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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暗渡 清晨七点四 ...

  •   清晨七点四十,唐昀的公寓里还没拉开窗帘。

      陆瑾瑜睡在沙发上——昨天回来太晚,她没有进卧室。唐昀下楼买了豆浆和包子回来,看见她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把那只黑色信封里的报告全部铺开了。

      报告大约有六十多页,A4纸打印,没有任何抬头,没有任何机构落款,只在第一页右下角有一个用钢笔补上的、很小的字:

      "衡。"

      陆瑾瑜的视线在那个字上停留。

      "睡着过吗?"唐昀把豆浆放在矮桌上。

      "没。我在看这个。"陆瑾瑜把第一页递过去,"这个字是后加的。她没用打印体,是亲笔。"

      唐昀接过,看了一眼。"她在告诉你,这份东西最后过了她的手。"

      "她在告诉我,她署名了。"陆瑾瑜说,"她让我知道——这份东西如果出了什么事,是她负责。"

      唐昀没说话。她走过去,在陆瑾瑜旁边坐下,把豆浆递到她手里。

      "我们一起看。"

      ——

      那份报告用最朴素的方式排版:左边时间线,右边一系列资金流向、关联实体、签字人、银行账户尾号、以及每一笔的"对外说法"。陆瑾瑜法律出身,唐昀做的是商事,她们各取一半。

      第一个共同的发现,是时间。

      "她写的是1998年。"唐昀指着第一栏,"陆建恒第一笔出去的钱,是1998年。比我们一直以为的,早了至少三年。"

      陆瑾瑜的眉头压住。"我妈是2006年'死'的。"

      "是。"唐昀抬眼看她,"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陆瑾瑜接过去,声音很低,"她不是在他出事之后才跑的。她在他第一笔脏钱出去的那一年,就开始记。"

      唐昀点头。"她在他身边整整记了八年。"

      陆瑾瑜没有立刻接话。

      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听过一句话——母亲那一边的人,是从沿海做生意做出来的。母亲的外公外婆当年在港口有自己的盘子,有自己的船坞,有自己的渠道。父亲那个所谓的"白手起家",根本不是白手——他是靠母亲家族的第一桶金、第一批人脉、第一张通行证立起来的。

      她小时候没听懂这句话。

      现在她懂了。

      母亲是被她娘家当作一座桥嫁过去的。母亲也接受了自己被当作一座桥——前提是,桥这一头托住的,是她相信的东西。1998年那一笔脏钱出去的时候,是她意识到桥的另一头已经不再是她相信的东西的那一年。

      她从那一年开始,一边把人脉继续递过去,一边把每一笔账,都记在自己手里。

      她是桥,也是秤。

      ——

      第二个发现,是结构。

      "你看这里,"唐昀把第二十几页那一张抽出来,"他用的壳公司,命名是有规律的。"

      陆瑾瑜凑过去看。

      那一页列了二十一家在BVI、开曼、塞舌尔注册的壳公司。每家公司的英文名字单独看都很普通——什么Ridgepoint Holdings、Larkmoor Trading、Westbridge Capital、Yarrowfield Limited。但当唐昀按时间顺序把它们排成一列,每个公司名字的首字母,连起来读——

      R-L-W-Y-K-M-Q-Y-L-J-H-Z-S-N-G-……

      "这是……"陆瑾瑜读了一半,停住了。

      唐昀很轻地说:"这很像是一首诗。"

      陆瑾瑜没吭声。

      她看了那串字母很久,又翻回去看母亲署名那一页。

      "是她。"她说,"是她替他取的名字。"

      "嗯。"

      "二十年前,我爸所有的离岸公司,都是我妈替他取的名字。"陆瑾瑜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但那笑是冷的,"她那个时候就在做记号——每一家壳公司,做成一首诗里的一个字。她在登记本上签自己的名字。她在留路标。"

      "她知道有一天会被人翻出来。"唐昀说。

      "她不只知道。"陆瑾瑜很慢地说,"她在保证这一天会到。"

      "什么意思?"

      "如果只是想留证据,她可以拍照、可以复印、可以把账存进保险柜。她没必要让公司本身变成一首诗。"陆瑾瑜抬眼,"她让公司本身变成一首诗,是因为她知道——账本可以销毁,影像可以伪造,唯独一家家在公开商事登记上注册过的公司,是销不掉的。她把证据,刻进了不能被毁掉的地方。"

      唐昀沉默了一下。

      "她那个时候,三十岁不到。"她说。

      陆瑾瑜没接。

      她们都明白那个意思。

      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女人,被娘家嫁给了一个野心勃勃的男人,被丈夫拿来当人脉来源、当生育工具、当门面。她一边继续给丈夫递人脉,一边在丈夫看不见的地方,把这个男人将来要付出的代价,一笔一画刻进国际商事登记的水泥里——一刻就是八年。八年之后,她假死出走,再潜伏二十年,等女儿长出反抗的力气,再把这一份东西亲手递回来。

      "她原来是这样一个人。"陆瑾瑜很小声地说。

      ——

      第三个发现,是名义持有人。

      报告的后半部分,是各个壳公司的"前台"——也就是名字真正写在公司登记上的人。陆建恒自己当然不会出现。出现的是一些他用过的人。

      大部分都是早年的合伙人——已经死的、已经移民的、已经反目的。陆瑾瑜大略地翻,没有意外。

      直到第五十二页。

      她停住了。

      "怎么了?"唐昀凑过来。

      陆瑾瑜把那一行指给她看。

      那一行写的是:沈慈孝,1962年生,S市户籍,2009年起担任Larkmoor Trading名义董事,2014年扩展至另外三家关联壳公司。

      "沈慈孝。"唐昀念出这个名字。

      "是我大学时候那个学姐的母亲。"陆瑾瑜说,"姓沈的那个。学姐叫沈蘅。"

      唐昀想起来了——沈蘅,她们刚开始创建曙光联盟时,主动找过来,表示愿意提供办公场地的那个女科技公司创始人。她还出现过几次,话不多,但每一次都把事情往前推。

      陆瑾瑜的脸色不太好看。

      "沈慈孝是寡妇。"她说,"她先生九十年代末出过事,公司被人吞了。我爸吞的。她以为吞她家公司的人是另一个老板。这些年她每年还收一笔'抚恤',是那个老板的'良心钱'——其实是我爸付的。她不知道。"

      唐昀沉默了一下。"所以你爸用她做这几家壳公司的名义董事——"

      "她以为是给亡夫老朋友'帮个小忙'。"陆瑾瑜说,"她以为自己是在签字救济一个老朋友的孩子。她不知道她在替杀她丈夫的人打掩护。"

      "二十年。"唐昀说。

      "二十年。"陆瑾瑜重复了一遍。

      她把那一页合上。

      她第一次清楚地、骨头里都明白地知道,她父亲不只是个贪、不只是个虚伪。她父亲是一种结构性的恶——他能让一个被他害过的女人,继续替他签字二十年,还以为那是他对她的恩。

      ——

      "那现在。"唐昀斟酌着,"我们要不要告诉沈蘅?"

      "不能。"陆瑾瑜想都没想。

      "她有权知道。"

      "她当然有权知道。"陆瑾瑜说,"但是不能现在。她现在知道,第一个反应是去找我爸理论——她没有那个段位。她去理论,就死。"

      唐昀点头。"那等。"

      "等。"陆瑾瑜说,"等到她出来不会死的那一天。"

      她把整份报告重新合上,放进黑色信封。她把信封竖着放在桌上,端正地。

      "我妈给我的,不只是证据。"她说,"她给了我一份名单。一份我们之后要去赎回来的女人的名单。"

      唐昀看着她,没说话。

      外面的天已经亮透。

      唐昀想说些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那我们今天先不去律所。"

      陆瑾瑜笑了一下。

      "对。"她说,"今天我们先做一件事——把这份报告,复印三份。一份你收着,一份我收着,一份送去你师兄那里的保险柜。"

      唐昀点头。

      "然后,"陆瑾瑜说,"我去打一个电话。"

      "打给谁?"

      "沈蘅。"陆瑾瑜说,"我不告诉她她妈的事。我只问她一件事——她最近有没有觉得,曙光联盟的会议地点应该换一下。"

      唐昀看她一眼,懂了。她笑了。

      "你想把她从我们这边的物理位置里挪出去一点。"

      "嗯。"陆瑾瑜说,"在我能保护她之前,我不能让她坐在我点的那个靶心上。"

      ——

      同一个早上,九点二十分,温宁的车停在陆家大宅后门。

      她下车,没有走前门。她从后面的那条小巷绕过去,从佣人通道进了屋。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她从来不让陆建恒的司机看见她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她在书房外面停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袖口,才推门进去。

      陆建恒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看一份纸质文件。听到门响,他没有抬头。

      "什么事。"

      "昨天瑾瑜在江畔老街那边,见了一个人。"

      陆建恒还是没抬头。"她每天见那么多人。"

      "是个外国回来的。三十出头,女人,金融业。"

      陆建恒的笔顿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他继续在那张纸上签字。

      "哪里回来的。"

      "瑞士。"温宁说。

      陆建恒签完字,把笔放下,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是他多年练出来的、再大的事他也不让脸上出来的本事。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是温宁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的。

      那东西像是——警觉,但不只是警觉。是一种很久以前他以为已经埋掉的、不该再出现的东西。

      "叫什么名字。"

      "用的是英文名。Sophia Chen。我让人去查她的中文名。"

      陆建恒"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问下去。

      温宁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说。她退到门口,等着。

      果然——

      "温宁。"陆建恒在她快出门的时候叫了一声。

      "是。"

      "周家那边的婚约,今晚就把日子定下来。最迟九月。"

      "……明白。"

      "还有,"陆建恒顿了一下,"这个月,我不想再听见'瑞士'两个字。"

      ——

      温宁退出书房,把门轻轻关上。

      她在走廊里站了三秒钟,把刚才那一句"我不想再听见'瑞士'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原本以为,这件事不过是陆瑾瑜又找了一个外面的、能给她一些底气的人。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来报个备。

      但是她现在不这么以为了。

      陆建恒一辈子,没有"不想听见"的字眼。他这辈子骂人、施压、动手,从来不忌讳什么字眼。她跟在他身边十几年,第一次听见他说"我不想再听见"。

      那意味着,那两个字背后的人,是他不愿意承认还活着的人。

      温宁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那一刻还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兴奋,还是害怕。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站在陆建恒这条船上的人。她以为这条船很大,很稳,是她这辈子能上的最大的一条船。

      但是站在那条走廊里的那三秒钟,她第一次想——

      如果这条船上,有一个比陆建恒更大的人,在二十年前就已经下船,并且这二十年一直在岸上等着把船凿穿——

      那么她现在站着的位置,到底是船上,还是船底。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她不能想这个。她现在还不能。

      她快步走出宅子,上了车。

      ——

      书房里,陆建恒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从抽屉最底下拿出一个小铁盒。盒子上有锁,他用了一把很小的钥匙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女人,站在某个落地窗前,没有看镜头。那个时候她头发还是黑的,没有现在那样的银灰。但那个轮廓,他闭着眼睛都认得。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他从酒柜上取下一只杯子,倒了半杯酒,没有喝。他端着,对着照片,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说:"顾衡。"

      他停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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