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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思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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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完那两人的话,慕容沣靠坐在营地为他准备书房的炕上,觉得很疲倦,眼睛闭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有好久没睡着了,上一次真正睡着,还是苏樱中枪养伤的时候。现在呢,每日仿佛是闭着眼在睡,心里却一直没有平静,感觉躺了好久,睁眼看着仍然一片黑,如同他的心情和处境。
这段日子,他也受够了。天天有民众游行,日日有小报煽动,好像他不知道国家危难,人民疾苦。如今可好,算盘都打到他府里的人头上,还敢劫持慕容夫人。难道还嫌他不够烦的么?
他比任何人都想冲上去跟日本人拼了,其他人还有温暖的家庭,还有新生活的期盼,他呢?他有什么?只剩下一个怀念过去的躯壳,不死心的想抓住过去的尾巴。
可是,冲上去又如何?如果拼死可以改变目前的局面,他不吝一死,甚至他的部下也不会退缩。他不过是不想做无谓的牺牲,他不过是想争取到更多的支援,这样也有错?他或许不是最好的统帅,可是他依然想为自己背后的百姓谋一个好出路,想守住他身后广袤的国土。
国民政府如今还是不肯回应,倒是地方上有些给出了支持态度。国难当头,到底也有些跟他一样想法的人,只是,这些人远水救不了近火。跟他相邻的位置,全部被日本人隔断。
本来还可以去苏樱那里讨片刻宁静,可自从那日山顶,他便憋着一口气不愿再去。虽然自从认识静婉之后,他便收了心养了性,不再跟其他女人来往,但这并不表示他不明白女人想什么要什么。他也是在脂粉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承州内外,谁不知道四少的名声,哪个女人不巴巴的贴过来。
她不过是个风尘女子,如果不是她刚好长了那么一张脸,别说进他家的门,他原是连看都不会看这种人一眼的。在家里,除了和他一起的时候,让她不要说话,衣服打扮上迎合一下自己的喜好,其他的,从不曾苛责。哪怕她把天香楼那些女子叫回来弄得家里乌烟瘴气,哪怕她多次对瑾之不敬,他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待她哪里不够?居然想要离开自己。难道像沈副官说的,他太过娇惯她,让她不明白自己的身份了?
好像自从她被瑾之开枪打伤之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明明还是那个样子,还是那个人,却总是让他觉得模糊和陌生。原先他只要给她钱,给她珠宝首饰,其他的不用理她,虽然她也会有怨言,但是在他面前也乖乖地。可那之后,钱财上她一次也没开过口,在他面前也变了一个人,再不会主动缠着他。
他承认,他从来没了解过她,也没必要了解。她不过是个影子,是个替身,是个工具,谁会对一个工具花心思了解呢?
可是,后来,他也忍不住会去记住别人无意提到的她的喜好。比如,她对花粉过敏,比如她喜欢晒太阳,比如她喜欢听人念书。他还记得自己念书的时候,她一边含笑听着,一边闭着眼摇晃脑袋,最后沉沉睡去的模样。就如同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在闺阁里惬意自在。
所以那日虽然他因为她的要求恼火不已,却还是禁不住想起她睡去的模样,如此安然平静,毫无防备,那一刻,她是静婉又不是静婉,他说不出那种感觉,也分不清自己的想法,只是觉得看着她睡去,坐在她身边继续看书,是一件让人觉得愉悦的事情,可以假装屋外的一切都没发生,可以偷偷享受片刻的安静美好。
开始三姐劝他,他也以为不过是她想要争大太太的名分故意那么说,毕竟那之前的一段日子他们不是也处得很好?她很配合的听他说话,变得特别安静,往往一天也不会跟他说什么。脸上没有了脂粉,看起来格外干净清透,衣橱里也少了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有时候她以为他没注意到时候,会用一种很用心很用心的目光看他,只是偷偷看着,一旦他看去,便又假装看书。这些,都让他心情大好。
那日在街边看到她,她很是憔悴,听说每日都是昏睡可是精神还是不济。后来看到瑾之找她,两人说了几句,她更加失魂落魄,他还怕她吃了亏。
眼看着她不知要走到什么地方去,他顾不上要去城外,忍不住拦住她,想试探她的反应,结果才主动提了两句出国的事情,她就说要去美国。看样子,这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怕是早就在盘算。原来,他竟真的从来没有了解过她的心思,没有得到过她的感情,他以为自己可以掌握她的一切,不料从始至终,他都不过是她的过客,或者在她眼里,他和她的其他客人没什么不同,只是别人需要她巧笑嫣然,需要她调笑迎合,需要她的身体,而他需要她安静乖巧,需要她做一个木偶人。他不过是比别人的要求更简单罢了,并不会让她有什么真感情,一旦得知承州危在旦夕,便迫不及待要走。她甚至不愿意相信,一旦真有危险,不用她说,他都会把她还有三姐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这么一想,就更加怀疑那之前的全部不过是做戏,本来嘛,那个地方出来的,有几个不会逢场作戏,何况她还是头牌。早就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也早就知道根据对方的要求改变自己吧。
因为这么一比较,他更加怀念静婉,这个世界,只有这个傻瓜,会在自己最危险的时候跑到自己身边来,明明在安全的地方准备婚礼,却逃婚来找节节败退的自己,抛弃了自己的名声和家庭,不计得失的爱自己,他原本拥有这个世界最珍贵的东西,是他自己又亲手葬送了,怪不得别人。
那一日,他有些失神,不知不觉怎么就带着她去了谭师傅的铺子,谭师傅看到苏樱大概是看错了,居然差点就喊出了‘尹小姐’,他心里就有些难过,如果静婉还在,如果当初他没有那样做,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其实想想,当初如果他肯把旧部都交给程司令,以程家的实力,还是有可能重新整合永江十二省的。信之说的没错,不就是为了权力么,说再多,为了百姓为了将士,最后还不是为了自己。百姓跟将士不跟着他也可以跟着别人,但他离开这些,就只是静婉的沛林而不是四少了。那么此刻,他不会为这些事情发愁,而静婉也不会受那么多委屈了。只是,那个时候把军队交出去,虽然叫人耻笑,却不过是自己能力不济,保不住父亲留下的基业罢了,如今要是撂挑子,便是整个民族的罪人,他自认自己还做不到如此厚颜。
想不到会从苏樱嘴里听到静婉的消息,他疑心这是故意让自己知道好早点放她走,但是,他管不了那么多,她想走就走好了,真以为他要守着她不放么?能找到他的静婉,他还要她做什么。
乌池传来的消息让他五脏俱焚,他万万想不到静婉已经回来,还被许建璋那个小人陷害至此。尹家的产业被许家侵吞,静婉进了牢房,尹父自尽,这些都是他的错,是他,许了她一个未来,诱她来寻他,却最后辜负了她,失去了他们的孩子和她的爱。现在,她回来又因为旧事受尽委屈,百般无奈,他空有十二省的权利,却不能护她半分,他还有什么脸面见她?
只是,他是真的真的真的,想要她回来,无数次梦回清平,醒来时空空的怀抱都让他痛到极致,到最后已经心都麻木,只盼着她能回来看一眼,哪怕她不原谅他,也好。
所以,当得知静婉和信之离开乌池不知去向之后,他令人务必请尹老太太来承州,这样,至少尹老太太不会留在乌池继续受许建璋那个小人的压迫和挟持,下次她回来的时候,也会因为母亲的缘故来这里见他一见。真到了承州守不住的时刻,他也会为老人家安排后路尽尽孝心。当日在乌池,尹母对他们两一直是很支持的,是他辜负了静婉也辜负了老人家的信任。每想到此,都悔不当初,痛不欲生。
连着几日,他都在忙着安排尹老太太和寻找静婉消息的事情,当中,家平说苏樱想带那个护士一起走,他答应了,三姐说她想出府,他也答应了,怕三姐为地点烦心,还让她去公馆住着。
这个女人往日看起来没脑子,其实极聪明,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心里有数的很。不知道是不是在天香楼呆久了,很会看人脸色,揣度人的心思。不过,她的做法,他不反对,如果静婉回来,除去已经离开的瑾之,她也是留不得的。
这么两日,他以为他已经把这个人忘在脑后了,想不到她居然跟着瑾之联系到一起,她是嫌命长么,居然敢打程大小姐的主意?再说,签证的事情,不过是早晚两天的事情,她那么急做什么,他岂是那种不守信的人?现在可好,别说走不成,差一点连命都送了。听到她受伤的事情,他不想管,却还是忍不住过来。这边程军旧部众多,她又受了伤,只怕搞个不好,就真的要死在军营里了。虽然她对他无情,可总是他弄到府里扯进来的,他告诉自己,他去不过是善始善终罢了。
看到她奄奄一息的模样,又忍不住恼火,派去她身边的人都是干什么的,她跟瑾之的事情居然没有半点口风到他这里。听到珍珍的话和福贵的表现,他疑心是瑾之又想做什么,毕竟她那种有仇必报的性子,知道苏樱告诉了信之和静婉的消息,恐怕不会善了。但是大家众口一词,瑾之不顾怀有身孕的危险,跑来让人派兵去救她,因此,他便觉得,这不过是苏樱急着想走的自己招来的祸害。也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可笑,这么个人,谁会去害她呢?
罢了罢了,这都是她自找的,他本欲好好送走她,她却急着离开自己离开这里,结果反倒成了如今的模样。
正躺着,沈副官推门进来,“司令,这是他们在车上找到的,程司令说拿来给您看看。”
“放那吧。”
百无聊赖,他拿起那些东西翻阅,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只不过是瑾之和苏樱的手袋。
看到那块眼熟的怀表,他手一抖,随之才想起,瑾之那里有一块跟他以前一样的表,是她从国外定制的。叹口气,又拿起其他东西,原来不过是些票据,看来,程司令是想帮瑾之解释一下吧。不过,真的没这个必要了。
就在他准备让家平把东西拿走的时候,突然看到许可证上的地点——法国。他心一跳,又仔细查看其它东西,“就这些?车厢有没有落下?”
“就这些,他们在那一片反复搜了好几遍。其他关于子弹和枪支,都交到军械出让他们辨认了。”
“你下去吧,把东西还给程司令。”心念一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家平也看到了那个出国许可证,不由叹气,程司令这可是画蛇添足了。本来以四少目前的心境,是没空管苏樱的事情的,偏偏程司令弄来这些,倒是出纰漏了。
慕容沣冷笑,如果真是好心让她走,怎么可能连手袋和贴身衣物都不让人拿?再说苏樱明明说要去美国,怎么给了法国的签证,只怕最少也是要轰人走,至于有没有其他意图就未可知了。
这么一想,程家在承州势力不小,苏樱独自在外面,如果程瑾之有心对付她,倒真是有几分危险。
她急着离开他,让他心里总是有几分不自在,但想起她偷偷看他的样子,想起午后她熟睡的酣然,忍不住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