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51、偏爱 老大精神状

　　狭长的廊道晦暗无光，凉飕飕的阴风贴着石壁悠悠穿梭。一道黑袍身影大步穿行其间，哑光斗篷严严实实裹住全身。
　　两侧牢笼闻声掀起一阵骚动，被困已久的囚徒们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纷纷疯扑到铁栏边，一张张枯槁憔悴、布满癫狂之色的脸庞贴着铁栅，嘶哑破碎的哀求声此起彼伏。

　　“首领！”
　　“首领大人求求您……救救我们！”

　　黑袍人脚步一顿，慢悠悠侧过头，纤细的食指竖起，俏皮地敲了敲面具。

　　“锵、锵。”

　　只见那手伸得最长、差一点就薅到他斗篷边角的囚徒像是凭空挨了一记重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直挺挺向后飞摔，口鼻哗啦啦涌出一片刺目的猩红，狼狈至极。
　　铁栏泛着幽幽冷光，映照出他藏在黑袍下的脸——一张猎奇的小丑面具，线条怪诞张扬，丑得极具特色。

　　剩下那些还在哭喊求饶的囚徒瞬间闭紧嘴巴，浑身颤栗地蜷缩在牢笼角落。
　　周遭归于宁静，黑袍人甚是满意，依旧目不斜视，步履悠然地走向长廊深处的实验室。

　　廊道的尽头，是一处隔绝一切声响与外界联系的秘密实验室。室内仪器低鸣不休，女研究员艾拉伫立在巨型恒温培养舱前，脸上忧心忡忡。
　　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绷着身子等待。须臾，身后响起阴冷戏谑的嗓音：“所有的植入工序都完成了对吗，艾拉？”

　　艾拉默默点了点头，抬手按下操作台的主控按钮。
　　嗡的一声轻响，培育舱外层的防护壁垒缓缓向两侧回缩褪去，透明的舱体展露眼前。淡蓝色的营养液充盈舱内，一名纤细的少年赤裸蜷缩其中，脸上扣着密闭式呼吸面罩，身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传感线路，记录着他身体的每一项指标。

　　“放他出来。”首领淡淡道。

　　艾拉沉默上前操作终端。数秒后，缠绕少年四肢与躯干的检测管线收回舱壁，贴合面容的呼吸面罩应声弹开，脱落在地。
　　少年骤然睁开双眼。
　　他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像是很久没有苏醒过，眯起那湛蓝色的眼眸，浑身肌肉蓄满力道，摆出极具攻击性的戒备姿态。

　　“壹。”
　　听见这声称呼，少年身形微滞，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黑袍人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蛊惑与挑衅：“有种就过来。像你从前那样，尽情杀戮。”

　　壹听完后没有给出任何反应，仿佛睡一觉连自己叫什么都给忘了。
　　艾拉心头微疑，上前半步想要查看他的状态。
　　就在这转瞬之间，壹身形暴冲，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残影一闪便朝前扑杀。
　　可就在他即将冲出培育舱的刹那，一道狂暴的高压电流就狠狠将他掀飞了出去。壹腾空摔落，脊背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艾拉不忍地偏开视线。

　　“认清楚你的主人，别再做无谓的蠢事。”
　　培育舱舱门完全开启，黑袍人缓步上前，俯身扼住壹的脖颈，面具下溢出低冷的笑意：“这张脸，长得倒还真挺像的。”

　　蓄势反扑的壹在看清那张诡异小丑面具后，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我放你出去玩玩，”黑袍人松开手，“安分守己，听懂了？”
　　壹垂着眼眸，沉默数秒，沙哑的嗓音轻轻响起：“……明白。”
　　“告诉我，你该忠于谁？”
　　“……忠于你。”

　　黑袍人轻声追问：“我是谁？”
　　壹抬起头：“首领大人。

　　次日清晨，沈洛顶着一颗完全没有睡醒的脑袋，打着大大的哈欠，脚步虚浮地往餐厅走。
　　视线从左往右扫过餐厅全景，沈洛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

　　餐桌上铺着干干净净的浅灰餐布，白瓷盘里躺着几片烤得外皮焦香的谷物面包，一旁还码着好几罐五颜六色的果酱。
　　而最让他意外的是——谢祈居然破天荒坐在餐桌前！
　　这家伙懒懒散散斜倚在椅背上，捏着小巧的银质餐勺，一小勺一小勺挖着碗里滑嫩的蛋羹。

　　沈洛的眼睛倏地一亮，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步伐，装作刚发现对方的样子：“哟，执行官今天这么早起？倒是难得，还有闲心坐下来吃早餐。”
　　说话间，他顺势走到谢祈对面坐下，自以为很不经意实际上非常刻意地把手抬了起来，在谢祈眼前晃了晃。

　　沈洛昨晚特意使唤小洛，给自己双手厚厚缠上三层纱布，关节处还故意捏出蓬松的褶皱，乍一看上去，整只手伤得颇为严重，抬手都显得格外吃力。
　　他故意蹙着眉，装出稍微一动就扯到伤口的痛苦模样，眼神却鬼鬼祟祟地瞟着谢祈。

　　谢祈神色未变，依旧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蛋羹，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去之后，端起一旁温热的茶水浅抿几口。
　　等杯中茶水饮尽，他才放下茶杯，接过小洛递来的白色餐巾：“三天后，关于法案协商的第二次相关会议，将继续在联盟大厦召开。”

　　小洛灵活地将餐巾递到谢祈手边，顶端的摄像头却特意往沈洛的方向瞥了一眼，一副吃瓜看热闹的模样。

　　“……哦。”沈洛脸上那点期待瞬间垮了大半，整个人都愣了神。
　　原本以为对方至少会顺口问一句手上的伤势，结果谢祈直接把话题扯到了会议上，心思落空，难免有些悻悻然。
　　好半晌，沈洛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劲，望着已经起身走向门口的谢祈，迟疑地开口：“你怎么特意提醒我参会？不是不赞成我掺和进来吗？”

　　谢祈回头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难道会缺席？”
　　“话不是这么说，你就不怕我又在会上搅局？随口抛出些惊世骇俗的观点，打乱你的部署……”
　　谢祈漫不经心地将用过的餐巾揉成一团，抛进门边的回收箱：“反正你也斗不过，又打定主意要去。我倒想瞧瞧，你和池声私下里偷偷谋划的那些盘算，能不能拿出点拿得上台面的东西——可别让我太过失望。”
　　说罢，他也不看沈洛瞬间僵住的表情，转身径直走了出去，黑色的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只给对方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

　　沈洛：“……”

　　小洛滑到他身边，信号灯幸灾乐祸地闪了闪：“看来某位碳基生物的阴谋早就暴露了。”

　　谢祈离开之后，沈洛魂不守舍地扒拉完盘子里的早餐，就连小洛专门给他调配、平日里爱不释口的能量果汁，喝在嘴里也寡淡无味。
　　站起身时脚下虚飘飘的，如同踩在云朵上，晃晃悠悠走出屋子，谢祈方才说的那几句话，还在脑海里来回循环回放。
　　心思飘在别处，走到门槛跟前他都没有留意，脚下猛地一绊，身子朝前踉跄两大步。亏得那只裹着厚厚纱布的手及时撑住门框，才避免了直接当众摔个狗啃泥。

　　“愚蠢的总督，难道连走路这种基础功能，都要依靠辅助设备吗？”小洛贴着地面咕噜噜滑到脚边，机身上的信号灯飞快地闪个不停，还特意模仿了谢祈的刻薄语气。

　　换做平时，沈洛指定要和小洛决一高下，可今天他只是梦游似的挥了挥手，就径直朝着庭院草坪上停泊的星舰挪过去。

　　迪克早就在驾驶舱等候就位，看见自家总督拖着步子登舰，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连平日里格外看重的发型都乱糟糟塌下来几缕。
　　出于对工资、年终奖，以及总督人身安全的三重考量，他赶紧合上手里的操作手册，小心翼翼凑上前试探：“……老大？您还好吧？”

　　“嗯？”沈洛瞳孔对焦都慢了半拍，隔了两秒，视线才落到迪克脸上。
　　“您该不会哪里不舒服吧？”迪克心里越发忐忑，还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是昨晚没睡踏实？要不要来支新款提神营养液，劲足不刺激，来一支？”
　　沈洛眨了眨眼睛，仿佛瞬间回魂，伸手一把攥住迪克的双肩，神色肃穆庄重，活像要宣布一场跨星系重大军事作战指令：“迪克，我问你。”

　　迪克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挺直腰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老大您尽管吩咐！属下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上刀山下火海都绝不含糊！”

　　“我是说假如，”沈洛斟酌着措辞，还刻意清了清嗓子，反复强调，“纯粹假设而已！好比你的一个下属，明明理念跟你相悖，摆明了会站在对立面给你捣乱，可你依旧放任他参加一场至关重要的高层会议——你说说，这到底是为什么？”

　　迪克脸色唰地一白，慌忙连连摆手表忠心：“老大！我可半点异心都没有！星神在上可以作证！我这辈子铁定踏踏实实跟着您走，绝不可能生出半点忤逆您的念头，我——”

　　“打住！说的不是你！”沈洛头疼地打断他，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举个例子，动脑子好好想想，这种情况会是什么原因？”

　　“啊——原来是假设！”迪克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我的妈呀老大，您可吓死我了，真是虚惊一场。”
　　他眉头皱起，绞尽脑汁认真琢磨，脑子里飞快翻遍星际律法、职场行为手册，就连儿时听过的睡前小故事都扒了一遍，到头来发现自己对付这种弯弯绕绕的心思题属实不在行。

　　迪克小心翼翼瞟了瞟沈洛的神色，见对方并没有面露不耐，才犹犹豫豫试探着开口：“……会不会，这就是大家常说的……额，偏爱？”
　　这话说完，迪克悔得肠子都快青了，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巴掌——老大明明在思索正经要事，自己怎么蹦出来这么没边的回答。

　　可万万没料到，听见这个答案的沈洛非但没有驳斥，反倒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古怪开关。
　　他怔怔愣在原地，眸子微微睁大，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起初还只是浅浅一抹弧度，越扬越高，最后干脆对着星舰的舷窗绽开一个说不出的诡异笑容，看得迪克后背一阵发麻。

　　“偏……爱……”
　　沈洛轻声呢喃着这两个字，语调温柔得几乎能淌出蜜来，指尖还在舷窗玻璃上来回摩挲，那副神态，活像正在抚摸自家刚考中状元的宝贝孙子，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
　　他的目光飘向舷窗外无垠的宇宙，沉溺在自己的遐想中，直接把身旁的迪克抛到了脑后。

　　迪克站在一旁如坐针毡，眼睁睁看着自家总督对着玻璃窗自顾自傻乐了足足五分钟。一会儿抿嘴偷笑，一会儿低声反复念叨“偏爱”，时不时还抬手碰一碰自己缠满厚厚纱布的手。
　　他实在忍不住，硬着头皮小声提醒：“老大……咱们是不是该动身了？您昨天半夜特地交代我预约的博士，还在军用医院那边等着咱们呢。”

　　“嗯？哦，对，出发。”沈洛恍然回神，系安全带的时候，嘴里甚至还哼起一段完全找不着调的小曲。

　　迪克一边启动星舰引擎，一边在心底默默记上一笔：今天的老大精神状态依旧不太对劲。

　　星舰腾空，尾焰喷出淡蓝色的光焰，破开清晨薄薄的雾气，奔赴浩瀚星海。
　　沈洛靠在座椅上望向窗外，脸上挂着耐人寻味的笑意，手指在膝盖敲着节拍，嘴里还在碎碎念念。
　　迪克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认真盘算：待会儿抵达军方医疗中心，要不顺便给老大挂个精神科专家号看看？

　　军方特级医疗中心。
　　“先生！请等一下！”
　　一名身着雪白制服的行政人员快步绕出服务台，脸上挂着标准得体的职业微笑：“抱歉，这一层是特级诊疗专区，需要权限核验，请问您这边有预约吗？”

　　沈洛配合地停下脚步：“你好。我的助理昨夜应该向你们联络部门提交过加急临时预约，预约人沈洛。”

　　“原来是这样。”行政人员神色稍稍缓和，指尖在便携终端飞快敲击，“麻烦您或者随行助理出示本次预约的临时校验密钥，我们需要核对生物信息与权限等级，核验通过才可以放行。”

　　沈洛朝身后扬声：“迪克？”

　　“来了来了！”迪克快步上前，手指在便携终端上噼里啪啦一通乱点，手忙脚乱地翻找密钥，“稍等稍等，马上就调出来……军方这套系统加密层级是越来越离谱，明明之前还没这么严格。”
　　一旁的行政人员尴尬地干笑两声。

　　沈洛表面安静等候，视线却越过这名行政人员，若有所思地望向尽头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上赫然标注着：索恩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