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

  •   搬回父母家那天,只有白佳陪着苏暮枝。她抱着外婆织到一半的毛衣站在玄关,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客厅的沙发换了新的,墙上挂着她小时候的奖状,阳台的花盆里种着母亲喜欢的月季,一切都整整齐齐,却少了点外婆家的烟火气。

      母亲帮她把行李箱拖进房间:“这屋给你收拾好了,书桌还是靠窗的,你画画方便。”

      房间里有个新书架,父亲正把她的画册一本本摆上去,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你外婆寄来的那些画,我单独给你留了一层。”

      苏暮枝走到书架前,看着最上层那排歪歪扭扭的涂鸦,指尖轻轻拂过封面时,忽然想起江月之前说“外婆肯定把这些当宝贝”,心里空落落的。

      白佳在客厅帮着整理画具,凑到她身边时撞了撞她的胳膊:“想什么呢?你看这画架,高度都跟你画室的一模一样,叔叔阿姨肯定费了不少心。”

      苏暮枝转头看向客厅,父亲正弯腰给画架拧螺丝,母亲在厨房切水果,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融融的。她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纸箱,里面装着江月之前送的玉兰花吊坠,昨天收拾东西时特意找出来的。

      晚饭时,母亲给她夹了块糖醋排骨:“知道你爱吃这个,特意多炖了会儿。”排骨炖得软烂,甜酸刚好,像外婆以前做的味道。苏暮枝咬了一口,白佳在旁边说:“阿姨这手艺,比我妈强多了,枝枝你有口福了。”

      母亲被逗笑了:“喜欢就常来吃,阿姨给你做。”

      夜里躺在床上,苏暮枝看着天花板,听着隔壁房间父母压低的谈话声——母亲说“明天给枝枝买她爱吃的草莓”,父亲说“周末带她去公园走走,散散心”。她把外婆织的毛衣抱在怀里,忽然想起江月放在她家门口的桂花糕,塑料袋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第二天清晨,苏暮枝被厨房的香味叫醒。走到客厅时,看见白佳正跟父亲聊得热闹,桌上摆着母亲刚煎好的鸡蛋,旁边放着杯温牛奶,杯壁上贴着张便签,是母亲的字迹:“慢慢喝,别烫着。”

      “醒了?”白佳冲她挥挥手,“叔叔正说你物理薄弱,让我监督你刷题呢,我刚说江月那家伙物理好,让他……”

      话没说完,就被苏暮枝轻轻打断:“先吃早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淌过喉咙,暖得刚好。窗外的麻雀落在晾衣绳上,叽叽喳喳的。苏暮枝望着空荡荡的楼道口,忽然明白,有些陪伴会换种方式存在——就像白佳递过来的习题册,父母悄悄热好的牛奶,还有江月藏在桂花糕里的心意,都在告诉她,往前走的时候,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而那个没说出口的名字,像幅没画完的画,暂时收在画夹里,等某天阳光正好时,再慢慢添上细节。
      苏暮枝把那幅未完成的《荷塘往事》搬进新家画室时,母亲端着水果进来,脚步顿了顿。画里的夕阳正落在水面,老人牵着孩子的影子在金光里晃,像一帧被拉长的旧时光。

      “这画……”母亲的声音有点涩,“像你外婆家的荷塘。”

      苏暮枝握着画笔的手紧了紧,没说话。以前父母总说“画画没用,不如多做几道题”,她藏在画室的画被发现时,还和他们吵过架,摔过门,冷战了整整一周。

      “其实,”母亲把果盘放在画架旁,指尖轻轻碰了碰画布,“你外婆总跟我们说,你有画画的天赋,眼睛里有光。”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我们太着急了,总想着让你走稳妥的路,忘了问你想往哪走。”

      苏暮枝的睫毛颤了颤,颜料在画布上晕开一小点。她想起外婆偷偷给父母打电话,说“枝枝画的玉兰被老师夸了”;想起父母出差回来,带的不是习题册,而是包装精致的水彩颜料——只是那时候,她正闹别扭,把颜料扔在抽屉里,直到过期都没碰过。

      晚饭时,父亲忽然从书房拿出个本子,递到她面前:“这是你妈找的美术生报考指南,我们看了看,有几所大学的设计专业不错,你看看喜欢吗?”

      本子的页脚被翻得卷了边,上面有母亲用红笔圈出的重点,旁边还写着“枝枝可能喜欢”。苏暮枝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父亲写的一行字:“孩子的路,该让她自己走。”

      眼泪突然涌上来,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扒饭。母亲给她夹了块鱼:“慢慢吃,鱼刺挑干净了。以后想画画就画,爸妈支持你,就是……别太累着。”

      “嗯。”苏暮枝的声音带着哽咽,却觉得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夜里,苏暮枝坐在画架前,给那幅《荷塘往事》添了最后一笔——老人的手里多了支画笔,孩子的画布上,正开着朵小小的玉兰花。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画纸上,像外婆温柔的目光。

      江月发来消息,问她睡了没。她拍了张画的照片发过去,很快收到回复:“画里有光,外婆看见了,肯定在笑。”

      苏暮枝看着屏幕,忽然笑了。原来和解不是轰轰烈烈的道歉,是父母悄悄准备的报考指南,是她终于愿意说出的“谢谢”,是画里那些慢慢靠近的身影,和藏在时光里的,从未缺席的爱。

      第二天清晨,苏暮枝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房间。她拿起画笔,在新的画布上写下一行字:“往前走,带着所有的光。”
      周一早上走进教室时,苏暮枝的脚步顿了顿。江月的座位空着,桌角那盆她之前养的薄荷被挪到了窗台上,叶片上还沾着新鲜的露水。

      白佳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江月请假了,他妈妈说家里有点事,得请两天假。”

      “哦。”苏暮枝拉开椅子坐下,指尖碰到桌肚里的物理错题本,忽然想起上周江月帮她标重点时,笔尖在“传送带模型”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她翻开语文书,目光却落在江月空荡荡的座位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的桌布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像他之前总爱在草稿纸上画的小太阳。

      课间操时,白佳拽着她往操场走:“别老坐着发呆,晒晒太阳舒服点。”路过篮球场,几个男生正在投篮,其中一个穿蓝白球衣的背影很像江月,苏暮枝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走近了才发现不是。

      “看错了吧?”白佳促狭地笑,“某人的心都系在别人身上了。”

      苏暮枝的耳尖有点红,刚要反驳,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江月发来的消息:“外婆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需要帮忙就说。”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对话框里敲敲打打,最后只回了句:“都好了,你安心处理家事。”

      发出去的瞬间,就收到了回复:“好,回学校给你带糖。”

      苏暮枝握着手机站在阳光下,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被这简单的几个字填得满满的。白佳凑过来看了眼屏幕,冲她挤眼睛:“看吧,心里记挂着呢。”

      下午的物理课讲到动量守恒,苏暮枝听得有些吃力,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动量公式。下课铃响时,她看着那行公式发呆,白佳忽然把江月的笔记本塞到她手里:“他托我带给你的,说这章的重点都标好了。”

      笔记本的扉页上,画着朵小小的玉兰花,花瓣上还沾着片小叶子,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苏暮枝的指尖轻轻拂过花瓣,忽然想起外婆说的“心里有个人惦记着,日子就有盼头”。

      放学时,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暮枝抱着江月的笔记本走出校门,白佳在旁边说:“明天江月就回来了,你要不要……给他个惊喜?”

      “什么惊喜?”她故意装傻。

      “比如,”白佳笑得不怀好意,“把他帮你讲题的笔记整理好,再画个小人感谢他?”

      苏暮枝的脚步慢了些,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觉得明天的阳光,应该会比今天更暖一点。
      第二天早读课刚上到一半,教室后门“吱呀”响了一声。苏暮枝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眼角的余光瞥见个熟悉的身影——江月背着书包走进来,校服领口沾着点风尘,却还是一眼就看向她的方向,嘴角弯了弯。

      他刚走到座位旁,白佳就从后排探过头:“江月,你可算回来了,某人这两天魂不守舍的,连物理题都做不进去了。”

      苏暮枝的脸颊腾地红了,慌忙低下头假装看书,耳根却烫得厉害。江月放下书包,从口袋里掏出颗奶糖,悄悄放在她的桌角:“给你的,橘子味的。”

      奶糖的糖纸在晨光里闪着微光,像他眼里藏不住的笑意。苏暮枝捏起奶糖,指尖触到他残留的温度,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忽然就落了地。

      课间时,江月把她拉到走廊窗边:“你爸妈……没说什么吧?”

      “没有,”她剥开奶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舌尖散开,“他们还说谢谢你之前帮忙。”

      “跟我客气什么。”他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还没退去,却在看到她嘴角的笑意时,松了口气,“我看了你的画,外婆的荷塘画得很好,尤其是光影,比以前更暖了。”

      苏暮枝的心跳漏了一拍,才想起昨天把画拍给他看了。她抬头望进他的眼睛,忽然发现里面盛着的,不只是关心,还有点别的什么,像藏在荷叶下的露珠,亮晶晶的。

      “对了,”江月从书包里拿出个本子递给她,“我整理了物理错题的解题思路,你看看能不能看懂,不懂的我再讲。”

      本子的最后一页,贴着张小小的画——是她趴在画架前的背影,阳光落在她发梢,旁边写着行小字:“光一直都在。”

      苏暮枝捏着本子,忽然想起外婆说的“喜欢一个人,就像画里有了光”。她低头看着那行字,橘子味的甜漫到心里,连带着眼眶都有点热。

      白佳抱着作业本从办公室回来,看见两人站在窗边,故意大声咳嗽:“咳咳,某些人注意点影响,走廊里还有其他同学呢。”

      江月笑着揉了揉苏暮枝的头发,转身回了教室。苏暮枝摸着发烫的耳根,低头看那幅小画,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颗奶糖,带着点酸酸甜甜的期待,慢慢在心里化开,暖得恰到好处。
      后来苏暮枝才知道江月那天请假的真相。

      江月总穿着剪裁合体的名校服,书包里永远装着最新款的文具,连水杯都是动辄上千的设计师品牌,谁看了都觉得他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少爷。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扇看似光鲜的家门背后,藏着怎样的冰冷。

      那天是江月的生日。前一晚,他小心翼翼地在晚餐时提了句“明天想请半天假,和同学去看场电影”,话音刚落,父亲手里的骨瓷杯就重重磕在桌面,咖啡溅出褐色的渍痕。“生日?你有资格谈条件?”男人的声音像淬了冰,“下周的竞赛要是拿不到金奖,这个月的卡就停了。”

      母亲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用银叉切割着牛排,眼皮都没抬一下:“别总想着玩,你表哥上周刚被保送出国,你要是掉队,我们的脸往哪搁?”

      江月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其实早就买好了三张电影票,想邀请苏暮枝和白佳一起过——那是他第一次鼓起勇气,想把“江月”这个名字,从“成绩优异的富家子”标签里剥出来,真正分享给别人。

      可那天早上,他最终还是给老师发了条“身体不适”的请假消息。他锁在房间里,听着客厅里父母因为“谁该负责他下个月的补习班费用”争吵不休,窗外的阳光明明很亮,落在他身上却像裹着层湿冷的布。书桌上的电影票被他揉了又展,最后夹进了课本最厚的那一页,像藏起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苏暮枝想起江月那天回来时,眼底藏着的红血丝,还有他故作轻松地说“睡了一整天”时,嘴角那抹没绷住的落寞。原来那些旁人艳羡的光鲜,不过是他用沉默和隐忍,在无人处搭起的一座孤岛。
      没人能想到,在那样一座用冷硬规则和功利算计筑成的房子里,江月竟活成了一株向着光生长的植物。

      他会在下雨天看到没带伞的同学,默默把自己的伞塞过去,说“我家司机就在附近”,转头淋着雨跑向公交站;食堂阿姨多给他打了一勺排骨,他会笑着说“谢谢阿姨,我同桌今天没来得及吃饭,能分他一半吗”;就连走廊里被风吹倒的拖把,他路过时总会弯腰扶起来,摆得整整齐齐。

      有次班里转来个性格内向的女生,因为口音被几个男生起哄,是江月突然站起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黑板擦:“你写的板书比我清楚多了,下次能教我怎么练粉笔字吗?”他语气里没有丝毫刻意的维护,却像一阵风,轻轻吹散了那点尴尬。后来那女生说,那天江月冲她笑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刚好落在他发梢,像镀了层金边,让她突然就不紧张了。

      苏暮枝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被父亲在电话里厉声斥责后,他站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指尖因为用力掐着手机而泛白。可转过身看到她过来,他立刻松了手,眉眼舒展成平时的样子:“刚想找你,这道数学题我有点思路,你要不要听听?”眼底的阴翳像被他悄悄叠进了口袋,掏出来的,永远是干净的笑意。

      他好像天生就带着一种熨帖人的能力。运动会上有人崴了脚,他蹲下去系鞋带的动作比校医还熟练;小组作业遇到分歧,他总能笑着找到每个人的闪光点,把零散的想法串成完整的方案。有人问他“你怎么总这么好脾气”,他只是挠挠头:“大家开心,我也舒服啊。”

      苏暮枝偶尔会想,或许正是那些在家里得不到的温暖,让他更懂得如何把光分给别人。就像蚌壳里的沙砾,旁人只看到它被粗糙的壳反复摩擦,却不知道它在暗夜里,正悄悄把疼痛酿成温润的珍珠。他见过冷漠的形状,却偏要长成温暖的模样,像寒冬里硬生生焐出来的一团火,自己带着冰碴,却执意要给别人取暖。

      所以当他笑着说“没关系”的时候,苏暮枝总能看到他眼底藏着的、未曾熄灭的光——那是他穿过漫长黑夜,自己为自己点亮的太阳。

      周五放学后,苏暮枝拽着白佳往操场角落跑,怀里的蛋糕盒晃得厉害。“慢点慢点!奶油要化了!”白佳一边喊,一边回头看江月有没有跟上来——她们俩中午借口“小组作业讨论”,硬是把他拐到了这儿。

      江月刚绕过单杠,就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褪色的看台上铺着块格子布,摆着三罐冰镇汽水,中间是个巴掌大的小蛋糕,上面歪歪扭扭插着根“17”的蜡烛,是苏暮枝用彩纸自己糊的。

      “别愣着呀,寿星!”白佳推了他一把,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我们知道你生日早过了,但这是‘补过’,主打一个心意!”

      苏暮枝蹲下去点蜡烛,火苗跳了两下,映得她脸颊微红:“本来想订大蛋糕的,但零花钱不够……”话音未落,就被江月的笑声打断了。

      他站在光晕里,肩膀微微耸动,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浅笑,而是带着点哽咽的、真正放松的笑。“很好,”他说,声音有点哑,“比我收到过的任何礼物都好。”

      白佳催着他许愿,江月闭上眼睛的瞬间,苏暮枝看见他睫毛上沾了点烛光,像落了片细碎的金箔。他没许太久,睁眼吹灭蜡烛时,蛋糕上的奶油被气流震得颤了颤。

      “快说许了什么愿!”白佳凑过去,被苏暮枝笑着拉开。江月用塑料小刀切蛋糕,把最大块给了苏暮枝,又分了块给白佳,自己拿起剩下的小半块,小口小口地吃着。

      “其实我生日那天……”他忽然开口,白佳刚想插嘴,被苏暮枝用眼神制止了。“本来买了电影票的,后来没去成。”江月的声音很轻,却没带半分委屈,“不过现在觉得,这样好像更有意思。”

      晚风卷着操场边的槐花香飘过来,白佳突然从包里掏出个东西塞给他:“这个!我画的!”是张漫画,上面三个小人举着蛋糕,左边那个扎马尾的是苏暮枝,中间戴眼镜的是白佳,右边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分明就是江月。

      江月捏着画纸,指腹轻轻蹭过上面的线条,忽然抬头看向苏暮枝。她正低头舔嘴角沾的奶油,阳光穿过她的发隙,在脖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忽然觉得,那些被父母的冷言冷语冻住的时刻,好像都在这一刻被融化了——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样暖烘烘的感觉。

      “谢谢你们。”他说这话时,晚霞正漫过教学楼的屋顶,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要一直延伸到没有烦恼的地方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