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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旧人 下午四点四 ...

  •   下午四点四十分,外滩那栋老楼里的咖啡馆几乎是空的。陆瑾瑜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沓还没看完的卷宗,咖啡已经凉透。她已经第三次重读同一页,却不知道自己读了什么。

      唐昀去隔壁洽谈那间律所的合作,说半小时回来。陆瑾瑜本来想跟去,唐昀按住她肩膀,只说了一句"你坐着,别想事"。她于是坐下来,假装看卷宗。

      她想的事不少。

      昨夜温宁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你以为你母亲是怎么走的?"——那是温宁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到母亲。十几年来,父亲家里那个名字是禁忌的,连佣人都不会说。她以为温宁也不会说。但温宁说了,而且是用一种她当时听了胸口发紧的语气:仿佛那是温宁早就握在手里、并且打算用来钉死她的事。

      她把卷宗合上,往窗外看。外滩的天色是灰的,江面上有汽笛声,断断续续。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推开。

      她没有抬头。她已经习惯了在公共场合不抬头——那是她做林瑾的两年里养成的习惯,也是她做陆瑾瑜的二十多年里养成的习惯。但来人径直走到她对面,把一只手提包搁在桌上。

      "瑾瑜。"

      陆瑾瑜抬头。

      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

      Sophia穿着米白色风衣,头发比她记忆里短了一截,齐着下颌。她比四年前瘦了一些,眼下有阴影,但眼睛是没变的——那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看穿了你又懒得说破的眼睛。

      "……Sophia。"

      "我可以坐吗?"

      陆瑾瑜没说话,只是把对面那杯没人喝的水推过去。

      Sophia坐下,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她动作很慢,像是在给陆瑾瑜留出反应的时间。

      "你在s市多久了?"陆瑾瑜先开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前天到的。"Sophia说,"明天飞回去。"

      "飞回——"

      "日内瓦。"

      陆瑾瑜的指节在桌沿停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四年前,Sophia是从日内瓦来美国的——本科最后一年的交换生,比她大两岁,金融系,说一口带法语腔的英文和带苏州腔的普通话。她们在校外那家旧书店认识:Sophia把一本她找了半年的《第二性》法语版从最高层架子上替她拿下来,然后在收银台那里随手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

      那时候陆瑾瑜还不叫林瑾,她还是陆建恒的女儿,还是那个被父亲安排相亲、被温宁视为眼中钉、夜里偷偷从家里溜出来去自习的姑娘。Sophia是她从那种生活里偷出来的两年。

      后来Sophia毕业,回了瑞士。她们没有正式分手,只是Sophia说:"瑾瑜,我等你想清楚。"

      她始终没有想清楚。

      ——

      "你怎么找到我的?"陆瑾瑜问。

      "你父亲那边的事,欧洲圈也在议论。"Sophia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难找。"

      "你不是做投行吗,怎么也议论这个。"

      "我不在投行了。"

      "哪一年?"

      "前年。"Sophia把杯子转了半圈,"我现在在一家家族办公室。"

      陆瑾瑜没接话。

      家族办公室。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专门替超高净值的客户打理资产、隔代信托、跨境架构、税务规划的那一类机构。在欧洲,那种地方不挂招牌,不接陌生客户,名字往往低调得近乎不存在。

      "哪一家?"她问。

      Sophia看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犹豫,但只是一瞬。

      "Wake Capital。"

      陆瑾瑜没听过这个名字。她以为自己会听过——她父亲在欧洲的明面布局,她至少摸过七成。但这个名字,她没听过。

      "在哪里?"

      "苏黎世。"

      ——

      那一刻,外面的天色沉得更厉害了,咖啡馆里那盏暖黄色的小灯把桌面照得有点不真实。陆瑾瑜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碰到桌面上那只凉透的咖啡杯。

      她没有立刻问下一个问题。她在脑子里飞快地把这件事拆开——

      第一,Sophia特意从日内瓦飞过来,不是为了叙旧。
      第二,Sophia是从苏黎世的家族办公室来的。
      第三,Sophia告诉她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第四,Sophia在等她问那个问题。

      她抬眼。

      "Sophia。"

      "嗯。"

      "你这次来,不是因为我。"

      Sophia轻轻一笑,没否认。

      "是谁让你来的?"

      Sophia没有答。她把那只手提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素色的硬纸信封,推到陆瑾瑜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薄薄一沓,看上去像是一份扫描件。

      "她说,"Sophia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怎么说才不会太突兀,"她说,'如果你愿意见我,下个月十二号,苏黎世有个会,让她过来。如果不愿意,把这个原样还给我,她不会再打扰你。'"

      "她?"陆瑾瑜的声音有点发紧。

      Sophia看着她。

      "她叫顾衡。"Sophia说,"是你母亲。"

      ——

      陆瑾瑜没有立刻去碰那只信封。

      她也没有问"你怎么会认识她"——她知道Sophia不会答,至少现在不会。

      她只是看着那只米白色的信封,看了很久。久到唐昀推开玻璃门,从隔壁律所回来,看到她对面坐着一个陌生女人,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秒。

      唐昀没有走过来。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吧台那边,对店员低声说了句什么,要了一杯黑咖啡,靠着吧台站着,没有看她们这边。

      陆瑾瑜知道唐昀在等她——等她决定要不要让唐昀加入这场谈话。

      陆瑾瑜深吸一口气,把那只信封拿起来,没有打开。

      她对Sophia说:"你今晚住哪里?"

      "和平饭店。"

      "明天什么时候的飞机?"

      "中午十二点。"

      陆瑾瑜把信封放回桌面,手按在上面。

      "今晚九点,我去找你。"她说,"我带一个人。"

      Sophia看了一眼吧台那边的唐昀,又转回来,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她只是点了一下头,把风衣从椅背上取下来,穿上。

      走之前,她在桌边停了一下。

      "瑾瑜。"

      "嗯。"

      "她等你等了二十年。"Sophia说,"但她不希望你为她做任何决定。她只想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让她,从今天开始,站在你这边。"

      她说完这句,没等陆瑾瑜回应,转身离开。

      玻璃门被推开又合上,外滩的风灌进来一瞬,又被关在门外。

      陆瑾瑜坐在原地,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按在信封上的那只手——那是她父亲常说的"你的手指像我"的那只手。

      她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自己的手。

      唐昀这时候走过来了,在她对面坐下,把那杯黑咖啡推到她面前。唐昀没有问刚才那个女人是谁,也没有问信封里是什么。她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要不要先喝口热的。"

      陆瑾瑜笑了一下,眼眶却有点热。

      她想,二十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她的母亲,不是为了威胁她。

      ——

      九点差五分,她和唐昀到了和平饭店。

      她们没有上楼。Sophia在大堂边上的酒廊等着,已经点了一杯威士忌。看到两个人一起进来,Sophia站起来,伸手。

      "唐昀。"Sophia先开口。

      "你认识她?"陆瑾瑜下意识地看了唐昀一眼。

      "不认识。"Sophia说,"但是顾衡在跟我交底之前,把你身边几个人查了一遍。她让我,如果你今晚带的人是唐昀,就把这个,"她把另一只信封递过去——这次是黑色的,比下午那只厚一些,"也一起给她。"

      唐昀没有立刻接。

      她转过头,先看了陆瑾瑜一眼。陆瑾瑜对她点了一下头。

      唐昀这才把那只黑色的信封接过去。

      Sophia重新坐下,示意她们也坐。她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小口,然后说:

      "我跟你们说几件事,你们听完,再决定要不要拆这两只信封。"

      陆瑾瑜和唐昀都没说话。

      "第一件,"Sophia说,"顾衡不是被囚禁的,也不是被骗走的。二十年前,是她自己设计了那场'失踪'。陆建恒一直以为她已经死了,直到三年前,他才知道她还活着——但他没有揭穿,因为她手里有一份东西,能让他在国内一夜之间没有立锥之地。他们之间这三年,是井水不犯河水。"

      陆瑾瑜的指尖在桌沿压了一下,没有说话。

      "第二件,"Sophia继续说,"她没有联系你,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她一开始就跟自己说过一句话——'我不要做一个母亲版本的陆建恒'。她不想替你做决定,不想把你从一种被安排的人生里捞出来,再放进另一种被安排的人生。她说,她要等。等你自己开始反抗,等你自己开始有牌,等你站到她对面、或者站到她身边——是平等的,而不是被她拎着走的。"

      唐昀这时候轻轻地"嗯"了一声。

      Sophia抬眼看她。"你听懂了。"

      "听懂了。"唐昀说。

      "她说,"Sophia又喝了一口威士忌,"陆瑾瑜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的那些动作——林瑾这个身份,那桩女客户的案子,曙光联盟的雏形——她全都看在眼里。她说,'她已经有牌了。可以见了。'"

      陆瑾瑜垂着眼,没有看她。

      "第三件,"Sophia顿了一下,语气放慢,"她身边有一个长期伴侣。是个女人。名字我不便说,你见到她那天会知道。她希望你来之前,先知道这一件事——她不想让你在见面那天,因为多了一个意外的人,分了心。"

      陆瑾瑜抬起头。

      她看了Sophia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轻轻的、酸的东西,但也有一点是真的笑。

      "她还是这样。"陆瑾瑜说。

      "哪样?"Sophia问。

      "什么都先替别人想清楚。"

      Sophia也笑了。"是。"

      ——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十一点。

      陆瑾瑜坐在书房的地毯上,把那只米白色的信封打开。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照片: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银灰色的短发,穿深色羊绒衫,没戴任何首饰,坐在一张落地窗前的扶手椅里,光从她身后进来,把她的轮廓打得很安静。她没有看镜头,是侧脸。

      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是钢笔写的,字迹瘦而稳。

      "瑾瑜:
      我不替你决定任何事。
      你来,或者不来,我都已经在你这边。
      ——衡"

      第三样东西,是一张登机牌的复印件。日期是下个月十二号,从浦东到苏黎世,一张。座位号空着,名字一栏也空着。

      陆瑾瑜把那张登机牌翻过来,反面是空白的。

      她坐在地毯上,很久没有动。

      唐昀这时候从书房门口走进来,没有说话,在她身边坐下,把手轻轻搭在她背上。

      "……我不知道我要不要去。"陆瑾瑜很小声地说。

      "我知道你要去。"唐昀说,"我只是在等你自己说出来。"

      陆瑾瑜笑了一下,把头侧过去,靠在唐昀肩膀上。

      外面的夜很深,城市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我都已经在你这边"——这是二十年里,她第一次听见有人对她说这句话,而那个人,是她以为自己永远见不到的人。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让唐昀把书房那只黑色信封也拆开了。

      那只信封里,是一份完整的、关于陆建恒的境外资产追踪报告。

      时间跨度,是过去的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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