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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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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行道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十月的风里带着微凉的干燥。苏苡杉在巴黎疯玩了半个月,把埃菲尔铁塔的日出日落拍了个遍。答应裴祎见面的事她没忘——四年了,不知那个说话带刺的家伙变了多少。她比原计划提前三天收拾行李,登机时行李箱轮子还在巴黎机场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痕迹。
机舱里空调开得有些冷,她裹紧了风衣,透过舷窗看着云层下渐渐远去的巴黎轮廓,塞纳河的波光在晨雾中像一条蜿蜒的银链。
飞机降落在国内机场时,暮色已经笼罩了跑道。她拖着登机箱穿过嘈杂的到达大厅,混在人群中排队等出租车,行李箱的万向轮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随手拦了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廉价香薰和烟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司机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去哪儿?"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她报出地址,转头看向窗外——晚高峰的车流像一条生锈的传送带,走走停停。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刺得她眯起眼。一辆摩托车突然从缝隙中窜过,后座小孩的笑声穿透车窗,又迅速被喇叭声淹没。
出租车最终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停在灰白色的别墅前。她扫码付完车费,拎着行李站在门前,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熟悉的金属摩擦声。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出地板上几道浅浅的划痕 屋里静得出奇,只有冰箱运作的轻微嗡鸣。她放下行李,手指在门口的置物柜上蹭出一道痕迹——灰尘比她想象中积得还要厚。楼梯的木质扶手摸起来有些干燥,二楼的走廊尽头,她卧室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书桌上那盏没收起来的台灯。
“这破房子……”
她踹开玄关堆积的快递箱,灰尘在光线里炸开。墙上的全家福早就没了,连相框的残骸都没留下,或许早就被扔进哪个垃圾堆,在焚烧炉里化成一缕青烟了,墙面上只留下四个泛黄的钉眼。餐桌上那瓶干枯的百合还摆在原位——十五多年前妈妈最后一次插的花,如今成了具风干的尸体。墙角的蜘蛛网晃了晃,一只蟑螂迅速爬过她的脚边。
楼梯扶手断了半截,木茬子支棱着,像是被谁用力砸断的。二楼走廊尽头,妈妈以前的卧室门大开着,床垫已经旧的发黄了……
她望着满屋狼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光是整理这些至少要三四天..."她环顾四周的墙面——几处霉斑像丑陋的伤疤,墙角还有当年雨水渗漏留下的黄渍。"还得找人来重新刷墙..."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手机屏幕,通讯录停在装修公司的号码上。
算算日子,等墙面干透至少需要三天,而衣柜里那些发潮的被褥也得全部换新。下周还要和裴祎,司南见面,这几天不够忙活的。
忙活了四五天,总算把老房子收拾得能住人了。赴约那天下午,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街道上。
苏苡杉推开那家她们以前常去的甜品店门,风铃发出熟悉的叮当声。
"这边!"
她循声望去,裴祎正靠在窗边的卡座里朝她挥手。而当她走近时,突然发现对面座位里站起一个熟悉的身影。司南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嘴角沾着一点奶油:"总算来啦!"苏苡杉推门的手猛地一顿,眼睛瞬间瞪大。她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整个人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样冲了过去。
"我靠!你们俩……"她一把抱住司南转了个圈,又去掐裴祎的脸,"真的假的?我不是在做梦吧?"
裴祎嫌弃地拍开她的手:"轻点!我粉底都要被你蹭掉了。"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司南已经笑倒在沙发里,手里的奶茶差点洒出来:"裴祎憋了好几天没告诉你,都快憋出内伤了!"
苏苡杉一屁股挤进卡座,左看看右看看,突然伸手同时捏住两人的脸:"让我检查检查是不是全息投影!"三个人笑作一团,惹得邻桌客人频频侧目。
"等等——"她突然发现桌上的蛋糕,眼睛瞪得更大了,"今天是我生日?我自己都忘了!
"手指着数字蜡烛"25",笑得见牙不见眼,"你们居然记得?这都多少年没……"离开裴祎和司南这些年,苏苡杉的生日就像从未存在过。没有蛋糕的奶油香,没有蜡烛的微光,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成了奢侈。她渐渐连自己的生日是几月几号都记不清了。
"笨蛋,我们什么时候忘记过?"裴祎直接往她嘴里塞了颗草莓,里面躺着三条同款不同色的手链,裴祎把蜡烛插进蛋糕上,点上火:"恭喜我们苏苡杉成功又老了一岁!”
……
苏苡杉一把搂过两人的肩膀,笑得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我今天开心死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三人的笑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这一刻,所有的孤独与等待,都变得值得。
蛋糕上的奶油还没擦干净,苏苡杉突然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翻找口袋:"我手机呢?"
她的手指在桌沿敲得飞快,目光扫过座椅缝隙。
"裴祎,快给我打个电话。"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急促。
裴祎慢悠悠地划开手机:"啧,事儿真多。"指尖在屏幕上不情不愿地点了几下。 下一秒,包厢里突然响起裴祎自己的声音:“司南说大学里就你一个,整天搞些阴间设计...”
录音里的评价一字不落地外放出来,还带着混响效果。
裴祎的手指僵在半空,眉毛慢慢挑到发际线:"你居然还用这个铃声?"
沙发缝里亮起微光。苏苡杉弯腰捡起手机,解锁屏幕正是她们三人的合照。
"惊喜吗?"她眨眨眼,"我说到做到。" 司南默默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夜色渐深,街灯在秋风中微微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蛋糕的甜腻还残留在唇齿间,司南看了看时间,提议道:“要不要去KTV?好久没一起唱歌了。”
裴祎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行啊,正好让某人见识一下什么叫天籁之音。”
KTV包厢里,灯光昏暗得像是被谁调低了亮度,屏幕上的歌词一行行滚动,映得三个人脸上蓝一块紫一块。
苏苡杉抓着麦克风,一首《兄弟难当》唱得惊天动地,高音劈叉,低音漏气,中间还夹杂着几声不知道是破音还是即兴发挥的嘶吼。
唱到副歌部分,苏苡杉突然一个转身,单膝跪在茶几上,对着司南深情怒吼,活像在演什么苦情剧。裴祎也不甘示弱,一把拽过司南的胳膊,对着她耳朵眼儿里灌魔音。司南被震得脑仁嗡嗡响,差点把奶茶泼她俩脸上。
唱完最后一句,苏苡杉猛地转身,眼睛亮得像是刚干完一票大的,直勾勾盯着司南:"怎么样?好不好听?"
司南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闻言把瓜子皮一吐:"绝了,建议直接报名《中国好噪音》,保准海选现场能清场。"
裴祎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这水平不去工地开挖掘机可惜了,绝对比打桩机还带劲!"
司南点头,也插进句话,"像是一辆拖拉机开进了交响乐现场,还碾过了大提琴。"
"放屁!"苏苡杉抄起抱枕就往两人身上砸,"你行你们来!"
司南一个侧身躲过袭击,反手抢过麦克风:"来就来"说完直接点了一首《爱情买卖》,前奏刚响就来了个原地劈叉开场。 裴祎目瞪口呆:"卧槽,深藏不露啊!"
"基本操作。"司南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踩着茶几就开始疯狂输出。那唱腔活像被门夹了尾巴的京巴狗,走音走到西伯利亚,但胜在气势磅礴,生生把情歌唱出了□□火拼的架势。
唱到高潮部分,司南突然一个滑跪冲到点歌台,手速飞快地切了《最炫民族风》。苏苡杉和裴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一手一个拽起来蹦迪。三个人在包厢里上蹿下跳,活像三只喝了假酒的猴。
服务生推门进来时,只见三个疯婆子正围着茶几跳大神。裴祎不知从哪摸出来个果盘顶在头上,边跳边喊:"都给我嗨起来!今晚消费由我买单!"
裴祎趁机抢过麦克风,用堪比杀猪的嗓音嚎起了《青藏高原》。前奏一响,苏苡杉和裴祎她俩又跟打了鸡血似的抢麦克风。
三个疯子的笑声混着鬼哭狼嚎的歌声,穿透包厢墙壁,吓得隔壁的情侣直接退了房。
凌晨一点半的街道空荡荡的,三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从KTV大门晃了出来。苏苡杉走在最前面,突然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个狗吃屎。
"卧槽!"她一把抓住路边的电线杆,手指在冰凉的金属上敲出"哒哒"的声响。
裴祎在后面笑得直拍大腿:"让你刚才在包厢里蹦得最欢!"
司南慢悠悠地晃过来,顺手把苏骁杉的鞋带系了个死结:"这样就不怕再绊着了。"她抬头时,正好看见苏苡杉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路灯照得她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三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晃悠,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裴祎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喂,你们听说没?就咱们栖山市......"她压低声音,"有个女的失踪4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夜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司南搓了搓胳膊:"大半夜的说这个,你故意的吧?"
"怕什么,"苏苡杉轻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说不定是跟人私奔了呢。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这种八卦你也信!"苏苡杉嫌弃的说道,她手中玩着骰子却"啪嗒"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短发垂下来遮住了表情:"肯定是跟野男人跑了呗..."
夜风吹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几张废报纸。裴祎搓了搓胳膊:"怎么突然这么冷..." 苏?杉站起身,嘴角挂着笑,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都这个点了,要不..."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三个人同时转头。红蓝闪烁的警灯刺破夜色,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拐进了隔壁街区。
"...我们打车回去吧。"苏苡杉把话说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裴祎突然指着马路对面:"哎!那不是..."她眯起眼睛,"贴的那个女人的寻人启事吗?"
司南一把拉住要过马路的裴祎:"别看了,怪瘆人的..."她突然顿了顿,"苡杉,你钥匙掉了。"
苏苡杉低头看着脚边那串钥匙,金属钥匙扣在路灯下反着冷光。她慢慢弯腰捡起来,指腹摩挲着其中一把崭新的钥匙:"...新配的。"
出租车来了,三个人挤进后座。苏苡杉靠窗坐着,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某个瞬间,她的倒影在车窗上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又很快消失不见。
"师傅,"她突然开口,"前面便利店停一下。"转头对另外两人笑笑,"我去买瓶水,渴死了。"
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又合上。透过玻璃窗,能看见苏苡杉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瓶矿泉水,正和收银员说着什么。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收银员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最后竟然笑了起来。
"她跟人聊什么呢..."裴祎嘟囔着。
司南没说话。她注意到苏苡杉付钱时,右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在便利店的白光下格外刺眼。
"困了嘛,"苏苡杉伸了个懒腰,衣下摆随着动作掀起一角,露出腰间若隐若现的淤青,"赶紧回家睡觉咯。"
三个人又并肩走在一起,谁也没再提失踪的事。夜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儿的啼哭。
没有那三口人的存在,真好。他们迟早都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