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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期而遇   当你猝 ...

  •   当你猝不及防地撞上那个既渴望相见又害怕遇见的人,会是什么反应?

      何景初的第一反应是——逃。

      在陆挽星抬眼望过来的瞬间,这个念头像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

      入秋后,江城的夜风总带着浸骨的凉。何景初站在“炽焰”酒吧门口,风卷着衣摆贴在脊背,她下意识收紧领口,将半张脸埋进竖起的衣领里。身后是震耳欲聋的电子鼓点,混杂着酒杯碰撞的脆响与醉汉的笑骂,那些喧嚣像潮水般漫到门口,又被她决绝地关在身后。

      她本就不喜欢这种地方。闪烁的镭射灯晃得人眼晕,酒精与香水的气息搅成一团混沌,连呼吸都觉得滞涩。若不是部门领导组的局,她绝不会踏进来半步。好在包厢里人多手杂,她借着透气的由头溜出来,竟没一人察觉。

      相比之下,街角那家“时光”清吧才是她的避难所。

      推开斑驳的木门时,风铃轻响。暗黄的壁灯在复古的皮质沙发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晕,空气中飘着老木头与咖啡豆混合的淡香,舒缓的蓝调像流水般漫过脚踝。这里的装潢总带着点刻意的旧:磨出毛边的地毯,掉了漆的黄铜台灯,连唱片机里转出的黑胶唱片都带着细微的杂音。但何景初偏喜欢这份旧,像被时光仔细打磨过的琥珀,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还是老样子?”吧台后,叶沨擦着玻璃杯抬头笑问。他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块磨损的机械表,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却带着种看透世事的温和。

      “嗯,威士忌,加冰。”何景初屈起指节,在木质吧台上轻叩两下。指腹触到台面细微的纹路,那是常年被杯底磨出的痕迹,像某种隐秘的年轮。

      叶沨熟练地取过酒瓶,琥珀色的液体坠入杯中,与冰球相撞,发出细碎的嗡鸣。“这周第三次了,你还真是个酒蒙子?”

      何景初接过剔透的玻璃杯,冰球在琥珀色液体中沉浮,她不置可否地牵了牵嘴角。

      她不是贪杯的人。只是审计这行,神经总像被拉满的弓弦,报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抽凭时反复核对的凭证、深夜加班时电脑屏幕的冷光,累到极致时,只有这杯酒能让紧绷的神经松快些。她喜欢看冰球在酒液里慢慢融化,喜欢听唱片机里慵懒的歌声,喜欢这里的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

      店里放着黄老板的《Perfect》,何景初很喜欢。

      醇厚的男声低吟浅唱:

      “I found a love for me”

      “Darling, just dive right in and follow my lead”

      “Well, I found a girl, beautiful and sweet”

      “Oh, I never knew you were the someone waiting for me”

      何景初侧倚着柜台,小口啜着酒,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这家小店生意实在是不景气,她就没见过这里同时存在超过十个人的时候,大多数人应该都会选择去大道边得酒吧嗨,而不是缩在这个旮旯里。不过对她来说,人越少越好。

      就是老板赚不到什么钱,估计还得倒贴。

      “叶老板,你这店到底靠什么盈利?”她忍不住问。

      叶沨正在调试咖啡机,闻言笑了笑:“靠你这样的这样的回头客呗。”

      叶沨不过三十出头,人也精明,选择在这种地方开一个不赚钱的店面,背后的原因何景初没问过,她心里偷偷推测,叶沨会不会是一个隐藏的富二代,盘个店玩玩,不赚钱也没事,反正要回去继承家业。这个可能性很大。就是何景初不由得郁闷了一下,人与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她自己是江城大学研究生毕业,本科专业学财会,大学里也勤奋,考了不少证,什么教师资格证啦,律师证啦,英语四六级专八啦,计算机二级啦,驾驶证都考了两本,额外的是摩托车驾驶证,虽然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摩托。另外据说是地狱级难度的CPA证书她也一次到手了,当时她拼了命地刷题,把厚厚的教材翻到卷边,连做梦都在背会计准则,最终以全科一次性通过的成绩,成了系里的传奇。

      可现实从来不是考试卷,没有标准答案。

      论脑子,她还真不差。但在经历过社会的拷打之后,何景初举双手:OK,fine,我投降。

      毕业那年,她抱着一摞证书跑遍招聘会,却屡屡碰壁。最后进了家规模不大的事务所,还是母亲托了远房亲戚的关系。说是“助理审计”,实则就是个打杂的。带她的是个谢顶的中年男人,仗着自己是“元老”,把所有脏活累活都推给她。端茶倒水、复印文件都是小事,跟着出差时,连订酒店、拿行李、甚至给客户买伴手礼都成了她的职责。

      那男人情商低得惊人,谈崩了合作就把气撒在她身上。有次去邻市做项目,对方财务经理故意刁难,是何景初抱着凭证加班到凌晨,一笔笔核对清楚,才勉强换来句“下次再合作”。可回公司后,年度总结会上,他却指着何景初的鼻子骂:“连个客户都搞不定,要你何用?”

      终于,有一天在茶水间亲耳听见老男人对一位同期的女实习生开黄腔,何景初忍无可忍,把开水灌在了他的秃顶上。

      何景初如愿以偿地被辞退了,由于还在实习期,没有任何劳务合同纠纷,就是赔了点医药费。老男人不想承认自己骚扰女实习生的事实,收了钱这事就算过了。走的时候,他表情十分抽搐,真是大快人心。

      离开了晦气的人,何景初的运气也好了起来。之前合作过的一个客户,金诚事务所的合伙人时澜,突然打电话给她:“有没有兴趣来我这试试?”

      面试那天,时澜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敲着她的简历:“CPA全科一次过,司法考试也过了,还考了教师资格证?何景初,你是想把证书挂满墙?”

      何景初紧张得手心冒汗,只说:“多学点总没错。”

      时澜忽然笑了,眼角盛着光:“我这里不缺只会考试的人,但缺你这种眼里有韧劲的。明天来上班。”

      后来她才知道,时澜是业内出了名的“拼命三娘”,三十岁就带着团队拿下过上市公司的审计项目,手段狠辣,眼光毒辣。能被她看中,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相比之前的工作环境,这里好太多了,大门面就是不一样,工作机会也多且优质。总经理时澜亲自带她,是她的伯乐。何景初曾询问为什么会选择自己。时澜粲然一笑,道:“金子谁不喜欢?”

      何景初一愣,特别直白的肯定,她十分不习惯。但她十分感激,时常庆幸自己遇到了贵人。虽然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初级审计师,但终有一天会到更高的位置。

      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何景初将思绪收回。来电显示:时澜。

      电话接通。“喂,时经理。”

      “你在哪儿?”听筒里传来的女声清冽如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禁欲感。背景隐约有鼓点躁动,对方显然特意寻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何景初报出“时光”的地址。

      “等我。”干脆利落,电话随即挂断。

      何景初估算着路程,从酒吧到这里并不远,时澜很快会到。她放下酒杯,准备结账。

      “老板,一杯威士忌。”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

      低沉,清晰,带着一种久违的、刻入骨髓的熟悉感,却又因时光的阻隔而透出些许陌生。

      她的脊背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挽星。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又被死死咬住,带着铁锈般的涩。

      “滴——”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在静谧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挽星下意识朝旁边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个正着。

      何景初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眼前的陆挽星,比记忆里褪去了几分青涩。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耳垂上悬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块简约的手表,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清亮,通透,像盛着一汪春水。只是此刻,那汪春水里映出的,是自己惊慌失措的脸。

      何景初看见自己在她瞳孔里的模样:微张的嘴,紧蹙的眉,还有那藏不住的、狼狈的错愕。

      陆挽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欣喜,甚至没有波澜,像在看一个久未联系的老同学,带着点疏离的客气。

      何景初的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I have faith in what I see”

      “Now I know I have met an angel in person”

      “And she looks perfect, I don't deserve this”

      “You look perfect tonight”

      一曲终了,短暂的空白降临,空气仿佛凝固。

      何景初的血液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又在下一秒冻结——逃跑!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强烈地占据她的脑海。朝思暮想的人就在咫尺,她却只想立刻消失。太仓促了,她像个毫无防备的士兵,被猝不及防地推上战场,溃不成军。

      叶沨疑惑地来回打量着这两位“大眼瞪小眼”的客人,将盛着琥珀色液体的酒杯推到陆挽星面前:“小姐,您的酒。”

      “谢谢。”陆挽星的声音平静无波,她接过酒杯,目光并未在何景初身上多停留一秒,径直走向窗边,挑了个位置坐下,背影疏离。

      何景初这才如梦初醒,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向门口。几乎是同时,玻璃门被推开,时澜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

      年近四十的女人,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一袭剪裁精良的黑色抹胸曳地长裙勾勒出曼妙身姿,脚下踩着气势十足的恨天高。浓密的波浪卷发慵懒地披散在肩头,烈焰般的红唇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散发出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性感,与她清冷的嗓音形成奇妙的张力,禁欲又魅惑。

      何景初见时澜衣着单薄,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时澜拢了拢外套,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雪松味,那是何景初常用的洗衣液味道。她挑了挑眉,语气带着酒后的慵懒:“跑这儿躲清净?

      何景初歉意道:“抱歉,时经理。酒吧的环境我有些不太适应,就提前出来了。”

      “没关系。”时澜的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慵懒沙哑,她随意地摆摆手,“下次叫他们换个地方。”面颊因酒精染上薄红,眼神却依旧锐利。

      两人都喝了酒,自然不能开车。何景初拿出手机叫车,指尖却有些发颤。

      “走吧。”时澜率先迈步,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似乎有些不稳,微微晃了一下。

      何景初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隔着薄薄的裙料,能感受到肌肉的线条。

      “小心。”她低声说。

      时澜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眼里,亮得惊人:“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何景初的心猛地一跳,强装镇定:“没有,可能有点累。”

      时澜没再追问,只是任由她扶着,朝路口走去。

      清吧明亮的落地窗后,陆挽星安静地坐着,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她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那两个依偎着走向路边的身影上:何景初微微低着头,扶着身边的女人,动作小心翼翼。

      陆挽星抿了口酒,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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