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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约定
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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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的玻璃窗积了层薄灰,楚喻坐在念晏的旧画架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本日记的封皮。银质“念”字铭牌被磨得发亮,就像他刻在心底的名字,擦不掉,也忘不掉。
周磊推门进来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画纸上的银杏叶速写哗哗作响。“楚哥,你真打算在这住一辈子?”他把外卖放在桌上,看着满地的空咖啡罐和烟盒,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阿姨说你再不回家,就冻结你所有卡。”
楚喻没抬头,手里攥着那支刻字铅笔,笔身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髓:“她不敢。”
周磊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张设计杂志,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封面是念晏,穿着米白色毛衣,狼尾发剪短了些,眉眼间少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标题写着“新锐设计师念晏:以光为笔,绘自由之境”。
楚喻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抓不住杂志。他翻开内页,里面是念晏的专访,提到获奖设计《无界》——画面里没有路灯,只有漫天飞舞的银杏叶,叶尖带着细碎的光。
“念晏说,《无界》是写给过去的告别。”周磊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下周会回明德中学开讲座,给学弟学妹分享设计经验。”
楚喻猛地站起来,撞翻了身后的画架,颜料管摔在地上,靛蓝色的颜料溅在那幅双生路灯画纸上,像道愈合不了的疤。“他要回来?”
“嗯,学校官网都贴通知了。”周磊看着他眼底的光,又添了句,“听说……策展人会陪他一起回来。”
“策展人”三个字像针,扎得楚喻心口发疼。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周磊在后面喊“你去哪”,他只当没听见——他要去念晏的新学校,要去问他“《无界》里的光,是不是曾经属于我们的那束”。
念晏的工作室在老城区的红砖楼里,和之前的设计工坊隔了两条街。楚喻推开门时,风铃叮当作响,迎面撞上满室的桂花香,和那天在工坊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念晏正坐在画桌前改设计稿,米白色毛衣袖口沾着点橘色颜料,侧脸在台灯下柔和得像幅画。听到动静,他抬头,看到楚喻时,手里的笔顿了顿,随即恢复平静:“有事?”
楚喻的目光扫过画桌上的设计图——是张校园讲座的海报,背景是明德中学的梧桐道,落满了银杏叶,角落里藏着盏极小的路灯,灯柱上没有字。
“《无界》……”楚喻的声音嘶哑,“是告别我?”
念晏放下笔,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是告别过去的自己。”他的指尖避开楚喻的触碰,“楚喻,我们早就两清了。”
“两清?”楚喻笑了,是那种带着自嘲的笑,他抓起桌上的海报,指着那盏路灯,“那这是什么?你要是真忘了,为什么还画路灯?”
念晏的脸色白了白,伸手想拿回海报,被楚喻攥住手腕。他的手腕很细,楚喻稍一用力,就留下几道红痕——和以前一模一样。
“放开我。”念晏的声音带着颤抖,“楚喻,你能不能别再逼我?”
“逼你?”楚喻的眼底翻涌着疯批的戾气,“当初是你说要走,是你说要两清,现在又画路灯勾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有!”念晏猛地挣开他,后退时撞到画桌,颜料盘摔在地上,橘色的颜料溅在他的米白色毛衣上,像朵刺眼的花,“那盏路灯是画给学弟学妹的,是画给所有有过遗憾的人,不是给你!”
门被推开时,策展人江辰走了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快步挡在念晏身前:“楚先生,请你离开。”
楚喻看着江辰护着念晏的动作,看着念晏眼底的恐惧和疏离,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他松开手,海报掉在地上,被橘色颜料染脏了那盏路灯。
“念晏,”楚喻的声音低得像呢喃,“讲座我会去。”
他转身离开时,听到念晏对江辰说“别理他”,心脏像被掏空了一样。走到楼下,秋风卷着银杏叶落在他身上,他突然想起高二那年的冬天,念晏说“等银杏叶落尽,我们去看雪吧”,可那场雪,他们终究没等到。
讲座那天,明德中学的礼堂坐满了人。楚喻坐在最后一排,穿着念晏的旧校服,发型乱得像鸡窝,和周围整洁的学生格格不入。
念晏走上讲台时,全场响起掌声。他穿着黑色西装,狼尾发剪得更短了,手里拿着话筒,笑容温和:“今天想和大家聊‘遗憾’——我的第一幅设计稿,画的是路灯,后来被我撕了,因为我以为遗憾是该被丢掉的。”
楚喻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攥得发白。
“但后来我发现,”念晏的目光扫过礼堂,在最后一排停顿了一秒,又快速移开,“遗憾不用丢,它会变成光,照亮你走接下来的路。”
他展示《无界》的设计过程,画面里闪过一张被撕碎的画纸——楚喻一眼就认出,那是念晏在画室里撕的“歧路”插画。“这张画里,有我最偏执的期待,也有我最狼狈的逃离。”
讲座结束后,楚喻堵在后台。念晏看到他,脸色变了变,江辰下意识地护在他身前。“楚喻,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和你去看雪。”楚喻的声音带着恳求,像个迷路的孩子,“你说过,等银杏叶落尽,我们去看雪。”
念晏的眼眶红了红,却摇了摇头:“楚喻,冬天已经过了。”
“没过!”楚喻抓住他的手腕,“我们可以等明年冬天,等后年,我可以改,我再也不逼你了,我们去看雪,好不好?”
江辰想拉开他,被念晏拦住。他看着楚喻眼底的疯狂和绝望,轻声说:“楚喻,不是冬天过了,是我们的冬天,从来就没到来过。”
他挣开楚喻的手,和江辰并肩离开。走到门口时,念晏回头,看着楚喻孤零零的身影,突然说:“那支刻字铅笔,你留着吧,就当……纪念我们曾经的冬天。”
楚喻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礼堂的灯渐渐熄灭,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室的银杏叶气息——那是他们初遇时的味道,也是他们告别的味道。
回到画室时,楚喻把那本日记和双生路灯画纸放进铁盒里,埋在窗外的银杏树下。他想起念晏说“遗憾会变成光”,可他的遗憾,却变成了扎在心底的刺,拔不掉,也愈合不了。
那天晚上,楚喻收到一条短信,是念晏发来的:“久而久之,忘了吧,对我们都好。”
楚喻看着短信,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他回复:“好,我忘。”
可他知道,他忘不了。就像那盏被画了又撕、撕了又画的路灯,就像那场没赴的冬约,就像念晏嘴角的梨涡,早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楚喻坐在画架前,拿起那支刻字铅笔,在空白的画纸上,画了一场漫天飞雪。雪地里,两盏路灯并排立着,灯柱上刻着“喻”和“念”,只是路灯下,再也没有并肩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