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血月逢魔（一） 千尸万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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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乱世，又是新坟换旧坟，上一次来此地还是汲取阴刹之时。
这也不过才月余，这乱葬岗便已堆尸成群。若不是月前汲了阴刹，平了念，怕只怕新坟堆旧尸，徒生饿鬼，为祸一方了。
临近中秋，月亮圆满澄亮，映照四下光亮一片。只是看这四下光景，尸横遍野，鸦鸣声遍起，着实有些瘆人。
都说阴气浊重的地方，槐树遍地生，白和扫了一眼这成片槐树，旋即挑了其中一棵，纵身跃上枝干，找了个相对舒服的位置靠在树干上，对空赏月。
楚江来时，远远便瞥见灼灼银辉下，闲人靠枝桠的场景。近了些才看清，原是白和闭目半屈着腿靠着树干，月白衣衫在枝桠处飘扬。比之从前拒人千里的模样，月光笼罩下的白和显得要柔和的多。
他隐去身形，悄无声息的靠近，学着白和的样子在旁边树梢上落了脚。
白和一手向下垂着，呼吸很浅，明明合该是一只狠戾妖鬼，可偏偏哪里都不像妖鬼。视线上移，他甚至能看见白和眼睑下被月光投下的睫毛阴影，随着眼帘微微地颤动着，似蝴蝶翅羽轻轻阖动。
楚江想起第一次见白和，就在这十里坡旁，那时白和正隐在崖子旁汲阴刹，他就在一旁看着。
不过那时的白和与此时的白和又不一样，一个清冷，一个温和。可见传闻不可信，典籍记载的也未必就是真的。至少，他看见的这只妖鬼与典籍上的唯一能对上的，恐怕只有这妖鬼的身份了。
“呵。”他极轻的笑了一声。
却不想白和觉察，一个侧身便是一记剑光，他厉声道，“谁？！”
楚江刚想现身，却有个清脆的声音先一步出了声，“欸欸欸，别打，是我。”
白和本来拧紧的眉心瞬息放松下来，树梢上身穿粉色俏丽衣裙，头上簪着的铃铛随着主人的动作叮当作响，她从树梢翻身下来，坐在白和方才倚着的那根树枝上。
仰着脸笑容娇俏灿烂，“白和，这才多时没见，你竟要对我动手，要不是本姑娘反应够快，你方才那一记虚剑我估计得直接飞回忘川了。”
“花冥？”白和温了眉眼，有些哭笑不得，“你怎的在此？”
花冥从上到下的打量了白和一眼，才悠悠道道，“我原以为只有当人的记性不好，怎么你一介妖鬼，记性也如此之差。”
语罢又白他一眼继续道，“之前鬼市也不知是谁给了我法器，托我打听四世灯道下落，说有消息要第一时间告知的。”
月影斜斜，四下里满是鸟叫虫鸣。
白和微微笑着，也坐了下来，“你说的对，也不对。”
花冥疑惑，“什么意思？”
白和望向远处，月色清辉本应好好赏月，但此时此景，面对枯木林和满地尸藉怎么看都不是个赏月的时候。
白和垂眸，月色便掩了一半。
他道，“记性这东西，和你是人是鬼没多大分别吧。我能记得刚化形的那些年，也记得术法大成肆意杀戮的日子；唯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变成如今这样的……”
他笑了一下，“不对，也不能这么说……”他想了下，应该怎么去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一切都记得又好像什么都记不得，明明江兖就在脑子里，但你倘若让我现在说出他的相貌，我却又是描述不清的。”
花冥耐心的听他讲完，末了伸手握住白和的手，语气不似方才的娇俏，分外轻柔，“白和，我记得你同我说过，凡事不求因果，当自在随心。江兖既然是自愿，你又何必这般内疚？符青老儿虽然平日里不着调，但有一点我觉得他说的是对的，你该放下了。”
“如何放下，你若能放下，也不会当了这快两千年的游魂了。”
花冥当即暴跳如雷，“好啊你个白和！我好心劝慰，你竟！若不是我想不起前尘往事，早就入了轮回了。”
“想不起？”白和目光悠悠的飘过去，淡声道，“也表示忘不了和放不下。”
“行行行。”花冥摆手，“当我没说，跟你这样的人，不对，是这样的妖鬼说话简直累死。对了，四世灯有下落了，符青老儿说冥湖有灯的气息，你可前去一探。不过据我所知，这冥湖之处在青州，是人类与冥界交汇处，地界模糊且凶险异常。这青州好找，冥湖未必。你之前寻的方向中好像也有青州吧，可有何发现？”
白和沉吟片刻方道，“人间地界我已然翻了几番，想来这冥湖之处定有结界入口，只是之前不曾找到过入口。”
花冥问，“那你打算如何，这次虽然不知什么原因觉察了灯的气息，但未必就能找得到，你可做好准备了？”
“嗯。”白和轻声嗯了一声，抬头看向月亮，突然皱了下眉。
原本清亮盈月不知何时变了色，像清泉滴入了墨汁，从边缘开始慢慢的向里面延伸。
花冥并未察觉，握住白和的手捏了捏，一脸惊奇，“真是奇怪，我是鬼，你是妖鬼，应该也算是半个鬼吧？怎么你居然有温度，我竟然觉得你的手很温暖。果然是游魂当久了，不记得做人的感觉咯。”
白和没动，也没回答。他望着那轮月，墨色已经蔓延了一半的清月，月头旁的云不知何时陡然散去，连一直鸣叫的鸟虫都没了声音。
花冥还拿着他的手准备贴向自己的脸，白和猛然抽回手。花冥一个不稳险些摔下去，她双手扶住一旁树干好不容易稳住。
大声道，“不就是握一下手吗，你至于吗？我不过就是怀念怀念做人时的感觉而已。”
“花冥！”
“干嘛！”花冥没好气，看到白和整个人紧绷的样子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她顺着白和的目光看过去，头顶月亮已经被墨色染透。
来时还能照亮四下，眼下一片漆黑。不光一片漆黑，还什么声音都没有。她虽是游魂，但这世上比游魂可怕的东西多了去了。
她稳了稳声音，强装镇定的问，“怎么……怎么了？”
白和拧着眉，远处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入耳中，白和偏头辨认，声音时远时近。就在此时，周围陷入一片漆黑。
花冥的叫声在耳边炸开，“啊啊啊！什么东西啊！”
她猛地抓紧白和衣袖，白和顺眼看去，不远处燃起了亮光，圆圆的绿幽幽像是两盏灯笼。可这乱葬岗白天都鲜有人烟，更不必说晚上了。
就在白和犹疑间，又两盏盈盈绿光亮了起来，紧接着更多的绿光亮起，一边亮一边往他们的方向移动。
白和反手幻化了掌心火，本想看清那东西究竟是何物，火焰亮起又在一夕间灭了。周围再度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还不断亮起不停移动的绿光。
身旁花冥幽幽的问了一句，“你觉得像萤火虫吗？”
白和简直要晕，他常年居于凡间萤火虫见过无数，但没有哪个萤火虫可以大如明珠，移动还如此缓慢的。
他冷冷反问，“你觉得像吗？”
黑暗中花冥摇头，“我只是希望它是萤火虫。”
“若真是萤火虫，那估计是成精了。”
花冥有点想哭，“做人时怕鬼，现在变鬼了，怎么怕的东西反而更多了。”
白和冷笑，“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总归是逃不脱的，你现在这个样子，人见了也怕你。”
“呸呸呸，你怎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还真是不好意思，除非有朝一日我也能入六道轮回，刚好入的还是畜生道，否则我定是生不出一张狗嘴的，你却是还有机会的。”
花冥气结，“这种时候，你就不能让让我，我好歹是个姑娘！你这样的，定是娶不上媳妇的。”
“哪家姑娘可以飘来飘去，还快两千岁的？”眼看着绿光越来越多，越积越盛，掌心火又无法施展，白和提议，“我看我们还是先撤，好过在此不明所以。”
花冥猛点头，同意至极。
这时虚天忽然现了光亮，只是一刹间，方才还如同墨染的月眨眼的功夫变的一片血红，诡异至极。
周遭事物全都笼罩在一片血红之下，就连白和月白的衣衫都似是血染一般，他们这才看清远处那些移动的一团团的绿光是什么
——— 那是乱葬岗上的堆积早已死透的尸体。
花冥抓的更用力了，她颤声道，“这……这什么东西，怎么这么恶心。”
好歹也当了快两千年的游魂，什么东西没见过，能让她觉得恶心的东西已经不多了。不过也难怪花冥觉得恶心，这十里坡乱葬岗少说也有十年了，又逢人间战乱死伤的人都被丢在这里，没有个成百上千估计也少不到哪里去。
此刻那些尚称得上“新鲜”的尸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向前爬行。而那些原本被“新鲜”尸体压在身下的尸体，像是被重新赋予了灵魂一般，一具一具的站立起来。
有些早已入土多年已经化成了白骨，也吱吱啦啦的摇摆着手臂从土里爬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一阵阵的往他们鼻子里钻，而他们在黑暗中看到的那些绿光全部来源于这些尸体的眼睛。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眼睛了，那是两个崆峒的洞，幽幽绿光似磷火般在洞中闪烁。
“怎么办？”花冥问。
白和目视前方一边观察一边道，“这些东西行进速度并不快，你抓好我，我们遁走。”
花冥忙不迭的点头，又往白和的方向靠了靠。白和起手捻诀，却半点反应都没有，他愣了一下又重新起诀，还是没有反应。
花冥在一旁问，“怎么回事，有结界吗？”
白和摇头，“不像是结界，倒像是……”
“像是什么，你不知道话不能说一半的吗？”
白和这次没搭腔，眼睛直直盯着前方。月色又深了几分，已经呈绯红了。乱葬岗的那些尸体像是被定住了，月亮以极快的速度迅速西斜，堪堪挺在那些尸体后方，照的整个地界更加诡异。
“花冥，今日是什么日子？”
话题转的太快，花冥被白和这没头没脑的疑问问懵了，“啊……啊……”她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回答，“按凡界年历算的话，今个儿八月十三啊，有什么问题吗？”
白和又不说话了，因为在花冥开口的瞬间，白和清晰的看见那些被定在原地的尸体开始动了。
起初只是小幅度的动了下，立马传来此起彼伏骨头转动的声音，然后白和看见那些尸体的头颅在脖子上转了一圈又转回了原位，紧接着左腿向前迈了一步，眼眶里绿色的光如同火焰般燃烧了起来。
腐烂的气息夹杂着尸臭在空中盘旋，白和有些作呕。眼光平移，身侧花冥震惊的看着眼前，手里他的衣服已经被花冥攥的皱成一团。空气有一瞬的凝结，他余光瞥见花冥的眼睛越睁越大，下一秒破空的尖锐声传入他的耳中。
“啊啊啊啊啊！！”
尖锐声自然是花冥，白和耳膜一懵，然后他看清了花冥尖叫的原因。
血月挂坟头，坟头下无数尸体从土里争相爬出来，而方才那些散乱的尸体排成了一排，向他们的方向冲了过来，速度之快远比从前。
白和一个愣神，有两具尸体已经冲到了他们眼前，白和屈身后仰，反手一个剑光，尸体顺势倒地。
白和趁势足尖轻点往上方的枝头跃了上去，就在他跃上枝头的一刹，他看见月色由绯红变成了绛红，冷月低垂似长在地上。红色雾气混合尸体浊气，极迅猛的钻进了每一个尸体中。
白和眯眼，心下大惊，他道，“千尸万鬼，血月逢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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