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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霄听弦音 云无咎初入 ...

  •   九霄音律塔的影子投在云无咎身上时,她闻到了青铜在烈日下暴晒特有的金属腥气。

      "云掌固,这边请。"

      引路的侍女声音发颤。云无咎耳尖微动,听见对方腰间玉坠与铜钥匙相撞的脆响——这丫头至少带了七把钥匙,最重的那把刻着蟠螭纹,是开启地宫主闸的制式。

      竹杖点在塔基的黑曜石上,发出不同于普通石料的沉闷回响。云无咎忽然蹲下身,指尖抚过石缝间几乎不可察觉的凹槽。凹槽排列成北斗七星状,每个星位里都填着某种胶质——是掺了孔雀石的封蜡,专门用来......

      "掌固大人?"侍女催促道。

      "这石料是从骊山运来的吧?"云无咎起身时,袖中已多了一粒剥落的蜡丸,"听说当年为运这些石头,累死了三百匹西域良马。"

      侍女倒吸一口凉气:"您怎么......"

      "《开元天宝遗事》里写的。"云无咎唇角微扬,腕间暗劲一吐,竹杖尖端突然弹出一截银针,悄无声息地刺入蜡丸。针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头一跳——蜡里封着精炼过的硝石。

      塔门开启的瞬间,三百六十个铜铃同时轻颤。云无咎僵在原地,那些铃声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在演奏《霓裳羽衣曲》的引子。每个铃铛的摆动都带动塔内某处机关运转,齿轮咬合的声浪像潮水般从高处倾泻而下。

      "塔共九层,取'九霄'之意。"侍女的声音在巨大的机械嗡鸣中显得渺小,"地宫入口在第三层璇玑厅,但三天前......"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打断了介绍。云无咎猛地抬头,素纱后的双眼仿佛能穿透层层楼板——第五层西北角的某个齿轮组运转异常,连带影响了整个音律序列的和谐。

      "带我去第五层。"她突然说。

      "可杜大人吩咐先看地宫......"

      "现在去第五层,"云无咎竹杖重重一顿,"还能保住你们侍郎大人的乌纱帽。"

      登上旋梯时,暗处飘来一缕沉水香。云无咎脚步未停,却将竹杖换到左手——这样右手能更快地抽出藏在袖中的机关簪。香气越来越浓,混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火药味,与贡院中那架神秘箜篌旁的气息如出一辙。

      "云掌固好耳力。"

      男子声音在第五层入口处响起,语调像抹了蜜的刀刃。云无咎闻声止步,指尖在竹杖的暗纹上轻轻摩挲——那里刻着云氏独有的盲文密码:'危,速离'。

      "谢协律郎莫非是塔中镇守的谛听兽?"她转向声源处,"怎的哪里机关有异,哪里就有阁下?"

      轻笑声响起的刹那,云无咎耳廓微动。谢明川站得比她预估的位置还要近三步,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自己睫毛在素纱上投下的阴影。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后跟恰好踩在一块活动的青砖上——那是师父说过的九霄塔应急机关之一。

      "下官奉命调试塔中音律机关。"谢明川的衣袖发出丝绸特有的窸窣声,"恰闻掌固莅临,特来相迎。"

      云无咎鼻尖微皱。除了沉水香和火药,这人身上还有新鲜墨汁的气味——他刚才在记录什么?九霄塔的机关图?还是......

      "那便有劳协律郎了。"

      她故意将竹杖往前探了探,谢明川果然伸手来扶。指尖相触的瞬间,云无咎的拇指飞快划过他虎口——没有常年练琴应有的茧子,反倒是指腹有一层薄茧,那是使用某种特殊暗器才会留下的痕迹。

      第五层中央矗立着一座青铜编钟阵列,本该庄重典雅的礼器却被改装得面目全非。云无咎摸到钟架上缠绕的银丝,这些细如发丝的金属线连接着塔内各处机关,将机械运转转化为音律。此刻西北角的主钟悬在半空,钟舌被一根铁链死死缠住。

      "工部大人说这是为了防止钟声震裂塔体。"谢明川的箜篌不知何时已摆在角落,"但在下觉得......"

      "觉得他们蠢得像没上油的齿轮?"云无咎冷笑,双手突然抓住两根银丝猛地一扯。

      整层楼面的青砖同时下沉三寸,露出下方错综复杂的齿轮组。西北角的故障点暴露无遗——一组本应咬合的大小齿轮被人为塞进了木楔。云无咎蹲下身,从发髻抽出一根铜簪,簪尖精准地挑出木楔。齿轮重新转动的刹那,整座塔内响起清越的钟鸣。

      侍女尖叫着捂住耳朵。谢明川却突然拨动箜篌弦,一段《阳关三叠》流水般泻出,奇异地中和了钟声里的杀伐之气。云无咎指尖一顿——这版本分明是师父独创的改编曲,天下间应该只有她一人知晓全谱。

      "协律郎好琴艺。"她慢慢起身,"只是第六弦调高了半音,怕是要割伤知音人的耳朵。"

      谢明川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云无咎知道自己猜对了——那根弦经过特殊处理,必要时能弹出割喉的利刃。她缓步走向箜篌,突然伸手按住琴箱:"《阳关三叠》第四小节,本该是羽调,阁下为何奏成角调?"

      琴箱在她掌心下传来不自然的震动。云无咎的拇指找到某个凸起,正要按下,塔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人佩戴的玉饰叮咚作响,每一步都精确踩在机关枢纽的安全点上——是个精通九霄塔构造的高手。

      "本宫倒不知,太常寺的乐师还兼修机关术。"

      少女嗓音清亮如碎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云无咎立刻俯身行礼,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青铜钟架。她闻到来人身上昂贵的龙脑香,还有某种特殊的油脂气息——是"智面"运转时专用的润滑剂。

      "参见长公主殿下。"

      谢明川的声音近在咫尺。云无咎听见他衣袍拂地的声响,还有袖中某个金属物件滑动的细响。是暗器?还是......

      "抬头。"

      玉如意挑起云无咎的下巴时,她听到面前面具发出的机械声。那声音比正常"智面"的运转响了三倍不止,齿轮间夹杂着不和谐的摩擦音。萧挽月佩戴的这张面具正在超负荷运转,恐怕不出三个月就会——

      "你就是那个解开八音玲珑匣的盲女?"玉如意突然移到她覆眼的素纱上,"揭下来让本宫瞧瞧。"

      青铜钟架传来细微的震动。云无咎知道谢明川正在悄悄调整某处机关,但她此刻更在意的是长公主面具里越来越响的齿轮声。那声音频率正巧与西北角的编钟形成共振,再这样下去......

      "民女容貌丑陋,恐污了殿下凤目。"她佯装惶恐地低头,实则将一枚铜钱弹向编钟。钱币击中钟体的脆响打断了危险的共振,长公主的面具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机械音,终于恢复正常运转。

      萧挽月似乎也被钟声转移了注意力:"这编钟阵列是国师亲自设计的,你们......"

      塔身突然剧烈摇晃。云无咎耳尖捕捉到从底层传来的链条断裂声,紧接着是齿轮失控的疯狂转动。谢明川的箜篌突然迸出刺耳的泛音——是第六弦感应到危险自发震颤。

      "地宫!"侍女尖叫,"地宫的平衡机关......"

      云无咎已经冲向旋梯。竹杖在台阶上敲出急促的节奏,每一击都精准点在应急机关的触发点上。当她冲到第三层时,整座塔的青铜骨架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璇玑厅中央,一块直径丈余的浑天仪盘正在疯狂旋转,带动七十二根铜链抽打得四周梁柱木屑纷飞。

      "掌固小心!"谢明川突然从后方扑来,抱着她就地一滚。一根碗口粗的铜链擦着发梢掠过,将刚才她站立处的青砖击得粉碎。

      沉水香混着硝石味扑面而来。云无咎的手抵在谢明川胸前,摸到他中衣里藏着的硬物——不是暗器,而是一本装订特殊的书册。她正想细探,对方却已松开她,转而拨动随身携带的袖珍箜篌。

      "告诉我该怎么做。"谢明川的声音在机械轰鸣中异常清晰,"我熟悉《九霄环佩》的曲谱。"

      云无咎咬破指尖,将血珠弹向浑天仪。血滴在铜盘表面划出一道奇异的轨迹,正好是二十八星宿中的危宿方位。

      "《九霄环佩》第七段,变徵调。"她摸索着冲向控制台,"但不是原谱,要按《乐书要录》记载的龟兹奏法!"

      谢明川的琴声立刻变了调式。奇异的外域音阶让浑天仪的转速逐渐减缓,当第七个音符响起时,云无咎的双手同时拍在控制台两侧的龙首浮雕上。机关咬合的咔嗒声如惊雷般响彻全塔,七十二根铜链同时归位,浑天仪缓缓停在了危宿方位。

      寂静中,只有三人急促的呼吸声交织。云无咎的素纱被汗水浸透,黏在脸上像第二层皮肤。她突然转向谢明川所在的方向:"协律郎方才用的龟兹奏法,是从《西域乐志》里学的吧?"

      "掌固明鉴。"谢明川的琴弦轻轻一颤,"那本书现存抄本不过三......"

      "三册,一在宫中,一在陇西节度使府邸。"云无咎慢慢站起身,"还有一册二十年前毁于大火,是云氏藏书楼的镇楼之宝。"

      她故意留下后半句没说,转身面向浑天仪。指尖抚过铜盘上微温的血迹,那里现在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图案——正是八音玲珑匣底玉简上刻的云氏家徽。

      长公主的环佩声突然在门口响起:"地宫入口开了。"

      云无咎闻声转头。萧挽月的"智面"正在发出近乎呜咽的机械音,三百六十个齿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而谢明川的袖中,那本神秘的书册又一次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

      九霄塔外,暮色如血。第一颗星子亮起来时,正好照在塔尖的青铜凤凰眼珠上——那里面藏着师父临终前告诉她的秘密:三百六十个齿轮转动的终点,就是前朝秘宝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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