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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地宫藏音 云无咎在黑 ...

  •   地宫入口吐出的寒气像一把冰刀,贴着云无咎的后颈滑入衣领。她数着脚下的台阶——二十七级后,青石变成了某种带有细密气孔的材质,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响。

      "掌固当心,前面是——"

      "九宫飞星阵。"云无咎竹杖轻点,杖尖在第三块地砖边缘停住,"每块砖下都连着水银槽,踏错一步,整座地宫就会变成毒窖。"

      身后传来谢明川衣袖摩擦的声响。他站得太近了,近得能让她数清他呼吸的间隔。沉水香里混着一丝新鲜的血腥气——方才浑天仪归位时,有根铜链扫过了他的左臂。

      "云掌固连《鲁班地宫图》都读过?"谢明川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那书在武周年间就失传了。"

      云无咎指尖微微一颤。师父临终前塞给她的那卷竹简,开头正是用朱砂写着这五个字。她不动声色地侧身,让谢明川的气息从耳畔流过:"协律郎博闻强识,不如说说这飞星阵的解法?"

      黑暗中,箜篌弦轻轻一振。谢明川奏出一个孤零零的商音,余韵在地宫四壁碰撞出奇特的回声。云无咎耳廓微动——声波在东北角的反射出现了微妙的延迟,那里藏着机关枢纽。

      "《洛神赋》有云:'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谢明川的靴底擦过地面,"不如我们跟着音律走?"

      他忽然抓住云无咎的手腕,带着她旋身踏出三步。云无咎本能地要抽手,却在听到脚下机关咬合的"咔嗒"声时停住了。谢明川的掌心有常年执笔留下的茧,却意外地温暖,让她想起师父炼器房里那盏永不熄灭的青铜灯。

      "第一星,天枢。"谢明川在她耳边低语,热气拂过耳垂,"下一步该踏哪个音?"

      云无咎腕间的脉搏突然加快。这不是普通的九宫阵,而是按《周易》三百八十四爻排列的变阵。她突然挣脱谢明川的手,竹杖横扫地面七尺,在东南方位挑起一块松动的地砖。

      "地宫建造者用的是《连山易》,不是《周易》。"她足尖点在那块砖上,"天枢之后,当走摇光。"

      整座地宫突然一震。数十步外的长公主惊叫出声,她那些随从的佩刀撞在一起,发出慌乱的铮鸣。云无咎却笑了——地砖下传来水银回流的声音,九宫阵的杀局已解。

      "掌固果然家学渊源。"谢明川的箜篌不知何时已横在身前,"连失传千年的《连山》都......"

      "小心!"

      云无咎突然前扑,将谢明川撞向右侧。一支青铜弩箭擦着她的素纱射入后方石壁,箭尾雕着精致的凤纹——是长公主侍卫的制式箭。萧挽月的惊喘声从黑暗中传来,她那些笨手笨脚的侍卫触发了暗弩机关。

      "殿下还是留在上面为妙。"谢明川的声音冷了下来,"地宫机关认主,不欢迎......"

      "本宫偏要进!"玉器碰撞声急促逼近,萧挽月的"智面"发出尖锐的齿轮摩擦音,"云无咎,你既通晓机关,还不速速带路?"

      云无咎鼻翼微动。长公主身上的龙脑香气里混入了另一种味道——是"智面"专用润滑剂挥发后的酸味。这面具运转已到极限,随时可能......

      "咔哒咔哒"的机械声突然加剧。萧挽月发出一声痛呼,双手抓向面部。云无咎闪电般出手,竹杖尖端弹出一根银针,精准刺入面具右侧第三个齿轮间隙。尖锐的机械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液体滴落的轻响——是机关油,还是......

      "殿下流血了。"谢明川低声道。云无咎闻到了新鲜的血腥气,混着龙脑香,形成一种诡异的甜腻。

      萧挽月猛地推开众人:"滚开!本宫......"她的声音突然扭曲,面具下传出液体流动的汩汩声。云无咎心头一跳——这不是普通流血,"智面"的齿轮恐怕已经切入了皮肉。

      "需要立即摘下面具。"她向前一步,"否则......"

      "你敢!"萧挽月的声音突然拔高,"这面具是父皇亲赐,除我之外谁也不能......啊!"

      惨叫声中,面具中央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云无咎听见齿轮崩落的声响,还有谢明川急促的呼吸。她来不及思考,从腰间锦囊掏出一支琉璃瓶,将里面红色液体尽数泼向面具裂缝。

      "机关血!"有侍卫惊呼。

      红色液体接触青铜的瞬间,地宫内突然响起宏大的钟鸣。云无咎的"血"像活物般钻入面具裂缝,所到之处齿轮重新咬合,崩裂的部件被某种红色丝线缝合。三个呼吸后,萧挽月的"智面"竟恢复如初,只是原本青白的玉质表面,此刻泛着诡异的血纹。

      "这...这是......"萧挽月的声音在颤抖。

      云无咎悄悄将空瓶塞回袖中。师父临终前交给她的秘方,今日第一次在人前使用。她感到谢明川的目光像实质般落在自己手上,那目光里除了震惊,还有某种灼热的东西。

      "继续前进。"她转身面向地宫深处,竹杖点地声比平时重了三分——这是她唯一允许自己表露的紧张。

      甬道尽头是一面刻满音律图谱的玉璧。云无咎指尖刚触及表面,就触电般缩了回来——这些凹凸的纹路,竟与她幼时刻在卧房地板上的记号一模一样。最奇怪的是,玉璧中央的七芒星图案里,嵌着七个与八音玲珑匣主齿轮完全一致的凹槽。

      "需要放什么进去?"谢明川的衣袖擦过她手臂,"齿轮?琴弦?还是......"

      云无咎突然按住他的手腕。在谢明川袖中暗袋里,有个硬物正好与她锦囊中的铜钥匙形状吻合。两人僵持的刹那,地宫突然剧烈震动,头顶开始坠落碎石。

      "浑天仪!"长公主的尖叫淹没在轰鸣中,"有人动了浑天仪!"

      云无咎的竹杖被一块坠石砸断。她踉跄着后退,却撞进一个带着沉水香的怀抱。谢明川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手仍死死按着袖中物品。在天地倾覆般的震动中,他嘴唇贴着她耳廓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云无咎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三百六十个齿轮,是不是?"

      玉璧在这时裂开一道缝隙。透过缝隙,云无咎"看"到了一个不可能存在的场景——九霄音律塔的微缩模型,塔尖站着个戴"智面"的小像,而塔底涌动着红色的"机关血"。最惊人的是,模型旁边静静躺着一卷竹简,上面的盲文标记正是师父的手笔。

      "抓紧我!"谢明川突然收紧手臂,带着她冲向玉璧裂缝。在撞上坚硬玉面的前一瞬,云无咎听见他拨动了箜篌某根特制的弦——是第六弦,那根能弹出利刃的弦。

      玉璧应声而裂。云无咎感到无数碎片从身侧飞过,却没有一片碰到她——谢明川用身体和箜篌为她筑起了屏障。当两人滚入密室时,她摸到他后背插着的玉片,温热的血浸透了青色官服。

      "为什么......"她的手指沾上他的血,那触感竟与"机关血"有几分相似。

      谢明川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竹简上飞速移动,显然能读懂盲文。云无咎正要夺回竹简,密室顶部突然传来长公主撕心裂肺的喊声:

      "云无咎!你敢毁我皇室秘宝!"

      一道寒光闪过。云无咎本能地偏头,却仍感到素纱被利刃划开。冰冷的空气直接接触眼睑的刹那,她听见谢明川发出一声近乎野兽的低吼。他的箜篌迸出七个连续的高音,音波在密室四壁反弹后,竟将萧挽月手中的匕首震得粉碎。

      长公主的尖叫声中,云无咎下意识捂住眼睛。二十年未曾示人的伤疤暴露在空气中,让她比赤身裸体还要脆弱。谢明川的气息突然逼近,带着血腥味的外袍罩在她头上。

      "别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谁都不准看。"

      地宫的震动在这时达到顶峰。云无咎听见模型倒塌的声音,还有竹简被匆忙卷起的摩擦声。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谢明川打横抱起。在离开密室的最后一刻,她"看见"谢明川用脚拨动了某个机关——是师父常说的"鱼藏"之术,用来在危急时刻转移重要物品。

      当重见天日时,九霄音律塔已经倾斜了十五度。工部官员乱作一团,唯有杜侍郎阴鸷的目光始终钉在云无咎身上。她的素纱换成了谢明川的外袍,而这位协律郎的后背伤口还在渗血。

      "云掌固。"杜侍郎的声音像毒蛇爬过耳际,"地宫里的东西......"

      "塌了。"云无咎平静地说,"全塌了。"

      她听见谢明川几不可闻的轻笑,也听见萧挽月在远处咬牙切齿的诅咒。但最清晰的声音,来自袖中那枚铜钥匙——它正在微微发烫,仿佛在呼应塔尖青铜凤凰眼珠里藏着的秘密。

      三百六十个齿轮转动的终点,就是前朝秘宝的起点。而现在,第一个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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