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世灯》白水杉

83、第八十三集 追妻路漫漫（五） 你放得下他

　　楚江没说话，只是盯着锅里的茶汤，茶汤氤氲慢慢化成了白和的脸，他想起早前白和见到他装扮成江兖时的神情，心口酸涩难忍。

　　当初为了白和能醒来，为了他的私心，才让白和服了涎回珠。可如果过往记忆让他那么痛苦，那是不是忘记更好？

　　三界之大，他能自由活着就已经很好。

　　孟婆不知他在想什么，见他一直在出神，又继续搅动手中的汤勺，茶汤滚动，白和的脸也散了。

　　楚江回神眨了眨眼问：“你方说什么？”

　　“你好歹也当了万万年司主，这旁边不知，你能不知？”孟婆沙哑着嗓子，舀起一勺茶汤眯起眼看，又续道，“孟婆汤只能让凡人忘却前尘，妖鬼何其特殊，上天庭的忘忧散都未必有用。”

　　他岂会不知，不过因心疼妄生一份虚妄的侥幸罢了。

　　孟婆拖出一旁座椅，招呼楚江：“来，坐。”

　　“不了。”楚江道，“我该走了。”

　　说着刚要转身，孟婆道：“当年他闯入忘川宁愿遍体鳞伤也要搅了忘川……”

　　楚江的脚再也迈不动了，他转过身颤声问：“你……说什么？”

　　孟婆倚着座椅坐下，闭眼不答。

　　摇椅吱呀来回晃，晃得楚江一阵眼晕。

　　他在孟婆身侧蹲下，扶住摇晃地座椅，“当年之事我只在窥尘镜中瞥见一隅，也只见他搅了忘川而去，地府记事薄中也只有寥寥几笔。当时我来问过你，你并未细说。为何……”

　　“为何？”孟婆这才睁眼，“当年那妖鬼身陨，你冲来我这，我既不知前尘如何说？天命之下也不能说。”

　　“这和天命有何关系？”

　　“当年我同你一同下的冥界，天父说你无心无情命里合该是冥界之主，而白和妖鬼之身不在三界，天道之事如何说？”

　　“哎……”孟婆叹息一声，摇头道，“谁知你俩会因君绛一次动乱产生这许多纠葛。”

　　“我本不欲同你说，只是你今日恰好来此。”说着她转头看向忘川，“也是白和身陨之后你跑来找我，我才知你前身就是你只妖鬼一直心心念念要救的江兖。”

　　“当年他满身是伤闯入忘川……”

　　忘川水一面平静，一面汹涌，鬼差撑着船送新鬼渡川，河岸上终年雾气不散，岸边的冥天灯若隐若现，不远处亦有鬼差牵着锁链领着一众鬼往孟婆这儿走，一旁的锅内茶汤清亮，茶气氤氲而上。

　　楚江在一侧听着孟婆絮絮叨叨，串联昔日他不曾见过的白和，为了复活江兖而受尽苦吃的白和……

　　每听一分楚江心口的刺痛便多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孟婆长长哀叹一声，“执念过深终究是要不得，好在他如今已然醒来，既然天道给了你们这个机会，当好好珍惜，切莫在彼此蹉跎。”

　　耳边锁链声渐近，厚重迷雾中渐有鬼影。楚江压下心头痛楚，敛眸苦涩一笑，“如今他已不愿再给我机会……”

　　“从前之事，怨不得你也怨不得他，天道如此，造化弄人罢了。”孟婆扶着摇椅站起来，眯眼看朦胧鬼影，“但你放得下他？舍得了他？”

　　“自然是舍不得……”

　　“既舍不得，与其在这儿缅心伤怀，不如回去好好待他。”

　　“可他不愿见我。”

　　锁链声停，鬼影至。

　　孟婆摆好茶盏，“老身要忙咯，这人间连年征战死伤无数，我是一刻也不得闲呐……”

　　明明白白的逐客令。

　　鬼影排列，一眼望不到头。楚江又回望了一眼忘川，走时孟婆的声音响在忘川之上，不知说给谁听。

　　“三界众生，所求不过一颗真心，你若真心待他，便让他瞧见你的真心！”

　　楚江身形一顿，河面雾色深浓，他伸手没入雾中，抓了一手空。

　　人间已是晚春，白和打开门，一抬眼就就看到院中的梨花树，新竹抽了条长出几丈；天边云层翻滚，遮了日光，天色一下暗了下来。

　　不时扬起大风，吹得竹叶沙沙响，枝头最后那点梨花也被风吹得不知去向。

　　白和环顾屋内，屋内陈设千年未变，他背着包裹合上门。门边楚江写的信件还好好地靠着，白和的目光从上面扫过又移开，转身目之所及，院中梨树只剩下光秃秃地树干。

　　大抵是楚江施了法，这梨树只开花不长叶，如今花落徒留枝干。天上不合时宜地下起了雨，啪嗒啪嗒，落在他的外衫上像晕开的墨汁。

　　白和下了台阶，走了几步又停住，转头往回看，雨势渐大，屋檐下的信有些已被雨水扫湿了，他垂下眼眸，拢了拢肩膀的包裹走向院外，脚步却又顿住，一旁的竹屋毫无生气。

　　雨水落在院中石桌，砸起一个水花，水花又划落，落入一旁的坑洼中。

　　楚江回来时，雨已经停了。

　　他站在石桌前，低头看着石桌旁的脚印愣怔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腿猛地推开房门：

　　“白和？”

　　屋内没人，他后知后觉地笑出来，也是就算白和要找他，来这这边发现他不在也会回自己的屋子等。他迫不及待跑去白和门前敲门。

　　敲了许久也无人应声。

　　楚江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就挑着今日去冥界了呢，白和定是寻他不得生气了才不应的。

　　他松了手小心翼翼地问：“白和，你寻我有事？我方才去了趟冥界，你……你能把门打开吗？”

　　半晌之后还是没人应答也没人开门，他有些丧气，“我不是有意，我不知你会找我，白和，我……”话说了一半，楚江无意间看见之前放信的地方空了，心下不由又一喜，“信件，你收起来了吗？”

　　他有许多话想同他说，以往每每听见九川在自己耳边不停讲话只觉聒噪，如今他倒是变得聒噪了。只是想说得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白和还是不答。

　　楚江直觉不对，白和灵体难道是出事了？

　　“白和？！”

　　他顾不得其他，推了门进去，门内空无一人。

　　楚江的心一慌，他立即闭眼用神识感应，周围全无白和生息。

　　怎么会……

　　他不过是去了趟冥界，白和为何要走，他又能去哪儿呢？

　　不行！
　　他灵体不稳，魔族青君虽死但仍有余孽，万一白和碰上了，如何打得过？

　　楚江当下有了计较，又飞身回了冥界，只往司主殿去。

　　余灼从大正殿议事结束正往司主殿去，迎面碰上一身冷意眉头紧锁地楚江。

　　“发生何事了？”余灼道，“你这般急匆匆莫不是又有哪处蠢蠢欲动了？”

　　楚江绕过他直奔司主殿，“借你窥尘镜一用！”

　　余灼狐疑：“你要寻谁？”问完反应过来，“可是白和出事了？”

　　“他不见了！”楚江拧眉，走到窥尘镜前闭眼施法。

　　余灼不知楚江口中的‘他不见了’含义几何，想来白和自己走的可能性大，毕竟上次大战之后，魔族元气大伤，偶有小打小闹也不成气候。

　　眼下楚江心急如焚，还是等窥尘镜探一探再做打算。

　　窥尘镜镜面一闪，不时出现一个身影，身形消瘦，身着白色外衫肩背包袱，从自己的院子走到另一个院子中，没做停留就往竹林深处而去。。

　　楚江看后，推算这大约是白和之前，难怪他院中会有脚印。而后画面一转，人声鼎沸很是热闹，白和同那些人显得格格不入。楚江想起来了，白和所过之处大约的青州。

　　接着画面又是一跳，空阔原野上只有白和一人形单影只地走着，楚江还未探及那是何处，白和的身形忽地停住。

　　楚江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目光紧盯窥尘镜，忽而问：“余灼，此为何处？”

　　余灼听出他话里的紧张，探身往画面一瞧，曲直算道：“人界地处，似是朔风岭附近。”

　　他余音未落，前身风形一闪，待看去哪里还有楚江的影子。他将目光再度投向窥尘镜，光滑的镜面中，一人身着白衣正被一群小妖拦住了去路……

　　怪不得楚江反应那么大，掐指一算就能知道地界所在何处，居然要问他。

　　唉……他心下哀叹，当真是关心则乱啊。他凝眸又看向窥尘镜，镜中画面陡然一动。

　　原野荒芜已是近郊，穿过这处便能回到朔风岭，偏偏这个时候……

　　白和敛眸，对面小妖一脸张狂，场景何其熟悉。当初他与楚江初见也是这般场景无二，想到这儿他不由笑起来。

　　“你笑什么？”对面小妖见他勾唇，愤怒道：“想当初我魔界何等风光荣耀，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我们魔族何至于几乎覆灭破落至此！”

　　关它何事？白和挑眉，当初他虽因江兖之事追了魔族许久，后来他修为几废，也被魔族追了许久，这件事如何也不能怪道他头上。

　　但转念一想，或许是他还内丹之时的那场冥界大战？

　　小妖见他不语，心中愤恨正甚，“若不是你，楚江那厮也不至于对我们赶尽杀绝！”

　　白和心中一颤，“你说什么？”

　　“你装什么！”小妖呸了一口，“三界谁不知道，楚江为了一只妖鬼辞了冥主之位，到处寻你，对我等魔族残部毫不心慈手软！若非是你！”

　　那小妖越说越气，几乎咬牙切齿：“如今你毫无灵力，新帐旧账我们也该好好算算了！”说着手中凝了妖力，红光乍现，一瞬朝白和击来！

　　白和眼神一凛，尝试化出虚剑，虚剑刚要成形又堪堪散开，如今灵体不稳，灵力全无竟连虚剑也无法成形！

　　他捂住胸口猛地后退一步，眼前红光凌厉，巨大的灼热感贴面而来，白和想避开，可刚刚聚灵耗费了他不少元气，此刻竟动弹不得。

　　于是他把心一横，正准备重新聚灵幻出虚剑，眼前红光骤散，有人持剑横亘在他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