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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周五下 ...

  •   周五下午的数学课刚上到一半,苏暮枝的手机在桌洞里震动起来。是医院的来电,她指尖发颤地接起,护士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沉重的平静:“请问是苏秀兰老人的外孙女吗?老人抢救无效,已经走了,请您尽快来医院办理手续。”

      “嗡”的一声,苏暮枝感觉整个世界都空了。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粉笔灰在鞋面洇开一小片白,像落在心头的雪。她听不清老师在讲什么,耳边只有护士那句“已经走了”在反复回响,眼前的函数图像扭曲成外婆最后一次在荷塘边挥手的样子,晃得她眼睛生疼。

      “怎么了?”江月注意到她瞬间失了血色的脸,弯腰捡笔时,触到她冰凉得像块石头的手。

      “我外婆……”她张了张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刚说了三个字就卡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课本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江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没再多问,抓起她的书包往肩上一甩,转身跟老师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半扶半拉着她往外走。苏暮枝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走廊里的喧嚣、同学的目光、窗外的阳光,全都变成模糊的背景,只有心脏空洞的回响在耳边震着。

      校门口的风很冷,吹得她单薄的校服猎猎作响。江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圈绕在她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却暖不透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别怕,我陪着你。”他的声音很紧,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出租车里,苏暮枝盯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想起外婆在乡下炖的荷叶鸡,想起冬夜里焐在她脚边的热水袋,想起临走时外婆塞在她包里的桂花糕,那些带着烟火气的温暖,突然就成了再也碰不到的回忆。江月一直握着她的手,他的掌心很热,却握不住她一点点变冷的指尖。

      到了医院,太平间的门像一张沉默的嘴。当白布被掀开,看到外婆安详却毫无生气的脸时,苏暮枝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下去。江月赶紧蹲下身扶住她,她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胳膊,却感觉不到疼。

      “外婆……你说过要等我放假回去画荷花的……”她趴在他肩上哭,声音碎得不成调,“你说桂花糕要等新米下来才好吃……”

      江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任由她的眼泪打湿他的校服后背。他第一次发现,语言在这样的时刻如此苍白,只能用体温告诉她,不是一个人。

      白佳赶来时,手里的保温桶“哐当”掉在地上,小米粥洒了一地。她看着蜷缩在江月怀里的苏暮枝,眼圈瞬间红了,走过去轻轻拍着苏暮枝的背:“枝枝,哭吧,哭出来会好受点。”

      夜里的医院格外静,只有走廊尽头的时钟在“滴答”走着,像是在数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苏暮枝坐在太平间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外婆给她绣的荷花手帕,帕子上的丝线磨得发亮,是她从小到大擦眼泪的地方。

      江月买了杯热牛奶回来,想让她喝点东西,却被她轻轻推开了。他没再坚持,只是坐在她旁边,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上的洗衣液味混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奇异地让人稍微定了定神。

      天快亮时,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苏暮枝忽然抬起头,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铁片:“去年夏天,外婆炖荷叶鸡,你说比饭店里的好吃。”

      江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嗯,她总把最大的鸡腿夹给你。”

      “她还说,等我考上大学,就去学校附近租个小房子,天天给我做桂花糕。”苏暮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说城里的桂花没有乡下的香……”

      江月伸出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肩膀很薄,抖得厉害,像株被狂风折断了枝桠的玉兰。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打在他的衬衫上,滚烫的,带着化不开的悲伤。

      “以后,”他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我陪你回去看荷塘,陪你吃桂花糕。”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也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苏暮枝看着江月布满红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忽然明白,有些人走了,带走了一整个夏天的荷塘和桂花香,但总会有人留下来,替她接住那些掉下来的眼泪,陪她等下一个天亮。只是那双手掌心的温度,再也暖不回心里那个永远空着的角落了。
      太平间外的长椅冰冷刺骨,苏暮枝蜷缩在那里,怀里紧紧抱着外婆生前最爱穿的那件蓝布衫,布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像外婆总在洗衣时哼的那支不成调的歌谣。

      她盯着太平间紧闭的门,眼睛干涩得发疼,眼泪像是早就流干了,只剩下胸腔里一阵阵尖锐的抽痛。江月刚去给她买热水,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空洞的回响。

      “外婆……”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缕烟,却带着撕心裂肺的颤,“你不是还要等我成为大画家吗?”

      这句话刚出口,眼泪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砸在蓝布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她想起小时候趴在外婆膝头画画,铅笔在糙纸上涂涂画画,外婆就坐在旁边择菜,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银白的发上,像撒了层碎银。

      “我们枝枝画得真好,”外婆总笑着说,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头顶,“等将来成了大画家,把外婆画进画里,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我家枝枝的外婆。”

      那时候她总撅着嘴撒娇:“那外婆要活到一百岁,看着我拿金奖,看着我的画挂在美术馆里。”外婆就笑得眼睛眯成条缝,用带着薄茧的手指刮她的鼻尖:“好啊,外婆等着,等着我们枝枝给我长脸。”

      可是现在,画具还在画室里摊着,她刚画了一半的《荷塘晚景》还晾在画架上,画里有外婆坐在竹椅上摇蒲扇的背影,有她承诺过要画满一百张的外婆的笑脸……那些没说完的话,没画完的画,突然就成了再也圆不了的梦。

      “你怎么不等我了啊……”苏暮枝把脸埋进蓝布衫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被布料闷住,像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我还没让你看见我的画展,还没给你画那张穿新衣服的肖像,外婆你还没有看到我以后成为大画家”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微光,照亮她散落的发丝,也照亮她手背上纵横的泪痕。她想起外婆总把她的画仔细收在木匣里,逢人就拿出来炫耀,想起上次去乡下,外婆指着墙上泛黄的奖状说“这是枝枝第一次得的奖,比金子还金贵”,那些带着体温的惦念,突然就成了剜心的刀子。

      “外婆……你回来好不好……”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气若游丝的呢喃,“我画得再快一点,再努力一点,你再等等我……就等一小会儿……”

      江月端着热水回来时,就看见她抱着蓝布衫缩在那里,像株被连根拔起的玉兰,所有的枝叶都蔫了下去。那句带着无尽遗憾和绝望的话,还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飘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沾着化不开的悲伤。
      苏暮枝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外婆留下的蓝布衫纽扣,直到走廊尽头传来熟悉又陌生的脚步声。

      是父母。他们风尘仆仆地赶来,母亲的眼睛红肿着,看见苏暮枝的瞬间,眼泪又涌了上来,快步走过来抱住她:“枝枝,别怕,爸妈在。”

      父亲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却努力维持着镇定:“没事了,有我们呢。”他转向江月,点了点头,“这段时间,多谢你照顾枝枝。”

      江月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叔叔阿姨,你们先忙,我……”

      “你别走。”苏暮枝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抓着江月的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你陪陪我。”

      母亲看在眼里,眼眶更红了,拉了拉父亲的袖子,低声说:“让孩子留下吧。”

      处理后事的过程像场漫长的梦。苏暮枝跟着父母去太平间见外婆最后一面,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被盖上白布,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总说“人老了,就像熟透的果子,该落了”,可她从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父亲在前台办手续,母亲拉着她的手坐在走廊里,絮絮叨叨地说:“你外婆走的时候很安详,医生说没遭罪……她前几天还跟我打电话,说给你晒了桂花,等你放假回去做糕……”

      话没说完,母女俩都红了眼。苏暮枝靠在母亲肩上,闻到她身上熟悉的茉莉花香皂味,突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个需要被人护着的小孩,可那个最疼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江月一直守在不远处,帮着跑前跑后,去缴费处排队,去药房拿外婆的遗物,甚至细心地给苏暮枝买了碗热汤面,用保温桶捂着,怕凉了伤胃。白佳也来了,默默地帮着整理东西,时不时给苏暮枝递张纸巾。

      夜里守灵时,苏暮枝坐在灵堂角落,看着外婆的遗像。照片上的外婆笑得很慈祥,穿着那件她亲手绣了荷花的蓝布衫。江月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在她发抖的时候,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个暖手宝。

      “她总说我画的荷花不像,”苏暮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说花瓣该再圆一点,荷叶的纹路要顺着叶脉走……”

      “你画得很好,”江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她都记在心里呢。”

      苏暮枝转头看他,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却在看到他眼底的心疼时,忽然掉下一滴泪:“我以后画给谁看啊……”

      “画给我看,”他说得认真,“我替外婆看着,看你成为大画家。”

      灵堂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两人沉默的侧脸。苏暮枝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人走了,就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家里的孩子。”她抬头望向窗外,今晚的星星很亮,最亮的那颗,像极了外婆年轻时含笑的眼睛。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苏暮枝捧着外婆的遗像,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脚步很稳,却像踩在棉花上。江月走在她身边半步远的地方,手臂微微张开,像在护着她,怕她被拥挤的人群撞到。

      下葬时,泥土一点点盖住棺木,苏暮枝看着那抔黄土,突然明白了“永别”两个字的重量。她把那幅没画完的《荷塘晚景》烧了,火苗舔舐着画纸,把外婆摇蒲扇的背影吞进火光里,像在完成一场迟来的告别。

      回去的路上,苏暮枝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江月坐在她旁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就用掌心焐着,直到那点温度慢慢渗进皮肤里。

      “以后想吃桂花糕,我学。”他忽然说,“我去问外婆的邻居要方子,肯定能做出你爱吃的味道。”

      苏暮枝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突然觉得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上了一点。

      有些告别很痛,但总有个人会牵着你的手,陪你走过那段最难的路,告诉你:别怕,以后的日子,我替她看着你。
      外婆下葬后的那几天,苏暮枝总像丢了魂。放学回家推开房门,习惯性喊“外婆我回来了”,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回声。书桌上还摆着外婆没织完的毛衣,竹篮里剩着半袋晒好的桂花,连空气里都还飘着点淡淡的皂角香,却再也等不到那个系着蓝布围裙的身影从厨房探出头。

      江月每天放学都送她回家,站在楼下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才走。有时他会带块刚买的桂花糕,放在她家门口,附张纸条:“便利店买的,味道一般,等我学会了给你做。”

      白佳也常来,拉着她去画室,说:“画画吧,画出来心里能好受点。”苏暮枝坐在画架前,盯着空白的画布看了很久,终于拿起画笔,却没画荷花,也没画玉兰,画的是乡下的荷塘——夕阳落在水面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追着蝴蝶跑,身后跟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画到一半,眼泪滴在画布上,晕开一小团水渍。江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画室门口,手里拿着杯热牛奶:“歇会儿吧,别累着。”

      他走过来,看着画布上的影子,轻声说:“外婆肯定很喜欢这幅画。”

      苏暮枝放下画笔,趴在画架上,声音闷闷的:“她总说我画的影子太暗。”

      “那是因为她怕你孤单,”江月替她擦掉画布上的泪渍,“现在你画的影子里有光了,她看见会高兴的。”

      期末考试前,苏暮枝收到一个包裹,是外婆的老邻居寄来的,里面是个铁皮盒子。打开一看,全是她从小到大画的画——幼儿园的涂鸦、小学的水彩、初中的素描,每张背面都有外婆用铅笔写的日期,最后一张是她临走前画的荷花,背面写着:“枝枝画的荷花开了,像她一样好看。”

      盒子最底下压着张字条,是外婆歪歪扭扭的字迹:“给枝枝:画画要开心,做人要敞亮,外婆在天上看着你呢。”

      苏暮枝抱着盒子蹲在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没像之前那样崩溃。她想起外婆总说“日子要往前看”,忽然明白,那些藏在画里的爱,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从来都没离开过。

      那天晚上,她给江月发了条消息:“明天一起去画室吧,我想把那幅荷塘画完。”

      江月很快回复:“好,我带早饭。”

      第二天清晨,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苏暮枝坐在画架前,阳光透过天窗落在她身上,像披了层金纱。她拿起画笔,在那两个追逐的影子旁边,添了朵小小的玉兰花,花瓣上沾着点水珠,像外婆眼里的光。

      江月站在门口,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笑了。他知道,那个曾经躲在角落的小姑娘,正在慢慢学着带着爱和勇气,往前走。而他会一直陪着她,看她画完所有未完的画,走过所有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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