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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凄凉调 ...

  •   京城,皇宫。
      秋已至,风起云落,缕缕凉意扫过庭阶,落叶纷纷落在每个角落,仿佛要告诉所有人属于他们的季节到了。这个季节,即使是阳光明媚的晴天,也不免有些萧索的。
      北朝天子大婚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喜事之后大家都渐渐静了许多,虽然不乏几个妃子争宠,但是也没惹出什么大事来。目前后宫之中还是魏家小姐比较得宠,为月一个月期间有半个月的时间都是在魏萱的金安殿就寝,与她也是相处的甚好。
      但是这也并不说明为月对魏萱有感情,哦不,是有爱,感情是肯定有的,但却是那种平淡如水的感情,更多的可能是作为政治婚姻而不得不有的感情。为月虽然对魏萱相敬如宾,外人看上去帝后的感情也是融融,可只有为月知道他自己心里少了些什么。一样会跟魏萱亲热,一样会宠幸魏萱,照例的关心和娱乐,却都填不满小皇帝内心的一丝空虚。
      只是那种空虚是什么,此刻的为月还不知道。
      很久之后,当为月忽然感觉自己要失去的时候,却找到了心中空虚归属,他才知道原来那份幸福一直都在身边,只是自己不曾注意过。
      世上很多东西都是这样吧,在身边的时候即使想到要珍惜,心也是不听使唤,就是不去珍惜;可是一旦濒临失去的时候,那种焦灼感让自己无处可逃……
      回过头来,帝后感情融洽这样的情况不仅让御史大夫魏君良感到颇为荣幸,梁太妃也是很欣慰,让为月对魏家好一点,并赏了魏家不少绫罗锦布,一时间魏家成了朝中最得宠的世家。很多人看着眼红,但也不能明着反抗,毕竟目前魏家势头正是蒸蒸日上,谁也不敢惹。那吴昌,也只能自己在家里砸砸自个儿的珍稀花瓶泄愤。
      大婚之后的十一月,便又是为月的生日了。
      之前提到小皇帝下函邀请了江南王,但是江南王那边却没有任何回应,即没来为月这边也并未收到什么消息被告知原因。
      看着眼前整理书案的天泉,为月不禁皱眉,天溪在他大婚之前的两天就不见了人影,问天泉,他却只是耸耸肩道,江南老家那边有点事,也没说什么事。为月并没有追问,因为既然天泉都是皱眉禀报,那说明这小男孩也不知道那边出了什么事,看来只能等天溪回来再质问了。
      心中有些失落又是难免的……
      不过这份失落很快就被皇后怀有身孕的消息填充了。这可算是为月最好的寿辰礼物了,不管对魏萱的感情怎样,但小皇帝听说有了皇子,心里还是很兴奋的。
      梁太妃听报后不禁抿嘴儿乐道:“皇帝还是个小孩呢,这就有了皇种了。”于是围在身边的侍女太监一干人等都齐齐跪下,嘴里说着恭喜太妃、恭喜皇帝的之类的喜庆之语。
      其实早在为月生日之前几天,魏萱就已经知道自个儿有了身孕,之前因为有了些反应和不舒服便找来了太医,诊后得知自己怀了龙种,大喜过望。后转念一想,便命令下人先不准透露任何消息给皇帝,计划着为月生日那天再告诉他,算是一个活生生的生日礼物了。
      果然为月听后,嘴角忍不住的笑容让魏萱感到很幸福。
      这可算是一个非常特别的生日礼物了,前两天对于江南王未呈礼之事大有失落,这下自己却得了个活的礼物,些许开心,那刘萤本事再大也不可能生个孩子出来不是,更何况是自己的孩子……
      嗯……
      年轻的皇帝忽然有点发愁,要不要告诉刘萤自己有了孩子的事情呢?到底要不要说呢?说了会如何呢?自己又想让他作何反应呢?犹豫了半天为月还是决定不告诉他了,谁让他不来给自己过生日,不来就不来吧,还没有礼物……
      那个时候的为月还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情绪,年轻的为月对于自己的感情,可算是一无所知。

      本来魏萱的宠幸就凌驾于其他几位妃子之上,再加上她怀有龙种,此刻更是恩宠顶天。其他几位妃子为月倒也不是没见过,之前因为好奇那江南富商之女,便去看了看万氏,如今的贤妃,但也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那万氏倒也没什么异样的情绪,不悲不喜,宠辱不惊,包括皇后得宠及有龙种,她都是情绪最稳定的一个,并没有像其他两位妃子似的绝食、摔东西之类的举动。
      这让为月大感惊奇,转而又想到刘萤那个人对于什么事似乎都是清风明月、过眼云烟,包括自己那样的刺他一剑,他也并没有计较。难道他们江南人都这样?
      永平四年的秋季异常的寒冷,比去年还要冷。
      温度突然就降了下来,让所有人都有些猝不及防。天泉吸溜着鼻子给为月研磨的时候,为月看着他的窘样不禁有些想笑。当然,作为皇帝嘲笑臣下是有失礼节的,所以为月只能憋在心里,有些内伤。
      本来天泉是怕自己传染给为月的,想告病请假几天,为月却大方的说不要紧,说习惯了天泉服侍别人他处不来,要想请假得等天溪回来。天泉本身也不严重,不过是小小的受凉,便应了为月。
      为月体质甚奇,自从中过钩吻的毒之后,感到自己的抵抗力似乎强了许多,在这骤然变寒的气候之下,很多大臣都没能幸免于难,告病请假了,他自己却是健康的很,包括天泉这源体在边上伺候了几天,为月也没感到自己有丝毫的异样。
      晚间的空气已经渗入丝丝寒意,天泉放下手中的研磨,走到窗前伸手要去关窗,却滞了一下,随后为月便闻得一声惊喜的呼唤:“大哥!”天泉果然还是小孩子,不懂得压抑自己的情绪,惊扰了皇帝,被正往正阳殿走的天溪瞪了一眼。
      这下也不用门口的侍卫通报了,为月听到消失的天溪回来之后,心底有点兴奋,随即想到不妥便压住,摆出一副要罚人的架势,让天泉开了上书房的门。
      门开之后冷烈的秋风伺机溜进暖和的房间,为月不禁一哆嗦。天溪注意到小皇帝的瑟缩,便疾步进了书房,快速转手把房门关严了,那一丝寒冷的秋风便被关在的门外。
      天溪望了一眼书案后的为月,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一拱给为月行了礼:“陛下,天溪擅离职守且未向陛下禀明,还请陛下治罪。”言语间铿锵有力,像是一早就准备好了接受责罚。不过天溪一脸的疲惫及隐约的哀伤,让一旁的天泉好生奇怪,这次江南到底出了什么事?
      为月一挥手道:“先把你的理由给朕道来,再做定夺。”
      天溪稍顿了一下,像是再考虑要不要说,刘萤让他回来也没交代要不要把江南的事告诉皇帝,天溪心里有些打鼓。为月似是看出了天溪的犹豫,便放下手中的笔道:“既然刘萤让你回来了,他就做好了让朕知道的准备了,你说吧。”
      “陛下……”这样的事情怎能那么利落的道出?天溪握紧了拳头,咬了咬牙道,“陛下,老王爷不在了……”言语间带有些许哽咽。
      “什么?”为月腾的一下从不书案后立起身,行动的迅猛震了身前的桌子,那摆在桌边的奏折便散了一地,如谁的心一般。
      那一边的天泉不顾帝王的情绪,一个箭步冲到跪着的大哥面前,晃着他的肩膀道:“哥!你不可以骗皇帝的,这是欺君之罪!你若是自己有事不告而别,就说实话嘛,陛下会原谅的,不要用老王爷的命来搪塞啊!”
      天溪冷冷甩出一句:“你以为我开玩笑吗?”让天泉立刻意识到大哥说的不是什么搪塞的理由,而是事实。是啊……又有谁敢搪塞帝王呢?天泉一个激灵,起身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喃喃的道:“不可能……不可能……”
      这两个孩子从小便受老王爷的恩宠,老王爷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对待,虽是卑微的下人,但也让二人赶到无尽的幸运。从什么时候开始,二人一起发誓效忠江南,对那江南一老一少都是言听计从。
      可是……
      可是……
      年前还健朗的人,怎就突然没了呢?明明还能走很长的路,明明还能看着他们一个个长大的老王爷,怎么就突然不在了呢?天泉望着自己大哥悲伤的面容,自己已是泪眼涟涟了……如同父亲一般的人,就这么不见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天人两隔、永不相见了……
      为月也是一脸震惊和不相信,见了天溪和天泉的反应之后心中更是说不出的难过。想起之前跟老王爷的谈话,他那温和的言辞和恋恋的怀念,都被为月深深刻在了脑子里。这样一个他敬重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天溪,到底怎么回事?”为月厉声问道。
      天溪调理了一下情绪道:“陛下,是陶唐杀了老王爷和王妃……”
      “什么?”为月再次被事实震惊了,“他不是跑了吗?难道是……”为月即想到那个可能,不禁愣了。
      “陛下想的没错……”天溪哽咽道,“那陶唐气不过他爹的伟业竟被王爷一手破坏,便逃去了江南伺机想刺杀王爷,没想到闯入府中的时候王爷恰好不在,却碰到老王爷和王妃在府中……于是……”
      “什么时候出的事?”
      “七月。”
      为月一拳打在桌案上,面容愤怒道:“这大逆不道的贼子!不仅跟他父亲联手谋反,还私自诛杀我朝重臣!”说到这里,为月又想到底下人捉拿侵犯却疏忽职守,没有及时抓到陶唐,导致老王爷身死,怒意又添了几分:“朕下令捉拿钦犯,捉了三个月人也没拿下,这帮吃朝贡的东西一点用都没有!让朕的老臣身死,来人!给朕提人来问话!”
      怒意在年轻的帝王脸上,也是极为骇人的,门口的侍卫听见传唤立刻推门听令,刚要转身拿人去,却被天溪拦下来了:“陛下,这不怪他们……陛下别为难下属了,陶唐已经死了……”
      为月眉眼一挑,平了平怒气挥手让侍卫下去了,转首对天溪道:“怎么回事?”
      “王爷自己解决了……”那单膝跪着的人语气有些犹豫,怕头上的帝王会震怒,毕竟这等钦犯应该是交由朝廷处决的,王爷擅自处理掉这等人,已经稍触了北朝律法。
      为月没有说话,一时间上书房内沉默如水,只听见窗外萧索的寒风吹过。

      他沉寂的想着刘萤的作为,却并没有责罚的意思,而是不由得为他担心起来。若是这样的局面,为月便明白他不来参加册封典礼和生日宴的原因了,那原来怪他的不敬、怪他的忽视就全都烟消云散了……那会儿为月嘲笑刘萤的时候并未想到是这等原因,可是又怎么能想的到呢?如今细细琢磨来,为月不禁为之前那些责怪刘萤的想法内疚起来。
      不仅为想法而内疚,还有很多原因内疚。
      老王爷身死的时候,他却在欣喜的筹备着自己的大婚;江南那边丧礼的时候,京城这边却是喜气洋洋;那个人忍痛复仇料理后事的时候,自己却在宫里过生日,还埋怨他没有送礼物;不仅这样,在他得知自己有了皇子的时候,竟然赌气似的不告诉那浸在悲伤中的人……
      为月越想,自己心里便拧成了一团,越是难受憋闷。
      他一手不自禁的抚上心口,想必那个人是知道自己要大婚吧……所以才封锁了老王爷的丧事,不让他这边得到一点消息而影响到喜庆的气氛,却要自己忍着……就算在江南,却连大丧都不能办,哪有皇帝大婚臣下办丧的呢?瞒着所有的人,自己一个人承受着巨大的痛楚,不能与天下人道出,就算是皇帝,恐怕也做不到吧……
      将痛苦埋葬,流泪的资格都没有,该是怎样的伤呢?如果有一天让为月承受这样的痛,他又能不能撑下去呢?
      心里有东西在沉淀,一点一点,随着呼吸渐渐沉了下去,是痛吗?
      为月抓紧了心口,他终是能为着自己做到这一步,可是为月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是江南的王,在那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算当面冲撞皇帝,也是拥有着那种底气的。他本是可以不将朝廷、皇室放在眼里的,却终是为了他,做尽了一切毫不反悔。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此时的为月,只知道江南的人,为了自己可以做尽一切,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甚至单纯的认为那人在效忠。
      “天溪。”末了轻唤一声。
      “属下在。”
      “传令吧……就说朕得知陶唐逃到江南,便让江南王就地处置了……”为月此言一出,就代表着他为刘萤触犯朝律遮掩了下来,而且私下也不追究他的罪过了。
      缓缓一句话,却让天溪大感惊喜,俯身跪倒道:“属下代王爷谢陛下隆恩!”连同一旁的天泉也跪拜下来,深深的叩首。
      为月上前扶起他俩,言语哀伤道:“过两天朕下江南,去看看老王爷……”
      天溪天泉再次跪下,以表对圣恩的谢意。
      除了这些,为月又能做什么呢?去看看老王爷,也是去看看那悲伤欲绝的江南王吧,想来自己欠他的太多太多了……恐怕终其一生,也还不尽了。
      有东西是人类无能为力的,就像这早年间的亏欠一样,纵使往后一份归一份的能抹平那人情,可心里承受的亏欠还一如往昔的多,甚至经过时间的累积,会越来越多,直到让自己没有喘息的机会,才发现其实自己一直活在罅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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