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离别未歌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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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绥安城飘着紫藤香，慕疏忆的鹅黄襦裙扫过青石板上的苔痕，裙摆绣着的缠枝紫藤随着步伐轻晃，银铃腰带叮咚作响，坠子上的小珍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云姑提着描金食盒缀在身后，鬓角别着支素雅的木簪，见她又要拐进窄巷，低声提醒时，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几分无奈——这位公主总爱把珍珠步摇换成素银簪子，好混在平民里不被认出。
陆之珩总是落后半步跟着，目光不自觉追随着少女的身影。他见过她在宫门前耍赖撒娇时，鬓边珍珠步摇晃出的流光；也见过她被兄长慕承翊抓回皇宫后，眼眶红得像浸了晨露的樱桃，用软糯的嗓音求原谅时，鼻尖微微泛红的模样。慕承翊玄色蟒袍上绣着的银线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转身对云姑冷声道“拿你是问”时，下颌线绷得像把未出鞘的剑，可回头看妹妹的眼神，终究还是软了半分。
只是陆之珩从未告诉她，每次出宫的短暂相伴，都是他从繁杂的学访任务中偷来的时光。墨尘玄色衣袍的下摆总沾着些尘土——那是跟踪时伏在瓦檐上蹭的，他写密报的狼毫笔锋凌厉，连“驻足糖画摊三刻钟”都记在宣纸上，墨迹透过纸背，像要刻进昭昱的卷宗里。而案头本该研读的绥安水利图旁，总压着半块栗子糕，油纸被热气洇出浅痕，露出里面粉白的糕体，那是他故意留下的，仿佛这样就能留住片刻暖意。
最后一日黄昏，两人坐在城郊的小山坡上。远处，绥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宛如坠落人间的星河。慕疏忆将新扎好的夜光风筝抱在怀里，风筝面上的云纹用银线绣就，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她说话时，鬓边碎发被风拂到颊边，沾着些草屑，倒比珍珠步摇更添几分生动。云姑站在坡下的老槐树下，青布裙裾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见暮色渐沉便轻叩树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是提醒公主“宫门即将下钥”的信号。
陆之珩望着她被晚霞染红的侧脸，肌肤在霞光里透着玉般的润色，喉间像哽着块温热的石头。他打断她的话时，月白襕衫的领口被风掀起，露出锁骨处淡淡的青色——那是某次在昭昱被罚跪雪地留下的痕迹。
慕疏忆的动作骤然僵住，手中的风筝线滑落，丝线在草地上拖出浅浅的印子。夕阳将她眼底的惊愕染成琥珀色，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像要把这最后一面刻进去。云姑悄悄上坡，将绣着兰草的披风搭在她肩上，指尖触到少女微凉的肩头，目光却落在陆之珩腰间——那里本该挂着玄铁佩，此刻却空空如也，只余衣襟被风掀起的弧度，想来是提前收进了行囊，做好了离别的准备。
陆之珩捡起地上的线，说起在昭昱时的过往。那些在太傅戒尺下苦读的日夜，寒夜里暖着书页的艰辛，慕疏忆静静听着，忽然想起某次偷溜进学访使团的书房，看见案上摊着的《孙子兵法》，书页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发毛，空白处的批注墨色深浅不一——想来是有时蘸了浓墨，有时情急只用了残墨，却在某页角落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画得太长，几乎要耷拉到地上，像极了糖画摊的造型。
“你骨子里有股劲儿，像绥安春天的竹笋。”她轻声说，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时，像碰到细沙，那是常年握笔、练剑磨出的痕迹。坡下传来马蹄声，慕承翊骑着白马立在路口，玄色蟒袍的下摆扫过马腹，腰间玉带扣在夕阳下闪着冷光，他目光扫过两人相触的手，最终落在陆之珩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里藏着审视。
陆之珩低头看着风筝上的云纹，针脚细密，是慕疏忆亲手所绣，连云团的卷边都透着灵动。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混着晚风拂过她耳畔时，发间的墨香与紫藤香缠在一起：“愿绥安永远繁花似锦，愿你......永远无忧。”这话未落，墨尘的身影从树后闪出，玄色衣袍与树影融为一体，只有腰间青铜令牌的棱角在暮色里泛着微光，他对着陆之珩躬身时，衣料摩擦的轻响里都带着紧绷。
次日清晨，慕疏忆捧着点心和香囊赶往客栈时，鬓边换了支素银簪，是怕被认出来跑得急，珍珠步摇早被云姑收进了食盒。墨尘刚将最后一件行李搬上马车，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些木屑——那是捆扎行李时蹭的，瞥见少女通红的眼眶，转身驾车时，指节在车辕上捏出浅痕。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瞬间，他悄悄将一枚玉佩扔在巷角，玉佩上的“珩”字被摩挲得发亮，边角却磕了个小缺口，想来是少年常握在掌心所致。
慕疏忆推开房门，只剩案头一张字条，宣纸边缘有些毛糙，是从学访文书上撕下的边角料，字迹清隽，却在“珍重”二字的最后一笔上洇了个墨点，像滴未落下的泪。她追到城门口，发髻已有些散乱，素银簪歪在耳后，望着扬起的尘土里，陆之珩的马车正驶过吊桥，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月白的衣袍下摆，一闪便没了踪迹。
而此时的昭昱都城，林太傅正对着一封密信蹙眉，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手里的狼毫笔蘸着朱砂，在“五皇子行囊中，唯藏一女子珠花”的字样旁圈了个红圈。老太傅放下信纸，望着窗外初绽的紫藤花，忽然提笔写下：“雏鹰离巢，方知风之方向。”墨迹落在宣纸上，晕开的样子，像极了绥安城外那抹晚霞。
晨雾漫过城墙，慕疏忆站在城楼上，将那只夜光风筝放向天空。她的手指因用力攥着线轴而泛白，银铃腰带在风里响得急促，像在催促什么。没有陆之珩的指引，风筝摇摇晃晃飞不高，银线绣的云纹在雾里若隐若现，却在风里亮起点点微光，像他留在她生命里的痕迹，微弱，却足以照亮往后漫长的岁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离别未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