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局》林中焰

10、第九章 不忍顾，白

　　她被迫仰起脸，酒意尚未完全散去，眼中却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

　　“因为我还不能确定，你就是凶手。”

　　赫连不归垂眸看她。

　　“不确定，便敢给我下药？”

　　“正因为不确定，所以才只是迷魂散。”

　　颜纱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而且……我确实下不了手杀你。”

　　赫连不归看了她片刻，忽然收回黑笛。

　　颜纱下巴一轻，紧绷的身体却仍僵在原地，不敢稍动。

　　他双臂懒懒搭在膝上，低笑道：“你以为迷倒了我，明日便不会有人死？”

　　颜纱一怔。

　　方才被酒意搅成一团的思绪，骤然清醒。

　　她给赫连不归下迷魂散，正是想以此验证命案是否与他有关。

　　只要他整夜昏睡，第二日又无人死亡，便足以证明他与那些命案脱不了干系。

　　可他现在这句话的意思却是——

　　即便他昏睡不醒，明日依旧会有人死。

　　颜纱心头猛地一跳。

　　“人不是你杀的？”

　　赫连不归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说不是我，你便信吗？”

　　颜纱扶着地面站起身：“也就是说，有人在模仿你的功法杀人，让众人都以为你是凶手？”

　　颜纱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赫连不归的眼眸深深，与她对视许久，最终错开视线，没再说话。

　　他没有否认。

　　对赫连不归这样的人而言，不否认，或许已经是一种答案。

　　“你竟然都不管吗？”

　　她看着他微微别开眼，偏又固执地挪步对上他的双眸，想要一个答案。

　　赫连不归又笑了。

　　他似乎很爱笑，好像自从认识他以来，他总是笑着的。

　　可是她并不觉得他很快乐。

　　他的笑，可以代表任何情绪，独独除了开心。

　　此刻，他的笑里便带着一种极淡的厌倦：“我为什么要管？”

　　颜纱怔住。

　　赫连不归转身走到窗边打开了窗。

　　窗外的雨仍未停，雨水敲打着窗棂，密密麻麻，如同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他们认定我是凶手，那我便是。”

　　“他们怕我，厌我，恨不得我死，可他们之中，有谁真正想知道真相？”

　　赫连不归转过身，笑意尽散，眼露寒冰：“你替他们想求一个公道？”

　　他轻轻嗤笑一声：“颜纱，这世间若真有公道，九华阁便早该覆灭。”

　　颜纱胸口一窒。

　　赫连不归看着她困惑的双眸，又缓缓走回她面前，唇角微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在这世道，弱小本身就是罪。他们弱小，他们便该死。”

　　“你竟是这样想的？”

　　她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不是。”颜纱哽咽道。

　　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赫连不归依旧垂眸看她。

　　颜纱抬起头看着他冷酷的黑眸，眼圈突然红了。

　　“不是这样的。”

　　无论那些人胆怯、愚昧、自私，还是可笑，他们都仍是一条条鲜活的性命。

　　颜纱强忍着眼里的酸意，声音发颤：“赫连不归，你好残忍。”

　　赫连不归的目光微微一顿。

　　颜纱猛地低下头，然后，她的眼泪就如雨点般滴到他的白靴上，晕开一道碍眼的水渍。

　　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颜纱抬手胡乱擦了一下眼角，转身便往外跑。

　　赫连不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许久没有动。

　　片刻后，他走到榻边坐下，弯腰脱下那只沾了泪痕的白靴，举到眼前看了许久。

　　“踏雪无痕，紫魅不归。”

　　雨雪不沾，尘埃不染，这双白靴，已经干净太久了。

　　太久，没有东西可以触碰它。

　　“呵。”

　　赫连不归忽然冷笑一声，将那只白靴狠狠掷了出去。

　　白靴撞上墙角，发出一声闷响。

　　屋内重新归于死寂。

　　颜纱一路跑回房间，猛地关上门。

　　她倚在门上，胸口剧烈起伏，直到掌心摸到冰冷的门板，才觉得自己终于又触到了这世上真实的东西。

　　赫连不归应该恨极了九华阁。

　　无论凶手是不是他，他都巴不得九华阁覆灭。

　　那人死时，孙伯就在他身边。孙伯说听到了呼救，其他人却什么都没听见。

　　原本守夜的人，又被一个只有声音、没有露面的人支走。

　　到底是谁，在如此大费周章地模仿赫连不归杀人？目的又到底是什么？

　　太多疑问在她脑中盘旋，让她的酒意醒了大半。

　　她应该去找答案，如此想着，她又下了楼。

　　她站在楼梯上环视了一圈。

　　孙伯站在柜台后面写着什么，眉头紧锁，极其认真。

　　李伯拿着一本小册子，正在跟大师傅低声交谈，显然在安排明日饭食。

　　掌柜正在分发东西，其余的人她不认识。

　　颜纱连忙道：“掌柜你在发什么？”

　　掌柜闻声看了过来，举起一碗道：“是李管事特制的绿豆汤，小姐要来一碗吗？”

　　她接过碗仔细辨认了一下，确认无毒。

　　掌柜的又道：“现在天越来越热了，店里每晚都会煮点绿豆汤，给大家消消暑。”

　　颜纱点了点头：“有劳。”

　　靠窗的坐着一位身穿天青色衣裙的姑娘，看到她下来，正仰头看着她。

　　颜纱朝她点点头，她好似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随着她的动作，堂中所有人都不解地看向她，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颜纱。

　　然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陆陆续续有人问候：“小姐。”

　　她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可看着这些人敬畏又期待的目光，心里忽然沉了沉。

　　她略有些尴尬地说道：“我下来找点吃的。”

　　立即有人热情地说道：“小姐坐我这边吧。”

　　她循声望去，看到了一身青色布衣的俊秀少年。

　　颜纱不由多看了几眼，刚想拒绝，心中一转，微笑道：“多谢。”

　　说罢便朝着青色少年走去。

　　“请坐。”直到她坐定，少年依旧毕恭毕敬地站着，她只好伸手招呼少年坐下。

　　少年终于落座，跟赫连不归周旋久了，如今遇到年纪相仿的清俊少年，竟让她生出一丝亲切来。

　　她不由朝他笑了笑。

　　少年明显愣了一瞬，才笑道：“小姐想吃什么？我请你。”

　　颜纱自小到大没有听过这样的话，只在话本里看过，不由多看了他一眼，才说道：“都行。”

　　少年指了指面前的一碗馄饨，问道：“猪油馄饨，可以吗？”

　　颜纱看了一眼，那碗馄饨清淡的汤汁飘着一缕油花，翠绿的葱花洒在上面，看起来十分美味，竟让她觉得腹中饥饿。

　　她已经许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十分诚恳地说道：“多谢。”

　　馄饨不久就端了上来，她的这一碗，没放葱花。

　　她刚刚并没有叮嘱，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李伯，没想到他竟如此细心。

　　她吃了几口，才觉得腹中渐渐回暖，对着少年感激地笑了笑：“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那少年原本也在埋头喝汤，听到她如此问，才复抬起头答道：“我叫宋时清。”

　　他说完又低下头去，碗里的馄饨已经吃完了，他一勺一勺地喝着汤。

　　“宋时清，”颜纱重复道：“这个名字很好听。”

　　少年闻言抬头对她笑了笑：“多谢。”

　　但颜纱接下来的问题，让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宋时清，你知道赫连不归和我爹爹的恩怨吗？可以讲给我听吗？”

　　大堂里，原本低低的说话声静了下去。

　　柜台后的孙伯忽然停了笔。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四楼的角落，好像那里有一双眼睛，时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颜纱也不由循着众人的目光抬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