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主义》蓝得很

1、01

　　“小伙子，你腿让让，”

　　老头的膝盖往外侧座位睡着的人腿上拨了拨，哑着嗓子说。

　　“让我过过。”

　　路一漫正靠在座位上仰头打呼噜，口水从嘴边流下来，在梦里听到老头的话，闭着眼侧了侧身子，让开一条小缝。

　　今天去看蓝潮的人很多，观光车的车厢被塞得满满当当。

　　老头在缝隙里挪了两步后车子猛得一刹，一个踉跄摔在路一漫的身上。嶙峋的骨骼将路一漫活活磕醒。

　　他抬头，和坐在自己膝盖上的老头四目相对，眼神有些无措：

　　“大……大爷。”

　　老头的侧坐在他的腿上，路一漫抹了一把口水后还是不能接受这样诡异的姿势，嘴角抽了抽：

　　“你……行行好，给起起身，我可不好您这口。”

　　他这口话大爷没听懂，车子制动后还有余劲，大爷才起身，腿抖了两下，又坐了回去。

　　“等等……可再等等，还没缓过来呢。”

　　他用抱歉的眼神回看路一漫一眼，嘴里念念有词。

　　路一漫刚从梦境中缓过神来，耳朵里嗡嗡响着，没听清他的话，只有些不悦。

　　虽说这老头怪瘦的，以他摇荡多年的臂力完全可以一掌推走。但这样的行为不好，他忍了忍，放下手等车子安住。

　　观光车挺破，一分钟后余震才消失，游客们接二连三下了车，路一漫留在最后。

　　看老头扶着椅子走远，他瘪了下嘴，拍掉白蓝相接沙滩裤上的微尘，起身摇着双手出了车门。

　　暮日在天边挂着，海上风平浪静。

　　他两只手把在观海路的护栏上，下面是人潮汹涌的C形鸟喙沙滩。

　　人多，不是很想下去。低头瞅了眼运动手环上的时间——6：30，还早。

　　星期一来到鹧鸪岛，在岛上〔派大星〕民宿缩了足足三天。起了就吃，吃完就躺床上看海。

　　他挑的民宿不是很贵，但是住的房间是落地窗，可以看到三分之二的海景，连环海公路上的街景都尽收眼底。

　　三天内观海的游客少得可怜，今早特别多，中午更甚，鬼都不来一趟的民宿瞬间被订满。

　　他不明白，下楼问民宿老板，老板递给他一张发烫的宣传单，只见上面排列着几个醒目的大字——

　　百年难得一遇，赤暮蓝潮。

　　路一漫用眼睛扫了一遍，检索出关键点：

　　今晚7点，鸟喙沙滩，赤暮蓝潮，百年一遇。

　　前十二个字他都不是很感冒，唯独对〔百年一遇〕四个字情有独钟。

　　为此专门换了身行头——白短袖+蓝染沙滩裤，短袖胸口前一棵开了三边岔的棕榈树和他的外在特征大差不差。

　　瘦高个，三七分，一双随时失焦的眼珠子就像两滩即刻就能干涸的海水，透露出一种“活着可以，死了也行”的随意感。

　　他看风情万种的美女老板时是这个德行，看日暮时也是这个无所谓样。

　　老头坐在他膝盖上磨蹭的那一刻，他的心情已经很不好了，在海岸公路上站了一会儿后发现日暮和昨天看的大差不差，更生气了。

　　如果今天看不到百年一遇，他得疯。

　　等沙滩上的人开始往各个角落疏散，路一漫踩着石阶下到海滩。

　　沙子还是烫的，脚底一双人字拖又很薄，才落脚没几秒，就点着脚尖跑回了石阶上。

　　大约是他勾着腰跑步的动作过于诡异，赤足在旁边玩排球的两个小孩看了，指着他的脸咯咯笑了起来。

　　路一漫听不得人的嘲笑，还是面对他。叉着手低头瞅了眼自己脚上Prada新款男士拖鞋。这可是他浑身上下最能衬托他身份的东西。

　　小孩笑了两声就跑开了，但他自己还要较劲，小心翼翼放下一只脚后，感觉沙子的表皮正随咸腥的海风降温，他以右脚上，左脚下的奇怪姿势站了两分钟，终于感觉沙子的温度变得适宜起来，这才肯把右脚放下去。

　　一股气走到海水的边缘处，任细腻浅薄的浪花打湿他的脚面。海水带来温柔的触感又带走车厢里出来后的浮躁。

　　路一漫仰头深呼吸一阵，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打开前摄，准备笑脸，开始录像。

　　“Hello，家人们，我现在北海西南边的鹧鸪岛上，这里即将迎来百年难得一遇的赤暮蓝潮，听说非常的美啊。我知道很多家人是没有办法来到这里的，所以，今天就由馒头我将这样的美景呈现在各位眼前啦!家人们，记得给我一键三连啊！”

　　这一段输出他在出发前就已经想好了，所以说出来的时候格外流畅。

　　不过结束录像后还是要检查两遍，他将进度条倒腾来倒腾去，给自己加好美颜后，删掉了末尾一些卡顿的地方，又完整地将视频看了一遍。

　　然而这时候一层大浪袭来，路一漫如受拳击般倒在地上，手机也甩了出去。

　　“我去。”好在海水只触碰到了他腰的部分，起身后看见身后的人都涌了上来，路一漫捡回湿透了的手机，朝着游客手机摄像头指的方向看去。

　　赤阳如焰，灼烧云层，整片天空呈现出高饱和度的橙红色。

　　身后的人都来不及惊呼，相机快门的声音连绵不断，咔咔响个不停。

　　路一漫拿住手机狂甩了几下，甩出几滴海水和一些沙砾后按下开关键，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后快速黑屏，接着就再也打不开，跟死了一样。

　　他有些急，用下衣摆擦了好几遍手机屏，拇指按住侧边键一动不动。

　　他可不希望手机在这时候失灵，一来他要直播，要录像，二来，他还要回民宿，口袋里根本没半毛钱现金。

　　结果那手机就跟他较劲似的，开关键都快按凹了，愣是不开。拗了半晌后干脆放弃。

　　凑到海边的人越来越多，路一漫很快就被人潮挤到水里去。

　　“至于吗？离我远点，别碰我……”

　　他一边喊，一边在人堆里找缝隙想要挤到沙滩上去，他可不想在这个地方湿身。

　　结果越不希望什么就越来什么。当深蓝色的潮水翻涌上来，人群的兴奋程度到达制高点，完全占据了本应有的理智。

　　路一漫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推翻在了海水里。

　　他在海水里剧烈地扑腾了几下，呛了好几口水终于站了起来。出发的那一刻怎么也没想到诸事未成，自己先成了落汤鸡。

　　此时人群已绕他而去，立足到了深蓝潮汐的正中心。

　　人潮比浪潮来得汹涌，路一漫捡回手机揣进口袋，回首看了眼近乎疯狂的队伍以及各色的手机屏幕，无语地咬了咬牙，捞了一把湿发认栽地远离。

　　日暮仍有烘干机的温度，路一漫退到石梯上坐下，边想着回民宿的办法，边看心心念念的“百年一遇”。

　　“百年一遇”说实话确实蓝，是那种万里无云的天空的蓝，但是这种蓝不是天空的倒影，是从海洋深处漫上来的，表面泛着一层荧光。

　　路一漫知道原理是什么，他之前在南海看见过小范围的荧光海，礁石旁边围着小小一圈。

　　当时他不懂，问身边的恋人，这是什么。

　　南桥有个梦想是在海边当救生员，对海有过中等层次的了解。

　　他解释说：海底生长着很多藻类植物与发光生物。

　　潮汐翻涌时搅动表层海水，会将它们带出水面。如果浮上来的是水母或鱼类，那么蓝颜色就会淡很多，暗很多。且会呈疏散的块状，自行流动。

　　如果是藻类，这些生物体内含荧光素和荧光素酶，受扰动时发生化学反应释放蓝光。它们的蓝光偏向深蓝，有一定亮度，面积较广，比生物更像海浪。

　　傍晚风力减弱，潮汐流速降低，利于藻类聚集，所以那晚他们看到的，更大程度是藻类。

　　南桥的解释路一漫深信不疑，除了研究酒的配方，他很少动脑，以至于南桥的话他一直信到了现在。

　　这次的风比那天晚上的要热很多，他其实已经记不得那天晚上是什么温度了。

　　冷吗？两人都光着膀子躺在礁石群上。

　　热吗？事成之后，南桥还要将两层浴巾盖在自己身上。

　　那是他的初夜，理应记得更清楚些。未曾想，他的脑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用。

　　身上的衣服干了一些，他伸手按在脖子后方，揉了揉，站起身来，环顾沙滩，最终找到一个果饮摊。

　　走过去，朝里边正举手机对海平面拍照的女生询问道：

　　“你好。”

　　女生带着耳机，R&B的歌声透过劣质耳机壳散了出来。

　　没听到。

　　路一漫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女生回过神，放下手机，摘了耳机，着急忙慌地对路一漫笑：

　　“请问你要喝什么？”

　　路一漫跟着女生的手势粗略地扫了一下推车上方五彩斑斓的饮料单。没兴趣。

　　“我不喝什么。”路一漫现在对甜水不感冒，单刀直入地说：

　　“我手机坏了，能不能借二十块钱？”

　　一边说一边朝身后某个方向指过去：

　　“我就住路那头的派大星民宿，你要是认识那里面的老板，可以打个电话，帮我向她借二十块，我回去再还她。”

　　“派大星？”女生一阵失落后皱起眉头：
　　“民宿？”

　　“哦，对。”路一漫想到了什么，反应过来，拍了下手，纠正道：

　　“不是派大星，是五星，五星民宿。派大星是我起的绰号，因为那里好像不太能够得着五星的样子。”

　　女生还是一脸懵，摇了摇头：

　　“不认识。你要是不喝东西，就不要打扰我做生意了，我今天还没开张呢，没有钱借你。”

　　说完她拿起手机继续拍，完全不给路一漫软磨硬泡的机会。

　　路一漫见过很多这种不讲情的人，一类是看不起自己，一类是没办法看起自己。

　　女生不是五星酒店吧台前，挥金如土的客人，而是棕榈树下一个戴着劣质耳机，用着破碎屏幕手机拍摄风景的普通人。

　　路一漫看清现状，没再要求什么。目光慢慢回收，身体挨着水果摊转过去。

　　看了蓝海一阵后他发现在离他将近百米距离的沙滩对面，站着一个身材健硕，足以媲美高级健身教练的男人。

　　他看不清细节，但瞧得出个大概，以他多年的阅人经历来看，那人绝对是极品。

　　标准的倒三角身材，太平洋宽肩，起伏有致的肌肉线条，深蓝颜色的沙滩裤。

　　他远远地欣赏了一阵，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这时他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冲动。

　　想找他借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