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失足少男 被压榨的童 ...
-
1.
虞世南部,青禾大陆北,洛川镇。
晨光刚漫过镇口的巨木牌楼,猪大牛二拉面馆前已围得水泄不通。蒸腾的面雾里,人影与异灵族的轮廓交叠,吵嚷声掀翻了清晨的宁静——赶路的旅人驻足围观,檐下挂着的木牌在风里吱呀作响,“猪大牛二”四个漆字被油烟熏得发黑。
“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少年的声音带着倔强的沙哑,却被牛头人身的牛二一声怒喝盖过:“什么你的我的?踏进门就是老子的!这封信是,连你这没根没底的凡族小子,也得听我们的!”
牛二粗粝的蹄子狠狠踹在少年小腹,瘦弱的身躯像断线的风筝般摔在青石板上,尘土呛得他剧烈咳嗽。他捂着肚子蜷缩起来,额角渗出汗珠,却仍死死盯着猪大手里那封鎏金信封——信封边缘绣着银线灵纹,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正是虞学院特有的制式。
猪大晃着圆滚滚的猪头,肥厚的蹄子捏着信封扬得老高,唾沫星子飞溅:“大伙评评理!这小子失忆了流落街头,我们好心收留他给口饭吃,他倒好,偷了我干儿子的入学信,还敢嘴硬!就他这样连灵域力都摸不着边的凡族,虞学院能收?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围观者议论纷纷。
“虞学院从未有过招收凡者的先例,我看八成是那小子偷了牛二的东西...”
“虞学院也不是好进的,我听说之前有人伪造虞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人虽然是进去了,可在也没出来过了...”
“是啊...自从虞校长沉睡之后......很多校规都被篡改了。”
有人瞥着少年苍白的脸,劝他认个错算了。
有人盯着那封精致的信,眼里透着艳羡与怀疑。
更多的则是抱着胳膊冷眼旁观——谁都知道,猪大牛二靠着镇长亲戚横行洛川国,平日里欺辱弱小是常事,没人愿意为了一个陌生的凡者少年惹祸上身。
少年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嘴角泛着淡淡的血痕,声音虚弱却坚定:“信上写的是我的名字,闵星逝。你们打开,大家一起看......”
“打开看看!”
“是啊看看不就知道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立刻有人附和。
猪大脸上的得意僵住,蹄子下意识地攥紧信封。那封信确实不是他儿子的,此刻被众人盯着,不由得有些发慌:“瞎嚷嚷什么?这可是虞学院的信物,你们这些低阶生灵也配看?”
话音未落,牛二又是一脚踹来,力道比刚才更狠。少年猝不及防,被踹得撞在面馆的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喉头一阵腥甜,一口鲜血直直呕了出来,溅在青石板上,像绽开的虞美人。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都噤了声。少年顺着墙壁滑落在地,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牛二的冷哼、猪大的狞笑,还有围观者躲闪的目光,都渐渐变得遥远。
“干儿子,告诉大伙,你叫什么名字!”牛二把一个矮胖的小猪头生物从面馆里拽出来,那小猪头穿着合适精致的衣衫,挺着圆肚子,骄傲地昂起头。
“我叫闵星逝!”稚嫩的喊声刺破空气,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少年的耳膜。
“看看都看看,这信上是不是我儿子的名字!”
耳鸣声轰然响起,眼前的光亮彻底褪去,只剩下无边的黑暗。闵星逝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揉碎了一般,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意识如同风中残烛,终于彻底沉入混沌。
2.
意识回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疼痛,还有鼻尖萦绕的清苦草药味。
“白洛熙!你又浪费草药!这人都死了,救他做什么?”女孩的声音带着点娇嗔的暴躁,在耳边炸开。
紧接着是一道沉稳温润的男声:“让你多研习医书,现在连死活都分不清了。回去看师父怎么罚你。”
“你少拿师父压我!”女孩不服气地反驳,“我明明感受不到他半点领域,要么是凡者,要么就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受了这么重的伤,内脏都震裂了,就算是术者也难活,纯属白费草药!”
在白灵汐看来,凡者受了这样的伤是必死无疑的,就算是神女也束手无策啊。
内脏破裂了啊......闵星逝心里苦笑。他想睁眼,想说话,身体却像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意识清醒得可怕,四肢却动弹不得,像是陷入了最深的梦魇。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梦就好了。说不定醒来的时候他就正躺在床上吹着空调吃雪糕,抱着手机打游戏。
god is a girl!
为什么别人穿越不是身份高贵就是有金手指,怎么到他这里先是给妖怪白白打工数十天,后来被贼喊捉贼,现在又要死了?
老天不公啊。
眼角不知何时沁出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咦,他哭了?”女孩的声音突然凑近,带着点惊讶。
“太好了,起效了,他恢复意识了。”男声也靠了过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一只微凉的手指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清冽的力量像是触电般顺着神经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剧痛,也唤醒了身体的知觉。像是失散的三魂七魄终于归位,闵星逝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影中,渐渐看清了蹲在身前的两个人。
少女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比闵星逝大一些,黑发如瀑,眉眼灵动,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手里还捏着一根带着露水的狗尾巴草;青年白发胜雪,肤色白皙,眉眼温和,指尖凝着淡淡的绿光,正落在他的胸口处,传递着治愈的温暖力量。
一黑一白完全遮住了闵星逝的视野,两人相似的俊美的人脸像天使一样冲他微笑。
这是黑白无常吗,我下地狱了吗?
“我才不是勾魂使,想什么呢!”黑发女孩猛地用手里的狗尾巴草抽在闵星逝一副死狗表情的脸上,力道不重,带着点嗔怪,随后她站起来离开他的视野。
闵星逝只是艰难眨了下眼,反应比八十岁老头还迟钝。
青年带着点歉意的微笑,“我是白洛熙,我妹妹灵汐的领域是窥探感知,她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白洛熙手上灵力不断,依然在给闵星逝输送治愈力量,似乎察觉到对方的疑虑,温声解释起来:
“我们是从青禾南境来的,路过这里的荒坡时见你还有一口气在,便顺手救了你”,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收费,不用紧张。”
白洛熙声音温和有礼,让闵星逝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可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越流越汹涌——或许是疼痛,或许是委屈,又或许是绝境中获救的释然,让他一时间竟止不住泪意。白洛熙看着他无声落泪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能安抚他。
3.
“凡者还真是贱命一条,都这样了还能救活,我看你被打成这样是干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吧?”黑发少女站在闵星逝头顶居高临下睨着他,绿色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灵汐......他还只是个孩子。”白洛熙制止她,对闵星逝微微一笑,温和道,“灵汐平时被宠坏了,你别放在心上,救死扶伤本就是医者的职责。”
白灵汐抱胸不耐烦瞪着两人,“喂,白洛熙,你还要给他渡灵力到什么时候?我们连他是好是坏都不知道,你就随便救人,万一他真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呢!”
白洛熙这才收回覆在闵星逝胸口的手,清冽的治愈力量骤然停止输送。闵星逝顿时感觉像是失去了支撑,阵阵钝痛从四肢百骸挤压过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奇怪……”白洛熙指尖轻轻捏着闵星逝的下巴,仔细打量他的眉眼,目光在他肿得老高的右眼上停顿了片刻。
“啧!”白灵汐不爽地咂了下嘴,显然是看不惯白洛熙对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这么亲近。
“我...没有...”闵星逝气若游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眼泪顺着眼角淌下,穿过乱糟糟的头发,洇湿了他脑袋下的土地,他明亮带着水汽的眼睛仅仅盯着白洛熙,强行开口着急自证清白,“...我...我没有...做...坏事...救救我...我...”
闵星逝不会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他害怕自己被误会不是个好人,害怕白洛熙他们会抛下自己任由他自生自灭,更害怕自己就这样死掉,再也见不到父亲和朋友们。
“我相信你。”白洛熙说的斩钉截铁,轻轻拍着闵星逝因为着急而激动得上下起伏的胸口,像哄孩子一样温柔,“你先别说话,你的肺和呼吸道都受伤了,我已经为你治疗了。”
对方碧绿的眸子里满是温柔的坚定,闵星逝稍稍安了心,呼吸逐渐平稳,只是那双眼睛一直不愿离开,生怕白洛熙反悔。
白洛熙见他气息平稳了些,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揉揉有些僵硬发麻的小腿,转身从旁边的牛车上取来一个陶制水罐。他小心翼翼地扶起闵星逝,将水罐凑到他唇边,缓缓倒了些水进去。
这水味道甘甜滋润,清凉的液体顺着喉管而下似乎缓解了体内的痛楚,闵星逝感到无比的畅快,在猪大牛二店里只能喝浊水还混着面汤的泔水,水面上总漂浮着一层彩色油膜,恶心极了 。
闵星逝感激地看着他,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右眼看不清了,或许是肿了。
白洛熙让闵星逝靠在一棵老杨树边,仔细给他的外伤敷草药,好奇他的处境,问,“不知该问不该问,你如何变成了这幅模样,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这三天来,闵星逝在洛川镇见过无数妖魔鬼怪,人面兽心,面对这两个正常到过分的救命恩人简直要把心掏出来。
欲语泪先流,闵星逝哑着嗓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连呼吸都带着刺痛,像被密密麻麻的针扎满了胸口。
“你只需要回忆就可以了,灵汐会看到你的记忆,并与我共享。”
闵星逝微微点点头。
三天前。
他还在“地球”。在自己家里过着期待已久的暑假,更爽的是父亲要出差,他一个人称霸家里想做什么做什么,没人管他几点睡几点起床。
一天他收到一个奇怪的包裹,以为是父亲寄来的伴手礼,打开一看,正是那封被猪大牛二抢走的虞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15岁都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闵星逝也不例外,他打开那封神秘的信,里面有一个做工精致的金属校徽胸针,一张写着录取信息的纸,纸的背面还有藏宝图一样的手绘地图。
一开始闵星逝并不在意,以为是谁的恶作剧,可是一个人度过了几天无聊的日子后他还是打算去看看那个恶作剧的目的地在哪里,是谁要整他,反正也不会吃亏,他在这个城市住了15年更不会迷路。于是他严格按照信上要求在黄昏时出门,沿着地图上的路线走,在月出时上了一趟列车。
列车里许多旅客紧紧挨着,奇怪的是他们穿着的衣服风格迥异大都不相同。或许是夜晚的原因,他们大都在睡觉,闵星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很快也睡着了。
等他再醒来时,自己就已经在猪大牛二的店里了。
那时他还以为在做梦,店里的客人都是动物的头,人类身体的妖怪,吓得闵星逝到处乱窜试图让自己醒过来,导致打翻了牛二手里要端给客人的汤面,于是闵星逝被威胁恐吓留下来当杂工来赔偿那个“价值连城”的汤碗。
初来这个世界,闵星逝一时间是接受不了的,他被困在那个面馆里,四面八方都是怪物狰狞的笑脸,他像落入陷阱的幼兽一样无助,只能本能地缩进角落瑟瑟发抖,祈求获得怪物的怜悯。
好在怪物并没有伤害他。虽然没有伤害他,但他却被他们不当人一样狠狠压榨。
猪大牛二白白得了一个劳动力,大事小事都抛给闵星逝做,烧水劈柴,和面煮汤,后厨忙完了还要到前厅迎接客人,收拾桌子,一天下来闵星逝的双臂都抬不起来了,每天还要面对千奇百怪的“不是人”生物,八百个心脏都不够吓的,但凡露出一点害怕嫌弃的表情,客人就会勃然大怒,一个手指头就能把闵星逝弹出去老远。
更可恶的是猪大牛二不仅不给任何报酬,吃的是每天店里卖剩下的残羹剩饭,猪大牛二还对外宣称是闵星逝的救命恩人。连一个长得蠢不拉几的小猪头都能欺负他,嘲笑他。
闵星逝好几次要逃出去了,最后都被发现,捉回来就是一顿揍,“不是人”似乎都是一伙的,无论是店里的客人还是街上的路人,只要看见闵星逝逃跑,都会帮猪大牛二将他捉住,眼见着即将重获自由,最终都是回到那恐怖肮脏的地界,再遭受一顿毒打。闵星逝几乎要绝望自杀了,可是他怕痛,他没死过,直觉告诉他死亡的过程是痛苦非凡的,他对自己下不去手。
曾经在地球,他有一个很宠爱他的爸爸,他什么都不需要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做过这些粗活,受过这样的委屈。虽然小时候过过一段苦日子,但他的爸爸依然将他养的很好,闵星逝想,等爸爸回家发现他不在了一定会来找他的,他只需要忍耐再忍耐,相信他们父子连心,爸爸一定会感知到他的处境。
直到今天早上,他起来揉面时,一直藏在身上的虞学院的信不小心掉出来,被猪大发现了,一开始猪大牛二还只是口头威胁闵星逝不要说出去,让那个小猪头顶替自己去虞学院学习,就饶闵星逝一命,否则只能让闵星逝去死了,这世界只能有一个叫闵星逝的去虞学院,那就是小猪头。
闵星逝觉得这一切都是这封信造成的,万一父亲找不到他,那他回去的线索就一定在这里面,怎么可能将这么重要的东西给这群畜生。
闵星逝不同意,这些天积攒的怒气也瞬间爆发出来,可惜他势单力薄,牛二毫不费力就能将他一脚踹到对面的寿衣店。最后,信还是被抢走了,自己还差点死在这个破地方,甚至连名字都被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