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今流年》枫叶谷

4、《被拆开的信》 2005年

　　2005年1月22日，周二，小雨
　　《被拆开的信》
　　在初中的时候，我们的班主任许老师专门花了三节晚自习的时间，给我们介绍一本书《哈佛女孩刘亦婷》。从此以后，这本书的名字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中。在市面上，越是看不到这本书，我就越渴望拥有它。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想拥有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2004年秋，我上了高中。在县城的新华书店里，我找到了这本书。原来，这书是有两册的，一本针对的群体是小学、初中，另外一本针对的群体是高中、大学。从小学到大学，时间跨度十几年。做父母的能为了孩子的学业，从小学到大学一直制定的有规划，按着规划的学习方法，加以练习，并对学习方法进行改进，不是一般的父母能做到的啊。这样的父母得是有文化的父母，能辅导的了。还得有钱，为孩子创造物质条件。可我不一样，像我这样的，大多数是靠自己。妈妈不识字，爸爸小学没毕业，他们什么都辅导不了我，也给我提不出什么学习建议。所以，当老师在课堂上专门给我们讲这本书的时候，我完全震惊住了，原来人生还可以这样，有父母陪着、指导着、规划着学习。最不可思议的是，她的父母竟然还可以把平常辅导学习的经验写成书！这得有多大的才华啊！刘亦婷上的是世界级的名校，而我的志向，上个国内小本科就满足了。农民家庭出生的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小县城。世界级的名校，对我们这种家庭出生的人来说，想到不敢想啊--没钱！
　　我把两本书都买下来了。结账的时候，突然有种，我也变得跟刘亦婷的人生同频的错觉。好像一时之间，我也变成了好学生。上世界级的名牌大学，也变的很简单了。
　　这两本书，一本送给我自己，一本送给我的小外女琪琪。琪琪现在读的是小学，这本书刚好可以帮助她。拿书当礼物送人，总得在书的首页写些祝福的话吧。于是，我就在书的前几页上写了一些祝福的话，类似于希望她好好学习的。写了祝福的话后，我意犹未尽，感觉心里的话还没说到位，于是我附加了一封写满三张纸的信。这是我在晚自习放学后，借着寝室走廊的灯光写的。大概写到夜里12点多，我才上铺睡觉。我这么着急，是因为怕爸爸走了以后就没有人给我捎书了。第二天是周六，回家了把这书给爸爸，爸爸过几天去我大姐那。
　　我把书给我爸的时候，特意用一张包书皮的纸张把书整个包起来了，用透明的胶布封住口。我心里踏实了，因为我不想让爸爸看到这封信。
　　千算万算，没算到让我五妹看到了这本书。她出于好奇，用剪刀拆开了书的包装，我写的信，被五妹发现了。我把书封起来，变得有点像“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小五一定是对我为什么把书封起来好奇才打开的。又或者，我封书，是有点画蛇添足了。我应该封的不是书，而应该偷偷的把信纸用胶布沾在书的空白处或者直接把信写到书里，这样从外表看书，这书就是一本书，也不会勾起别人的好奇心了。
　　让我气愤的是，五妹拿到信，居然念给我爸妈听了。五妹不横插一杠，我爸是不会有兴趣打开书看的，我妈不识字，看不了。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们都已经读完了，正在讨论我写的内容。当时我很生气，但是在爸妈面前，为这事发脾气显得我写的内容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为这事打妹妹，倒是不至于。我只好装着不在乎的样子，流露出来的是对需要再次封书的不耐烦。我尴尬，也觉得难为情，看我写的内容，好比是在读我的心思，心思外露，总是让人不自在的。我从五妹手里夺信的时候，笑容僵硬的我都装不下去了，遂问：“我写的怎么样？好不好？”来掩饰我内心的温怒。我偷偷用眼光看了看我的爸爸妈妈，想知道他们有什么反应，正面看，我不敢，心虚的很。爸、妈什么也没说。只是妈妈笑得让我很难受。我暗自在心里怪五妹调皮、多事、不尊重人家的隐私，不是自己的东西动啥动呢？
　　直到有一次三姨来我家，妈妈与三姨闲聊的时候主动提到了这个事，我才了解当时爸妈想的是什么。妈妈笑盈盈的动作带动了全脸的皱纹在抖动，她的眼睛发亮，笑的合不拢嘴。自豪的神情，让妈妈散发着一种自数家珍的骄傲。妈妈不停的在三姨面前夸我懂事，体谅父母，学习刻苦努力。我的心倒是提到了嗓子眼，因为我怕我写的内容，会有伤害到他们，让他们失望的地方。回想起当时爸爸的神情，爸爸虽然也笑了，但也只是一笑而过，随即他的双眼没有了笑的光彩，眼神空洞的只是注视着他烧锅的火光。我意识到，我写的内容伤害到爸爸的自尊心了。
　　我当时没有过深入的去猜测爸爸妈妈在想什么，只是尽快地“逃离”了这个家，装着想出去溜溜，就真的出去躲起来了。如果不是这次妈妈与三姨一起闲聊的时候我在场，我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爸爸当时想的是什么，那我也就不会对爸爸有更深一层的了解。
　　有一次，我周六回家，妈妈为我做了很多好吃的，还专门为我炖了一只鸡。我很好奇，便问妈妈：“今天不是逢年过节，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咱家为什么吃鸡肉啊？”。
　　妈妈笑着说：“是你爸临走的时候特别吩咐的，说你上学辛苦，下次回来了，让我给你补补。你爸安排我，一定要给你买只鸡吃。为了这，你爸走的时候给了我100块钱... ...”。妈妈说的平静、自然，我却因为这些话一下子就泪流满面。信里的话，果然戳中了爸爸的心。
　　看着碗里的肉，我想起来了那封信的内容：... ...因为家里穷，小孩子多，我们从小到大什么也没吃过。每一次吃东西，我们都是抢着来，从来不想着给爸妈分一份。但是，如果我们家里有足够的钱，就能买到足够分的食物，就不必为了食物而抢来抢去，也可以尽到为子女的孝道，让爸妈跟我们一起吃。或者，假如我们家只有一两个孩子，而不是六个孩子，那爸爸妈妈也不用这么辛苦了，现在挣的钱足够让我们想吃什么买什么。那我们也会有规矩的，不用像狼一样生存。因为没钱，谁要生了小病，熬着熬着也就好了。我现在就疾病缠身，拖了一年又一年，没钱去大医院看。我猜我的病是不用吃药的病，否则，早就病死了，这不就是穷人家孩子有幸得的吗？有时候，我们家半年也难得吃上一回肉，除非家里来客人或者是过年，要不然，哪有机会吃肉呢？... ...琪琪，你要好好学习，将来有本事了才能挣足够多的钱，让自己过上好日子，你才有能力让你爸妈也吃上肉... ...
　　考进世界级名校，对我来说太遥远了，这对我来说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惊羡与怅然。爸爸当时的愣神、沉默，一定是因为信的内容心疼极了自己的女儿，愧疚自己的能力有限，不能让孩子们过上好生活，爸爸觉得他让我们受委屈了。爸爸用最朴素的方式来爱着我们，人间的烟火气息，就是爸爸妈妈拼尽全力也要给我们他们能给的最好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