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噫》意南玉

1、第 1 章

　　七月流火正盛，日光像被揉碎的金箔，斜斜淌过高二三班的窗棂，在课桌上洇开一片晃眼的暖。
　　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与旧书本的气息，混着窗外爬进来的热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催生出一种近乎黏稠的慵懒。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散漫的气息，同学们或窃窃私语，或交头接耳，完全没有注意到讲台上的班主任林老师。
　　“安静！”林老师突然提高了声音，用力地敲了敲黑板，试图引起同学们的注意。然而，这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教室里的嘈杂声只是稍微小了一些。
　　“新学期第一次班会，我先宣布一下座位安排。”林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始念起了座位表。
　　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裴俞正大咧咧地瘫在椅子上，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他的两条长腿嚣张地架在课桌上，黑色的耳机里传来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将外界的一切声音都隔绝在外。
　　自从母亲去世后，裴俞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不再是那个听话的好学生，而是彻底放飞了自我。他的校服永远敞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而他的耳骨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银色的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裴俞!”林老师提高了嗓门，”把你那两条腿给我放下来!”
　　裴俞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慢悠悠地把腿放下，却故意把椅子往后一仰，只用两条椅腿支撑着身体，挑衅般地冲老师挑了挑眉。
　　“这是许意同学，上学期期末年级第一。”林老师强压着火气，指了指身边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从今天开始，她负责辅导你的功课。”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嘘声。谁都知道裴俞是出了名的刺头，抽烟打架样样精通，上周还把高三的学长揍进了医务室。而许意是出了名的乖乖女，书包里永远装着整整齐齐的笔记，让她辅导裴俞功课和要命有什么区别？
　　裴俞听到林老师的呵斥，这才不紧不慢地将目光从讲台上收回来，懒洋洋地看向林老师。
　　只见讲台上站着一个女孩，她的黑发如瀑布般垂落在双肩上，被整齐地扎成了一个马尾辫，没有一丝乱发。她身穿一袭素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遮住膝盖，显得十分端庄得体。
　　裴俞的目光在女孩身上停留了短短几秒，然后突然毫无征兆地吹了一声口哨，声音响亮而尖锐，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一声口哨仿佛是一个信号，瞬间引爆了教室里的气氛。同学们先是一愣，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笑声此起彼伏，有的同学甚至笑得前仰后合。
　　然而，在这喧闹的笑声中，许意却像一座雕塑般一动不动。她的耳尖因为害羞而迅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但她的身体依然保持着笔直的站姿，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裴俞！”林老师显然被裴俞的行为激怒了，她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个教室都为之一震。
　　“你给我适可而止！”林老师瞪着裴俞，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许意，你去坐到他旁边，好好辅导他的功课！”
　　裴俞悠闲地坐在椅子上，双腿随意地交叠着，目光落在不远处正朝他走来的许意身上。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戏谑的笑容，然后突然毫无征兆地将腿一伸，直直地横在了过道中央。
　　许意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情况，她的步伐猛地一顿，身体也因为惯性微微前倾。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站在距离裴俞半米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俞见状，心中不禁有些得意。他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许意，没有别的心思，只等看着许意这个好学生窘迫的模样。
　　然而，当许意在距离他半米的地方停下，缓缓抬起眼睛。那一瞬间，裴俞愣住了——琥珀色的瞳孔，像极了那年冬天母亲送给他的最后一块蜜糖。
　　“借过。”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两人僵持了几秒，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许意突然抬起脚，毫不犹豫地跨过了裴俞的腿。她的裙摆轻轻扫过他的膝盖，带着淡淡的茉莉香。
　　"操。”裴俞低声咒骂，猛地收回腿。椅子"哐当"一声砸回地面，引得前排几个女生回头偷看。
　　教室里嘈杂的喧闹声中，许意若无其事地落座，纤细的手指从书包里取出课本，动作精准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裴俞歪着头打量她许久，突然倾身向前，在她耳边压低嗓音："喂，好学生，你该不会不知道我是谁吧?”
　　他刻意将呼吸的热度拂过她耳际，如愿以偿地看到那白玉般的耳垂渐渐泛起珊瑚色。
　　许意的钢笔在习题集上悬停半秒，依旧没有抬眼："裴俞，二中校霸？"笔尖落下时洇开一朵墨花，”我记得上周五放学后，你在后巷打断了高三李明两颗牙，是因为他骚扰女生协会的成员吧。”
　　裴俞嘴角的弧度突然凝固。他一把扯下半边耳机，金属链在桌沿磕出清脆声响：“你跟踪我?”
　　“校报人物专栏看过你的专访。”许意终于侧过脸，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新月，”顺便，你耳机漏音了，《Sweet Child O'Mine》的吉他solo很适合解二次函数。"她指尖轻点他摊开的数学卷，"这道题辅助线画错了。”
　　裴俞盯着她推过来的草稿纸，上面工整的公式旁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潇洒的字迹：【下次揍人记得避开监控】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侧脸上，裴俞恍惚间闻到一股熟悉的茉莉香。他正想追问，下课铃响了。许意利落地收拾好书本，起身时留下一句话：“放学后图书馆，别迟到。”
　　前排的王强立刻转过身："俞哥，这妞够辣啊!要不要兄弟们——”
　　"滚。”裴俞一脚踹在他椅子上，力道大得让整个前排都跟着晃了晃。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当天放学后，裴俞蹲在教学楼后的墙角，叼着烟跟几个混混模样的男生打牌。
　　"俞哥，听说你们班来了个学霸美女?”黄毛挤眉弄眼，”要不要约出来玩玩?”
　　裴俞吐出一个烟圈，眯起眼睛：“关你屁事。”
　　"哟，该不会看上人家了吧?"另一个男生起哄，"那种乖乖女最没意思了，碰一下能哭半天——
　　话音未落，裴俞已经揪住了他的衣领。"再让我听见你说她一个字，”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就让你尝尝牙掉光的滋味。”
　　众人噤若寒蝉。裴俞松开手，看了眼手表——五点二十，已经迟到了五十分钟。他鬼使神差地朝图书馆走去，却在拐角处猛地刹住脚步。
　　透过玻璃窗，许意还坐在那里。夕阳的余晖给她镀上一层金边，连发丝都在发光。她面前摊着两套试卷，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奶茶。
　　裴俞突然觉得胸口发闷。他掐灭烟头，推门走了进去。
　　“你迟到了五十三分钟。”许意头也不抬，声音平静得可怕。
　　裴俞故意把椅子拖出刺耳的声响：“我又没答应要来。”
　　许意终于抬起头，从书包里取出一套试卷推过来：“先做这个。”
　　裴俞扫了一眼，是最新的物理竞赛题。他嗤笑一声，抓起笔龙飞凤舞地写起来，故意把字迹写得潦草不堪。不到二十分钟，他把笔一扔：“完事儿。”
　　许意接过试卷，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裴俞靠在椅背上，等着看她震惊的表情——这套题连老师都说超纲，他倒要看看这个好学生怎么收场。
　　“错了两道选择题，大题步骤不完整。”许意放下笔，语气平淡，”你的水平比我想象的差。”
　　裴俞的笑容凝固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图书馆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但他顾不上了。
　　"你他妈到底是谁?”他双手撑在桌面上，逼近许意，"为什么对我的事这么清楚?”
　　许意纹丝不动，甚至没有往后仰：“我说过了，转过来之前，我做过功课。”她顿了顿，"而且，我们初中是一个班的。”
　　裴俞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突然伸手摘掉了她的眼镜。许意惊呼一声，眼前顿时一片模糊。
　　没有镜片的遮挡，她的眼睛显得更大更亮了，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裴俞心头猛地一跳，那种该死的熟悉感又来了。
　　“还给我。”许意伸手来抢，却因为看不清而扑了个空，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裴俞把眼镜举高，坏笑着凑近："告诉我实话，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不只是同班那么简单。”
　　许意咬了咬下唇，这个动作让许祁莫名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兔子。就在他以为她要妥协时，许意突然站起身，准确无误地一把抢回了眼镜——天知道近视加散光的她是怎么做到的。
　　“明天同一时间。”她迅速收拾好书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再迟到就告诉林老师。”
　　裴俞站在原地，看着她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突然笑了。他摸出烟盒，想起这是在图书馆又塞了回去，转而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已经泛黄的五元硬币——那是三年前一个记不清脸的女生留下的。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把硬币高高抛起又接住，"真他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