方去了!斗狠?逞强?有这个本事全去西北打夷狄!在化隆腹地窝里横有什么意思!”

      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此时郑弥才朝候在门边一动不敢动的行宫管事内监们点点头,放他们进去将参与斗殴的、主动被动挂彩的公子哥们一一扶起,他自己则是朝尚且愤怒难消的梁嬴颔首,又叉手一礼,等梁嬴揪着那几个梁家子弟离开集英堂,他这才跨过门槛,径直朝人群杂乱里的卢铿等一众范阳子弟走去。

      卢铿和崔定求一样,都是极其敬佩郑弥的,受了郑弥的礼,他们再有不满,也只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卢家人刚一要走,却见郑弥不管边上还和郑珲乌眼鸡互啄不休的柳家人,而是一路走至角落,连忙从地上狼狈爬起的郑孚跟前。

      但郑弥倒没去看郑孚,而是看向柳术。

      所有人的呼吸都莫名发促。

      在浑浑噩噩脑子不清的人,诸如胆小如鼠的柳裕,此时也紧张起来。

      楼家着实是化隆城里最耀眼的所在了,他们家里的事情,也最是化隆城里最有趣的八卦,而今,朝廷之事不敢置喙,但人人都拿捏着楼家女一前一后两位“夫婿”的笑话咀嚼个不停。

      柳术,前夫。
      郑弥,未婚夫。

      故事里的一对角儿一齐登场,还是在这么尴尬的场面下,如此狼狈地撞上。

      柳术倒不动声色。

      他不知道郑弥要干嘛,却在郑弥微一垂眸时,从善如流地把一个君子礼推了出去。

      郑弥回礼:“家中子弟无知轻狂,冒犯柳郎中了。”

      郑弥都这么说了,在场的郑家子哪一个敢越过他去,哪怕心中不服,也都纷纷收敛了气焰,又听郑弥道:“中午曲江里翻了船,东宫的几位殿下过意不去,特在傍晚再起一场燕射,柳郎中赏个脸吧。”

      柳术微微一愣。

      他显然是连“中午曲江里翻了船”这件事都不知道的,而郑弥的神色口吻一向平板寻常,几乎琢磨不出半点恶意,又众目睽睽、事已至此,他好似真没有委婉拒绝的合适理由。

      那边卢铿见柳术似在犹豫,也顾不得这柳郑两人多少的花花肠子,一边是崔定求的好友,一边是崔定求的追求,他便热心肠地要给他们说和,出声笑道:“渊微,去一趟也无妨啊,老崔被家里拘着不能出门,不得亲见郑将军上场可惜良久,你我可不能浪费如此机会啊。”

      身边隐有旁人也在附和。

      柳术便道:“得览郑将军场上风采,术之幸也。”

      卢铿大笑,挥开碍眼的郑家人走来,朝脸上含着皮笑的郑弥打个礼,“郑将军,请吧。”

      郑弥点头,视线顺理成章地从柳术脸上划过,然后一路经过卢铿、郑珲,还有才理好衣冠的郑孚,最后落到了集英堂外葳蕤的夕阳光。

      一群人都随着郑弥拥了出去。

      柳裕凑到柳术身边:“堂兄,你真的要去吗?”

      另有族中兄弟说道:“这郑家人忒张狂了!郑弥也姓郑,他还能帮着外人不成?指不定要借题发挥为难我们!”

      一人揉着眼睛:“我反正不去了,这副样子,就不去丢这个人了。”

      “大兄,你这和郑弥之间,当真无事吗?我看这郑弥也不是什么君子,只怕你去,要被他磋磨。”

      柳裕也这么点点头。

      柳术却轻笑,朝他们所有人行了一礼。

      “大兄你这是做什么。”
      “堂兄堂兄,别这样,以前要不是你在家主面前给我们掩护,我们这些个人早就被打断不知多少条腿了。”
      “兄弟之间不必言谢,只是我这眼睛叫那姓郑的打了,给家里丢人了,也给大兄丢人了。”

      柳术还是向他们一一道谢,又趁着这个机会问起:“对了,他们说中午曲江翻船,这是出什么事了?”

      一提起这个,连柳裕一直红彤彤的脸都有些发胀。

      “是蓉妹。”

      “柳蓉?”柳术讶异问,“和她有关?”

      肿着眼睛的柳祇按着发疼的眼眶说:“其实和蓉妹也搭不上边的,就是那帮子天阉的胡言乱语,那一堆女孩子站在那里,偏偏说咱家蓉妹和东宫的福阳郡王有牵扯,又说福阳郡王逞能,这才上龙舟擂鼓落的水……”

      柳术两耳一嗡。

      另一柳姓少年揉着脑袋道:“行宫里的这批阉人都是从宫里带出来的,哪个有这个胆子搬弄东宫的是非?我猜着,就是有人在那里搞鬼!要搞咱们家!”

      他们纷纷应是。

      柳裕道:“所以堂兄,你就别去了吧,出了这样的事情,太夫人她们一定要带蓉姐姐早早回家的,你就和她们一起回吧。”

      柳祇也这么劝:“是啊大兄,郑弥那里,让我们去说就好了。”

      柳术现在才理解,方才堂中闹哄哄的,郑家人阴阳怪气的究竟是些什么。但郑弥亲自邀约,一借了方才柳郑两家子弟斗殴的幌子,意在赔罪,重修两家之好,又一借了他们两个与楼元盎的婚约关系,旨在化解他们之间混乱特别的气氛,所以无论如何,他都没法推拒郑弥的“好意”。

      “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我会当心的。”

      一见柳术劝不住,他们唉声叹气。

      “蓉蓉那里,还是托你们去看看了,还有母亲那里,要请你们帮我说情。”

      “这有何难?”柳祇又把忧心忡忡写在脸上的柳裕推到柳术身边,“让阿裕跟着吧,他脾气虽软,但脑子够机灵,勉强顶用。”

      柳裕的脸红透。

      柳术笑笑,刚要开口婉拒,就见柳裕湿漉漉一双大眼睛恳求地望着他:“堂兄,你就让我和你一起去吧,你这一下午不见人影,我都快急死了,现在郑家发难,我可再也不能让你出事了。”

      柳术抿唇,“好,大兄再不会让你们担心了。”

      **

      “中午江边没见到你。”

      柳术淡笑:“嗯,迷路了,日头又大,有些中暑,就歇了会儿。”

      迎面一阵风,卷着镜子一般的湖面上的水腥气,雨点子般砸在柳术身上。他略略一避,又闻见一脉药香掺着铁锈味,从身边慢慢与自己并肩走向靶场的郑弥身上散来。

      郑弥身上有伤,而且闻着,似是新伤。

      柳术心一沉。

      他不可避免又顺着方才郑孚的话想见,楼元盎,会为郑弥身上的伤担心。今天她或许也为自己担心过吧,但自己是不争气,而郑弥又是那么争气,现下,他正不自量力地,要往将军的靶场撞去,撞上那一口大锣,让所有人都知道郑弥面前他柳术,有多么的丢人。

      他还是,给楼元盎丢人了。

      哈——

      柳术觉得自己的心思荒谬。

      他早已不配说要为楼元盎挣个脸面,如果郑弥能充当她的门面,接下来,就算他实在愚笨丢人些,其实也无甚所谓。

      “五月里太阳是毒——”

      郑弥的声音忽然止住,柳术挪过视线去看,他这才续上了话:“好在现在,倒勉强舒适。”

      郑弥的声音一直都是无波无澜的,可柳术不知为何,将方才他那恍惚被风吹断的停顿,听出了些许僵硬、生硬、干硬的失落来。

      湖边的风不停地打旋,一时间迎面的风又从后背卷来,不远处高林密障下的靶场里,已经有人小跑着迎了出来。

      郑弥朝他们一一颔首,柳术则一个礼接着一个礼地打,打到最后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如此拘泥虚礼,倒衬托得身边的郑弥散漫无礼。

      他瞟了一眼。

      他还是那副无波无澜无关痛痒的冷淡表情,却在闹哄哄一片嚣声之中,剑似的长眉难耐地频频锁动。

      雍王和蜀王来了。

      众人谦卑拜下。

      也就是这弯腰的刹那,柳术闻见了自己身上萦绕不散的那股香气。久在其中难闻其味,而楼元盎的气息只在早先重逢的片刻里陌生,很快就将他唤回了从前夫妇相对的腼腆时光,让他的知觉麻木,麻木地沉醉在这一场幻梦般的记忆里,直让他如临大敌地面对郑弥,都一时间没法警觉起自己身上出现的楼元盎的气息,究竟会让占着“名正言顺”四字的郑弥,生出多少的杂思狂想。

      狂想啊。

      臭味、酒味、血味、药味,还有刺鼻的熏香味和天皇贵胄的富丽味,男人间如此泥泞肮脏的距离里,居然忽然出现了楼元盎的味。

      出现在他柳术这个前夫身上。

      也难怪郑弥一直不动如山,却鲜见地连话都说得中断。

      直起腰来,柳术刚好落在郑弥斜长的一道影子里。

      他背上,立时起了疙瘩。

      雍王问道:“阿弥,那楼始美可还好?你伤得重不重?”

      郑弥不动声色地挪开半步,“回殿下,楼始美的伤并无大碍,臣也无事。”

      蜀王笑:“没事那就好,走吧走吧,听说阳寿待会儿也要来的,我们先去里面等着。”

      他正要出手推搡着郑弥,就看见不声不响站在边上的柳术,故意奇怪道:“呦,这不柳渊微嘛——”

      他笑看向郑弥,又看向柳术,“看来是个好日子啊,你竟然也出门了。”

      说着他还上前一步插到郑弥和柳术之间,笑眯眯地问:“去岁王妃给尊夫人送过一个小婢,不知柳兄用着可还趁手?”

      一瞬。
      两瞬。
      三瞬。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连雍王脸上的表情都精彩了起来,只有蜀王摇着扇子大笑不止:“哎呀本王记差了,哪有什么尊夫人的夫人啊——”

      他还转身朝郑弥虚伪地一拜,“真是冒犯到郑将军了。”

      “不过——”他回身拍着扇子,“本王听说那小婢被你收下了,就一直养在宅中,看来她还是有点本事,没叫你们赶出去啊。”

      一息。
      两息。
      三息。

      周围又是一静。

      忽然,雍王尴尬地笑笑:“走吧走吧,去挑一张趁手的弓。”

      雍王来顺手拉了一把木头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柳术,一直到柳术跟着郑弥一起走远,他这才一巴掌扇在了蜀王的后颈:“找死!中午得罪楼始美也就罢了,晚上你还开罪柳渊微?打狗还看主人,你把柳衡上的脸往哪里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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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后续会尽力修补 新文《清晨等身》 同时在更~ 已完结:《朱明承夜》《砌下落梅如雪乱》 预收:《怀袖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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