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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玩笑 [不过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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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被天道开了一个玩笑而已。]
十日后,天云洲。
天若水作为天界三大派之一,一直盘踞于天云洲东侧,掌管一方安宁,与同为三大派的天星阁、天极峰分庭抗礼,三足鼎立。今日门主道侣大典,天云洲内跟着一派喜庆,街上人头攒动,来来往往,谈论的都是此事,只不过人人都要避开一个名字,就怕在这日子里,万一被天若水每日巡查的人听进去了,怕是惹祸上身。
但,人的八卦之心是压不住的。
水香楼二楼,两男子靠窗对坐,一个一袭水蓝锦衣,手中折扇轻摇,发带半束,慵懒靠在窗边,虽长相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通身有种说不出的气质,他半眯着眼,看向窗外,问对面男子:“兄台,这天若水门主的道侣,不知是哪位道友?”
酒馆二楼开着窗,低头看去,整条街都挂着鲜红的灯笼,天若水的弟子个个头簪花,有说有笑,无论男女,都手持新鲜花束和酥糖,分发给路人。时不时有抬轿经过,如见到轿顶挂着烫金红木牌的,便会有弟子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带路。
这是到天若水的主路,凡进到天云洲的地界,除非特殊情况,不然便只可步行。
“你还不知道?”对面的人五大三粗,络腮胡将脸遮了大半依然能看出他满脸震惊。他两手娴熟地剥着花生,脸上表情就差没把“你到底是不是天云洲的人”写在脸上了。不过也是,对方刚刚过来和他拼桌,还说吃食酒水全包,想来能问出这种话的,还真有可能不是天云洲的人。
今日门主举行道侣大典,多的是来凑热闹的,最近城里新面孔也多了不少。
“是大长老的女儿,据说活泼可爱,心地善良,极其爱花。今日高兴,便配了花束,分发给众人。”他对窗外点了下下巴,解释了一下目前街上的情况。
对面男子了然,笑意更深:“原来如此,”刚说完,下一秒,便满脸天真问道,“那这大婚,想必其它名门大派都会来吧?”
络腮胡一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这天星阁……”
预感马上落地,他剥花生的手一抖,恨不得立即上去捂住对面人那张惹祸的嘴。
“嘘!你小点声!”
络腮胡警惕地扫了眼四周,确认没有巡查之后才敢开口:“哎哟你说你,这大婚日子可别提了,”他又捞起刚刚掉在桌上的花生,扔进嘴里,眼睛盯着刚上的卤牛肉,手中筷子不停,边吃边道:“唔……谁不知道天星阁和我们门主水火不容,应门主那可是恨透天星阁了,依我看啊,肯定不会请。”说完摆摆手,特别笃定地点头。
“哦?是吗?”男子看着他风卷残云,手中折扇唰地一收,笑道。
“哦?是吗?”
长老府后院全是娇艳欲滴的花朵。本来幽静的地方被各色花儿衬出了好颜色,形形色色,花团锦簇,很多叫不出名字的鲜花都是袁峰派人到处搜罗的,此时满院侍女忙上忙下,采花摘花配花,屋内还有人在调胭脂,整理花环。
本该满心欢喜的袁沁此刻正冷冷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腮红晕染的恰到好处,两只眼睛圆圆的,看起来不谐世事,天真浪漫,只是幽怨狠毒的眼神与她无害的外表相去甚远。不知是否因为近乎完整的妆面只剩口脂还没上,让她这张脸显得尤其怪异起来,略微苍白的唇轻启,语气跟萃了冰一样冷。
“你说应哥哥给上官玄月也发了请柬?”
站在角落里的侍女偷偷瞅了眼她,小声应了是。
小侍女刚来没几天,还听不出语气中的不对,只觉得可能是这个消息让小姐不开心了,但是她并不知道上官玄月,也不明白小姐为何不开心,她又悄悄抬头看了眼,心中懊恼,今日小姐大婚,早知道就不帮刚刚的探子传话了,她想了想,鼓起勇气弥补道:“小姐今日很美,大婚之日莫要动了肝火。”
袁沁冷笑一声。
坊间一直流传的是十三年前少门主应觉寒下凡历劫修炼,结果被当时同是天星阁少阁主的上官玄月给搅黄了,听说还是为了夺宝,具体什么样谁也不知道,即使后来天星阁主携女亲自上门赔罪,天若水大门也没开过,自此以后,两家不和便成了人尽皆知的秘密。
但女人的直觉告诉袁沁,传闻模糊,藏在这人尽皆知秘密下的,必然还有更深的细节——不能为外人道的细节。她亲眼见过应觉寒回来以后的模样,让她心惊,很早之前就和父亲打听过此事,父亲告诉她的大抵也和传闻差不多,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对上官玄月格外在意。
她抬头,看向旁边不知死活的侍女,维持着虚假的笑容,细长嫰白的手指涂着鲜艳的寇丹,朝对方勾了勾手:“今日我高兴,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啊?”小侍女一边没反应过来一边听话的走近,疑惑道:“回小姐,不是小姐让人去查——”
声音嘎然而止,刹那间,心口处犹如万箭穿心。她甚至发不出一声尖叫痛呼,血已如泉水般涌了出来。
内脏被震碎的剧痛也抵不了内心的惊恐,小侍女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她一直觉得可爱的小姐面无表情抽出香帕,仔细擦拭着嫩白葱指上的鲜红液体。
那是她的血。
袁沁冷漠看着横尸在地的侍女,冷冷吐出晦气二字。言罢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满园春色,侍女门采摘井然有序,已经有来回跑腿的小厮送完一波又一波去街上。
这些人都有灵力,天界的每一个人都有灵力。街上卖包子的小摊贩可能蕴藏的灵力比她还厉害,但隔壁卖冰糖葫芦的可能就非常低下。天界资源众多,为避免杀人越货地狱修罗场一样的事情发生,天界也需要秩序,三大派就是秩序。而她不在乎,她本就是大门派娇生惯养的小姐,从小过着被人伺候和溺爱的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要的东西永远能得到。以前得不到的只有应觉寒,但现在,她也得到了。
马上就要嫁给自己的心上人了,她不想出岔子。
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侍从,袁沁突然开始心慌起今日的婚宴。
这些被召进府里的下人灵力都非常低微,灵力高的上了天界大多数会归附于门派,借用更优质的资源,继续修炼,而他们,她看着满院的侍从——不过是被天道开了一个玩笑而已。
在凡界低微,有幸飞升上了天界,也一样低微。
她一一扫过这些在她眼里犹如蝼蚁的下人,突然很厌烦她爹提出来的——要将花在大婚当日都分发给天云洲众人,展示自己门主夫人一面的主意。
那些人不配。
我喜欢的东西,就算是毁了,也不要让其它人得到。
袁沁猛地一挥手,院内本来开的红火的花朵尽数枯萎凋零,采花的侍女们不知何事,连忙跪伏在地。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又闹什么脾气?”袁锋刚进到院子里就看着这副景象,心里直叹气,他绕过跪在地上的众人,进到屋内,走到袁沁身旁,慈爱地摸了摸爱女的头。
“爹!您怎么来啦!”
要说这世上她最爱谁,那也只有她爹能和应觉寒一较高下了,虽然她没娘,但是从小宠她到大的是她爹,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过分的事情都有爹给她兜底,现在她能如愿嫁给心上人,爹爹功不可没!
袁沁很依赖他,看到袁锋的一瞬间,沉郁的心情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就是一点委屈。
袁锋个子高,留着浓密的胡须,毛发极黑,头发全部束起,看起来是个健硕的中年男子,他溺爱地又摸了摸女儿的脑袋,随意挥了挥手让人收拾地上的尸体,熟练到仿佛已经经历过无数次。
袁锋:“今日举行道侣大典,如你所愿,怎么不高兴了?”
袁沁听罢,圈着父亲的手撒娇道:“应哥哥是不是请了上官玄月来?我讨厌她!”
袁锋看着任性撒娇的女儿哈哈大笑:“乖,听话,忍一忍,”他笑着捋了捋黑亮的胡须,神秘道:“爹爹迟早会让你舒心。”
屋内,二人笑意盈盈,屋外,跪在地上的侍从死气沉沉。
——
“门主。”
一身黑衣银边的男子头发束起,微微躬身,手捧一樽螺钿漆饰木盒,双手恭敬奉上,昏暗的室内,案几上线香尖那点小小的火光忽明忽暗,只听轻轻一阵风声,所有灯火被点亮,屋内瞬间明亮起来,将木盒上的螺钿映出流光。
应觉寒从帷幕中缓慢走出,他身量笔直而修长,着暗红喜服,头发一丝不苟束起,眉飞入鬓,眼神深邃而锐利,鼻梁高挺,薄唇紧抿,虽俊朗无双,但面无表情,周身气场如寒冰,看起来是个冷傲无情之人。
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掀开了盒子。
待看清内里物品后,手背青筋骤然暴起。
那是一根细细的红绳,乍看起来与普通绳子无异,但只要稍稍一点灵力,中间隐没的繁复金色花纹便会显现出来,笼罩整个手环。
同心结,天若水法宝,化成灰他都认识。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应觉寒没有开心,反而心上仿佛被人重重捶了一拳,难以言说。他挥手让离火放下,转头望向桌上另一个相似的盒子,问:“这是什么?”
“回门主,这也是上官阁主的贺礼。”
应觉寒打开,内里是另一只手环,似檀木,但看起来又比木头更温润剔透,竟隐隐泛有碧玉光泽。
他只一眼就明白这是什么东西——千年玄木。
传说是星屿仙君赶去贺寿时无意间将木灵散了出来,一点正好散在了天星,方位吉祥又极其适合土木生长,玄木由此而生。千年玄木生长极其缓慢,但灵气非常充沛,日常佩戴由玄木制成的饰品可修生养性,增进修为,最主要的是,玄木内养灵,灵进阶且认主,相当于可随身培育自己的灵兽。
是绝对公认的天星密宝。这么多年来若不是天星的强大使得无人敢来打它主意,不然,怕是会招至灾祸。
应觉寒伸手轻轻一拂,手环金光一闪,遂恋恋不舍消逝,似是等待灵入。
他盖上盖子,看向身旁的离火,半张脸都隐在烛火后的黑暗里,眼神晦暗不明,问:“她有说什么吗?”
离火喉结微动,他其实有点拿不准门主的心思。十三年前可是他下凡去唤醒历劫中的应觉寒,也只有他亲眼见过门主当时的样子。
着实是到现在都有些心有余悸……
谁知道那上官阁主看着挺理智,做出来的事怎么这么胆大包天,他还以为门主会和天星斗的你死我活,结果回来后就跟不认识这个人似的,天星阁在天若水几乎是个人尽皆知的忌讳,实在是想不到这次居然要请上官阁主……
离火仿佛在混乱的迷雾中悄悄抓住了一点头绪,只这灵光一闪的头绪,却叫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冷颤。
他犹豫着开口,想了想,还是诚实道:“上官阁主恭贺您大婚。说贺礼是她特意配成的一对,物归原主,祝您和道侣永结同心,白头……”
他说一句,应觉寒脸色便沉一分,看着身旁门主似千年冰冻的神色,离火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收住了声。
我这感觉可真准啊,他在心里给自己默默擦了把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