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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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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块浸了水的蓝布,慢慢压下来。江月正低头给苏暮枝看手机里队友拍的比赛花絮,屏幕上他被队友按在地上抹蛋糕,鼻尖沾着奶油,丑得让苏暮枝忍不住笑出了声。
刚拐进那条没装路灯的巷子,三个流里流气的男生突然从阴影里晃出来,挡住了去路。为首的黄毛吹了声口哨,眼睛直勾勾盯着苏暮枝:“小妹妹,一个人啊?哥哥们送你回家呗。”
苏暮枝吓得往江月身后缩了缩,江月不动声色地把她护在身后,声音冷下来:“让开。”
“哟,来了个护花使者?”黄毛嗤笑一声,伸手就想去推江月,“小子,想英雄救美?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江月侧身躲开,把苏暮枝往巷子深处又推了推,低声说:“快跑,去前面路口找警察。”
苏暮枝攥着他的衣角不肯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
“听话!”江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转身迎上那三个男生。他每一拳都带着狠劲,显然是拼了命在护着身后的人。黄毛抄起墙角的啤酒瓶,朝着江月的后背狠狠砸下去。
“江月!”苏暮枝的尖叫刺破了巷口的寂静。
江月闷哼一声,踉跄了两步,却还是转过身,死死挡住她的视线。碎玻璃渣混着血从他后背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校服衬衫。可他看着苏暮枝的眼睛,却还带着点安抚的笑意,像是在说“别怕”。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警笛声——是路过的巡逻警车听到了动静。三个混混骂骂咧咧地往深处跑,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江月再也撑不住,顺着墙壁滑了下去。苏暮枝扑过去抱住他,手碰到他后背的伤口,黏糊糊的全是血,吓得她浑身发抖:“江月!江月你撑住!”
他靠在她怀里,呼吸越来越弱,却还是抬手想碰她的鬓角,指尖在半空中晃了晃,最终无力地垂下:“发簪……没掉……”
救护车的灯光刺破暮色时,苏暮枝死死攥着他染血的手,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像在祈祷一场不会醒来的梦——只要他能醒过来,她再也不要什么英雄救美,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像以前一样,陪她走这条回家的路,走到路灯亮起,走到玉兰花再开。
江月被抬上救护车时,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一直攥着苏暮枝的手腕,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到她。
急诊室的灯亮了很久,苏暮枝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手里还捏着那枚从他发间滑落的、沾了点血的彩带。白佳和江月的父母赶来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校服袖口也染上了血迹,是刚才扶他时蹭到的,红得刺眼。
“后背伤口挺深,玻璃渣嵌进去不少,但没伤到要害。”医生出来时摘下口罩,语气松了些,“万幸没砸到脊椎,缝几针养养就好了。”
苏暮枝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病房里,江月趴在床上,后背缠着厚厚的纱布。苏暮枝削苹果的手一直在抖,果皮断了好几次。他听见动静,侧过头笑她:“手这么笨,以后怎么给我画速写?”
“都怪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把苹果往他床头柜上一放,“谁让你那么傻,不会跑吗?”
“跑了,你怎么办?”他说得理所当然,眼睛弯成了月牙,“再说,我可是篮球队主力,这点小场面……嘶——”牵扯到伤口,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苏暮枝赶紧凑过去,想扶又不敢碰:“很疼吗?我去叫护士。”
“不用,”他拉住她的手,掌心暖暖的,“你在这儿陪着我,就不疼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带笑的眼睛里。苏暮枝忽然想起巷子里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那声闷哼里藏着的疼,心里又酸又软。
她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纸上时,画的是他趴在病床上的样子,嘴角的笑意被描得格外清晰。
“等你好了,”她轻声说,“教我打架吧。”
江月笑得伤口又疼了:“教你打篮球。打赢了,比什么都管用。”
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好像都淡了些。苏暮枝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那些藏在疼痛里的守护,比任何情话都要动人。她低头在画纸角落画了个小小的盾牌,旁边写着“7号”。
江月养伤的那周,苏暮枝每天放学都往医院跑。她会带当天的课堂笔记,坐在病床边给他念数学公式,念到复杂的地方,他就会从枕头底下摸出速写本,趁她不注意画个吐舌头的小人,气得她伸手去抢,又总在碰到他后背时小心翼翼收住力道。
白佳也总来凑热闹,拎着一兜子水果,进门就喊“伤员同志”,然后开始播报班里的八卦——李瑶把江月的空位擦得特别干净,数学课代表偷偷往他桌上塞了颗糖。
周末那天,苏暮枝带了幅新画来,是用马克笔涂的篮球场,穿7号球衣的少年正在投篮,背景里的观众席上,有个举着画板的小姑娘,鬓角别着朵玉兰花。
“画得怎么样?”她把画摊在他面前,耳朵有点红。
江月盯着画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点过那个小姑娘的身影:“这里,少了点光。”
“啊?”
“你的画有温度,”他侧过头,阳光刚好落在他眼里,“该让她眼里有光,像看着……很重要的人。”
苏暮枝的心跳漏了一拍,刚要说话,就见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是用输液管的橡皮塞和铁丝做的,歪歪扭扭的一朵小花,花瓣上还沾着点胶布。
“手笨,”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来,“在护士站偷偷做的,比不过之前那个银的。”
那朵“花”软乎乎的,带着点消毒水的味道,却比任何精致的发簪都让她心动。苏暮枝接过来,小心翼翼别在头发上,笑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好看,比银的好看。”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们相视而笑的脸上。江月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看着眼前的姑娘,忽然觉得这点疼算什么——等拆了线,就带她去看老宅的玉兰树,教她投三分球,把她画里的光,一点点填进往后的日子里。
江月拆纱布那天,苏暮枝特意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鬓角别着那朵输液管做的小花。阳光透过医院的玻璃窗,落在他后背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上,像条蜿蜒的河流。
“医生说下周就能上学了。”江月活动着肩膀,转身时动作还有点僵硬,却笑得格外轻快,“刚好赶上月考,你可别想偷懒。”
“谁偷懒了!”苏暮枝从包里掏出个小盒子,“给你的。”
里面是枚用硬卡纸做的勋章,上面画着个简笔画小人,举着篮球,背后写着“最佳守护者”。是她熬夜剪出来的,边缘还带着点毛边。
江月接过来,指尖摩挲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忽然抬头看她,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苏暮枝,等我能打球了,第一个教你投三分球。”
“不要,”她小声说,“我怕砸到你伤口。”
“那……”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等玉兰花开了,去我家院子里写生?”
风从窗户钻进来,吹动她鬓角的小花。苏暮枝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忽然想起巷子里他挡在身前的背影,想起病床上他画的吐舌小人,想起那枚带着消毒水味的“花”。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甜:“好啊。”
出院那天,江月背着书包走在前面,苏暮枝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背那道被校服遮住的疤痕,忽然觉得,有些疼痛会留下痕迹,但更会留下光——是他护着她时眼里的光,是她画里慢慢亮起来的光,是两个人并肩走着时,落在彼此影子上的,暖暖的光。
走到医院门口,江月忽然停下来,回头朝她伸出手。
苏暮枝愣了愣,看见他手心朝上,阳光落在他的指尖,像在等什么。她犹豫了一下,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暖,轻轻握住了她的。
“走了,”他笑着说,“回家。”
街道两旁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把阳光筛成碎金,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早读课的铃声刚响过,江月背着书包出现在教室门口时。
他比之前清瘦了些,后背还不能完全挺直,走路时带着点轻微的弧度,却依旧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衬衫,看见她时,眼里的光像被晨露洗过似的,亮得惊人。
“早。”他走到座位旁,放下书包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牵动伤口。
他笑着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个小罐子,“给你的,我妈煮的红豆汤,说补气血。”
白佳从后排探过头,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啧啧,这待遇!江同学,你这伤养的,感情进度条都快拉满了吧?”
江月没接话,只是把红豆汤往苏暮枝桌前推了推,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数学课上,老师让同学上黑板演算,点到江月时,他刚站起来,苏暮枝就下意识拽了拽他的衣角。他回头看她,眼里带着安抚的笑意,轻声说:“没事。”
他在黑板前站定,后背的衬衫被牵扯出细微的褶皱,握着粉笔的手却依旧稳。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把那道还未完全消退的疤痕轮廓映在衬衫上,像条温柔的河。
课间操时,苏暮枝帮他向老师请了假,两人并肩站在走廊上看同学们跑步。江月忽然指着操场边的香樟树:“等我好了,教你爬树吧,上面能看见图书馆的屋顶。”
“谁要爬树!”苏暮枝红了脸,却忍不住想象那个画面——他站在树杈上向她伸手,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他发梢,像幅明亮的画。
放学收拾书包时,江月动作慢,苏暮枝就帮他把画具一件件塞进帆布包。指尖碰到那本速写本时,他忽然按住她的手:“里面有新画。”
她翻开来看,最后一页画的是医院的窗台,输液管弯成藤蔓的样子,上面开着朵橡皮塞做的花,旁边写着:“等花开,等你笑。”
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粉色,两人慢慢往校门口走。江月的脚步不快,苏暮枝就刻意放慢速度,和他保持着并肩的距离。她忽然觉得,这样慢慢走也很好,不用急着追赶,不用害怕错过,只要身边是他,连影子都带着温柔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