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噫》意南玉

5、第 5 章 下午的

　　下午的放学铃声划破燥热的空气，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收拾书包的哗啦声、嬉笑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发涨。许意慢吞吞地把课本塞进书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午那张写满物理公式的草稿纸，心里像揣了颗不安分的小石子，砰砰直跳。
　　她知道裴俞在等她。
　　后排的位置上，裴俞早就收拾好了东西，单肩挎着书包，斜倚在桌沿上，长腿随意地交叠着。他没戴耳机，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阳光穿过叶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枚银色耳钉闪着细碎的光。偶尔有女生红着脸凑过去搭话，他都只是懒懒地抬抬眼皮，敷衍地点点头，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许意的方向。
　　许意深吸一口气，背起书包，刚转过身，就对上裴俞看过来的眼神。她的脸颊瞬间发烫，慌忙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外走。
　　“走了。”裴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他快步跟了上来，和她并肩走在一起。
　　周围的同学见状，都忍不住偷偷瞟过来，小声议论着什么。许意的耳根更红了，脚步都有些乱，只能假装看脚下的路，不敢看旁边的人。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出教学楼，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校园里的香樟树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
　　裴俞一恍惚，好似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午后，暑气像化不开的浓墨，泼洒在老旧的教室玻璃窗上。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吹不散满室的燥热，反倒把少年们的嬉笑声搅得更响。
　　那是，裴俞跷着二郎腿坐在课桌上，白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半截锁骨。他指尖夹着根皱巴巴的烟，眯着眼看着围在身边的几个兄弟，语气漫不经心：“还差五块，谁有？”
　　旁边的男生纷纷摇头，有人咂舌：“刚买了冰棍，兜里比脸还干净。”还有人凑趣：“俞哥，要不咱忍忍？等放学去巷口买散的。”
　　裴俞嗤笑一声，把烟扔在地上碾了碾，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他正想说算了，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教室后门，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探头探脑的。
　　是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女生，但是永远坐在第一排，戴着厚厚黑框眼镜，成绩好像很好的样子。她穿着的蓝白校服，高马尾垂在脑后，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此刻她正攥着衣角，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看什么？”裴俞挑眉，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的痞气。
　　许意的脸瞬间红了，像熟透的樱桃。但被厚厚的眼睛挡住，除了她没人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神情，她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裴俞面前。
　　她的步子很小，踩在地上几乎没什么声音。走到裴俞跟前时，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只是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递到他面前。
　　纸币被攥得温热，还带着点淡淡的汗渍。
　　“我……我有。”许意的声音细若蚊蚋，像蚊子哼，“你们……拿去买吧。”
　　裴俞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手，手指纤细，指节泛着青白，还在微微发颤。再往上，是蓝白校服的袖口，洗得有些发白。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和一股茉莉花香。
　　周围的兄弟也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满是惊讶。
　　谁不知道，裴俞是这一片的校霸，打架逃课是家常便饭。即便裴俞不知道这个女生是谁，但不代表他周围的兄弟都不知道，许意是老师眼里的尖子生，乖得像只小兔子。这两个人，本该是毫无交集的。
　　裴俞的目光落在那张五元纸币上，又缓缓移到许意的脸上。她依旧低着头，厚厚的眼镜片挡住了她的眼神，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泛红的耳根。
　　“你……”裴俞刚开口，想问她为什么，许意却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缩回手，把钱往他怀里一塞。
　　然后她转身就跑，步子又小又快，高马尾在脑后甩成一道漂亮的弧线。蓝白校服带起一阵微风，吹过裴俞的鼻尖，茉莉香缠绕鼻尖。
　　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
　　裴俞低头看着怀里的五元纸币，又抬头看向那个飞快消失在教室门口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旁边的兄弟凑过来，吹了声口哨：“俞哥，这乖乖女可以啊。”j
　　裴俞没说话，只是把钱攥紧了。指尖传来的温度，竟让他觉得，这个燥热的午后，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后来他才从别人嘴里知道，许意递给他那五块钱，是听说便宜的烟伤身体，想让他买点好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埋了三年，直到生根发芽。
　　回忆结束，“便当挺好吃的。”裴俞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许意的脚步顿了顿，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错愕，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裴俞低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小熊饭团也很可爱。”
　　许意的脸更烫了，慌忙别过脸，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是故意的……”
　　“嗯，我知道。”裴俞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以后不用偷偷摸摸的，想做什么，直接告诉我。”
　　许意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敢接话，只能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两人走出校门，沿着路边的人行道慢慢走着。路过一家小卖部时，裴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喝汽水吗？”
　　不等许意回答，他已经推门走了进去，没一会儿就拿着两瓶橘子味汽水出来，拧开一瓶递给她。
　　许意接过汽水，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稍微平复了点发烫的脸颊。她抿了一口，甜甜的橘子味在嘴里散开，心里也跟着甜丝丝的。
　　两人就这样慢慢走着，偶尔有风吹过，带着汽水的甜香和淡淡的茉莉香，惬意又舒服。快走到许意家附近的巷子口时，裴俞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的马尾上。
　　裴俞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发顶。阳光落在她的马尾上，泛着柔和的光，淡淡的茉莉香萦绕在鼻尖。
　　他突然明白三年前那个小姑娘，她递过来的那枚五元硬币，她转身跑开时，都是模糊的身影。
　　原来不是记不清脸。
　　是他不敢认。
　　裴俞走在许意身后，她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踢开脚边的小石子。
　　林妍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抓住裴俞的胳膊，娇声娇气地喊：“裴俞哥哥！我等你好久了！”
　　裴俞的眉头瞬间皱紧，正要甩开她的手，却看见许意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速度，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滚。”
　　裴俞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猛地甩开林妍薇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
　　“裴俞哥哥！”林妍薇的眼眶红了。
　　裴俞却没再看她一眼，转身追进了小巷。
　　巷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墙壁的声音。
　　许意站在巷口，手里攥着书包带，看见他追过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裴俞没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泛黄的五元硬币。
　　硬币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带着被岁月浸过的温凉。他捏着硬币，递到她面前，指尖微微发紧，语气里没了平日里的痞气，反倒透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这个，是不是你给我的？”
　　许意的目光落在那枚硬币上，瞳孔猛地一缩。
　　三年前的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也是这样一个蝉鸣聒噪的午后，她躲在厚厚的眼镜片后面，让他拿钱买点好的烟抽。
　　他当时也是，像现在一样，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她把硬币放在他们的盒子里，转身就跑，蓝白的校服从他眼前闪过，带着淡淡的茉莉香。
　　许意的喉结动了动，指尖微微颤抖，却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低声道：“不记得了。”
　　“不记得？”裴俞低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她。巷口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耳钉闪着细碎的光。他盯着她泛红的耳根，语气笃定，“虽然那天你穿的校服，扎着马尾，还带了眼镜。但是，你身上有股茉莉香，跟现在一样。”
　　许意的心猛地一跳，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戏谑和散漫的眸子，此刻竟盛满了认真，像揉碎了的星光，亮得惊人。
　　“我找了你三年。”裴俞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她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天我们确实拿钱买了烟，后面想把钱还给你，却再也没见过你的影子。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许意的睫毛颤了颤，眼眶微微泛红。她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你找我做什么？”
　　“做什么？”裴俞伸手，轻轻捏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很暖，力道很轻，生怕吓着她似的，“好学生，你说呢？”
　　他凑近她，热气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却不呛人：“三年前敢给校霸递硬币，三年后敢跨校霸的腿，还敢揪着校霸补物理。许意，你胆子挺大啊。”
　　许意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她挣扎着想要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别躲。”裴俞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把那枚五元硬币塞进她的手心，指尖与她的指尖相触，烫得惊人，“这个，物归原主。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她慌乱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却又带着几分认真：“以后放学，我送你回家。林妍薇那玩意，再敢烦你，我卸了她的腿。”
　　许意攥着那枚温凉的硬币，心脏砰砰直跳，像要跳出嗓子眼。她抬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得让她移不开视线。
　　巷口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茉莉香，还有少年身上的烟草味，交织在一起，酿成了这个夏天最心动的秘密。
　　她看着他，忽然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