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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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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的雪来得猝不及防,清晨推开画室门时,楚喻的睫毛沾了层白霜。他蹲下身,指尖拂过银杏树下的铁盒——埋了三个月,盒身该积满潮气了,就像他心里的念,发了霉,却散不去。
周磊踩着雪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袋,哈出的白气模糊了眼镜:“楚哥,刚在传达室拿的,你的快递,寄件人没写名字。”
楚喻拆开快递,里面是本设计年鉴,扉页夹着张照片——念晏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无界》的奖杯,米白色西装衬得他眉眼温和,身边站着江辰,两人笑得眉眼弯弯。照片背面有行小字,是念晏的笔迹:“新年快乐,别再等了。”
“别再等了”四个字像冰锥,扎得楚喻指尖发麻。他猛地站起来,抓过外套就往外跑,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要去念晏的工作室,要去问他“为什么连新年祝福都带着告别”,要去告诉他“我还在等那场雪”。
念晏的工作室锁着门,玻璃窗上贴着张搬迁通知,字迹是江辰的:“本店迁至市中心文创园,元月一日开业。”楚喻盯着通知上的日期,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明天就是开业的日子。
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双脚冻得失去知觉,才发动车子往市中心开。路上,他给周磊发了条消息:“帮我订束白玫瑰,明天送到文创园的设计工作室。”
元月一日的文创园很热闹,楚喻抱着白玫瑰站在工作室门口,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门推开时,他看到念晏正在给客人介绍设计稿,狼尾发又剪短了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念晏。”楚喻的声音带着颤抖。
念晏回头,看到他时,手里的设计稿顿了顿,随即对客人说了句“抱歉”,拉着楚喻走到走廊尽头:“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花。”楚喻把白玫瑰递过去,花瓣上还沾着雪,“新年快乐。”
念晏没接,只是看着他:“楚喻,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的目光扫过白玫瑰,“我对花粉过敏,你忘了?”
楚喻的心猛地一沉。他当然没忘,念晏对百合和玫瑰过敏,每次靠近都会打喷嚏,高二那年他送了束红玫瑰,念晏打了一整晚的喷嚏,第二天还发了烧。可他刚才太急了,急得忘了这件事。
“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念晏打断他,“楚喻,你总是这样,习惯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却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递给楚喻,“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看完就忘了吧。”
楚喻接过信封,指尖摩挲着封皮上的“楚喻亲启”,突然不敢拆开——他怕里面写满了“别再找我”,怕最后一点念想都被碾碎。
“我还有客人,先走了。”念晏转身要走,楚喻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念晏,你能不能再陪我看一场雪?就一场,看完我就再也不找你了。”
念晏的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却还是摇了摇头:“楚喻,雪会化,人会走,我们的故事早就结束了。”
他挣开楚喻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楚喻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手里的白玫瑰渐渐失去了温度,就像他们那段从甜蜜走到破碎的时光。
回到画室时,雪已经停了。楚喻拆开信封,里面是张画纸,画的是两盏路灯,一盏亮着,一盏灭着,灭了的那盏灯柱上刻着“念”,亮着的那盏刻着“喻”。画纸背面是念晏的字迹:
“楚喻,见字如面。
我还记得高二那年的梧桐道,你帮我捡颜料管时,指尖的温度;还记得图书馆里,你帮我解答物理题时,认真的眼神;还记得设计工坊的雨天,你说要在荒野画路灯时,眼底的偏执。
那些日子很甜蜜,像裹了糖的银杏叶,嚼起来有淡淡的香。可后来,你的糖变成了刺,扎得我喘不过气。我想要的是并肩走的路,你却给了我囚笼;我想要的是平等的爱,你却给了我掌控。
我转学,是想逃;我设计《无界》,是想忘;我剪短头发,是想开始新的生活。可我没想到,你还在等,等那场没赴的冬约,等那盏没画完的路灯。
楚喻,别等了。亮着的路灯会耗电,等久了的人会累,我们都该往前走了。
久而久之,忘了吧,忘了梧桐道的相遇,忘了画室里的争吵,忘了那两盏路灯。
祝你,往后有光,不再偏执;祝我,往后自由,不再回头。
念晏字”
楚喻的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字迹。他想起念晏在领奖台上的笑容,想起他说“雪会化,人会走”,想起他递信封时眼底的决绝——原来从一开始,念晏就没想过回头,是他自己,一直困在过去的时光里。
他走到银杏树下,挖出铁盒,把信和照片放进去,重新埋好。雪落在他的肩上,像层薄薄的纱,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他终于明白,有些路,真的只能一个人走;有些人,真的只能放在回忆里。
那天晚上,楚喻收拾了画室里所有的东西,把念晏的旧校服、刻字铅笔、日记,还有那幅双生路灯画纸,都放进后备箱。他最后看了眼画室,玻璃窗上的银杏叶速写还在,只是落满了灰尘,像段被遗忘的时光。
车子开出明德中学时,楚喻打开车窗,风卷着雪粒子进来,吹得他眼眶发红。他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校园,看着那排落满雪的银杏树,轻声说:“念晏,新年快乐,我不等了。”
雪还在下,落在车顶,发出沙沙的声响。楚喻的车消失在夜色里,画室里的灯,再也没有亮过。
后来,有人说在市中心的文创园见过念晏,他开了家设计工作室,叫“无界”,里面挂着幅画,画的是漫天飞舞的银杏叶,叶尖带着细碎的光芒。
也有人说在国外见过楚喻,他变得温和了许多,不再穿张扬的名牌,而是穿着简单的卫衣,手里拿着本设计年鉴,扉页夹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留着狼尾发的少年,在梧桐道上笑得眉眼弯弯。
只是没人知道,每年冬至,楚喻都会回到明德中学,在银杏树下站一会儿,像在等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也没人知道,念晏的工作室里,总有盏没点亮的路灯模型,灯柱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喻”和“念”。
久而久之,他们都以为对方忘了,忘了那段从甜蜜走到破碎的时光,忘了那两盏没画完的路灯,忘了那场没赴的冬约。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从来没忘,只是被藏在了心底最深处,像盏没点亮的路灯,在某个深夜,会悄悄亮起来,提醒他们,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时光,甜蜜得像裹了糖的银杏叶,苦涩得像没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