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女的复仇》江三乔

2、第 2 章方向

　　“阿姐，她还要多久才能醒过来啊？”
　　稚声刚落，灶房方向便飘来药草的苦香。被唤作阿姐的女子身着粗布素襦，端着还冒热气的药碗走到屋子里，指腹轻轻擦过碗沿的烫意，经过门口时狠狠敲了下弟弟的发顶，声音里藏不住的埋冤：“闭嘴！让你去捡柴，竟捡个人来！”
　　男孩约莫十二三岁，抱头面露痛色，却还是踮脚望向榻上脸色惨白的女孩，眉头拧成个结：“见死不救不是我的作风！”
　　几日前，阿姐让他去捡柴火，经过河岸时看见一抹白影，走上前才发现是个人。
　　男孩回想起那时，女孩身着素雅襦裙，躺在河边，面色苍白，襦裙上有不少血渍和泥渍。乌发和衣裙顺着河水而流动，让男孩想到下凡历劫的仙子。
　　“她身上这么多伤，还落了水，如今又感了风寒，哪那么容易……”
　　话没说完，便见榻上人的眼睫猛地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蝶翼。
　　身后的小男孩跑上前来，喊：“阿姐，你看！她好像动了！”
　　程莞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拼过，疼得钻心。眼皮沉得抬不动，鼻尖先捕捉到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混着山野间草木的清冽气息。她费力地掀了掀眼睫，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昏黄，好半晌才聚焦，撞进一双亮晶晶的、满是惊喜的眸子。
　　“你还好吗？你叫什么啊？我叫季少安，这是我姐姐，季书然。”季书安一连串说了好几句话，都不见她回答。
　　季少安见程莞只是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分声响也无，像没听见声音一样。
　　季少安疑惑：“你听不见吗？还是嗓子不舒服？要不要喝点水？”
　　程莞听得见，只是不想说话。
　　季书然看出来程莞不想说话，将他拉到身侧，轻轻摇了摇头，说：“少安，药还在厨房煎着，你去看着，我上山采点药草。”
　　季少安点点头，跑了出去。
　　季书然看了一眼程莞，走出去将门拉紧。
　　就这样，程莞在这对姐弟家休养了两日，也没问她叫什么，来自哪里，为什么在河里。
　　程莞躺在榻上，听着院外季少安跟季书然油嘴滑舌，心口的郁结却半点未散。她侧过身，望着窗棂外摇曳的竹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沿的木纹。
　　这两日，季家姐弟待她算不上热络，却也足够温和。从不多问，也不刻意搭话，只在饭点端来温热的粥食，按时送来煎好的汤药，仿佛她只是个暂歇的过客，而非落魄的罪臣之女。
　　可正是这份不闻不问，让程莞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的同时，又生出几分茫然。她自幼在程府锦衣玉食，前一刻还是众星捧月的嫡女，下一刻便成了无家可归的亡命之徒，这般天翻地覆的落差，让她连面对陌生人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晌午时分，这次换季少安端着一碗甜汤闯进来，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这是阿姐用山里的野蜜熬的雪梨汤，你喝了这个，心里的闷气就能散些。”
　　程莞抬眸看他，男孩脸上露出的笑容。
　　程莞沉默的接过白瓷碗，手指摸到温热的碗壁心中也暖了不少，喉间动了动：“谢谢。”
　　说完，程莞一愣，太久没开口说话，声音竟如此沙哑，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絮，说的话都含糊不清。
　　季少安愣在原地半晌，一会转身就往屋外冲，边跑边喊：“阿姐！阿姐！她说话了！”
　　季书然走进来，目光落在程莞有点气色的脸上，说：“好点了？”
　　程莞点点头：“多谢这几日的照顾。”
　　季书然没有过多的客套，开门见山道：“你叫什么？哪来的？”
　　如此直白的询问，让程莞握着碗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她垂眸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眼，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平静：“我叫阿莞，山上一家猎户的女儿，前几日被仇家寻来，父母都……”她的声音弱了下去，“我侥幸逃脱，却不小心掉下山崖。”
　　季少安想开口安慰一下，却不知怎么说，只能笨拙地抬手，轻轻拍了拍程莞的胳膊，动作生涩又拘谨：“别难过，会好起来的。”
　　季书然没说话，目光落在程莞身上时，却多了几分探究——这女孩的言谈举止还有那件襦裙的布料并非普通人家穿的。
　　“行吧，那这几日你继续调理身体吧。”
　　话落，季书然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程莞面前：“这是你的，那日你昏迷时，一直紧紧攥在手里。”
　　程莞接过玉佩，低声道了谢。
　　玉佩莹润的玉面上，正刻着一个娟秀的“莞”字。
　　母亲最后时刻将玉佩递给自己，是想让我要时刻记住程家女的身份吗？可如今这般境地，她又该如何守住这份身份，又该往何处去？
　　程莞指尖死死攥着玉佩，冰凉的玉质硌得掌心发疼，心中悲痛却怎么也哭不出来，或许是那日在密道中哭干了眼泪。
　　纷乱的思绪刚缠上心头，便被一道清冽的声音骤然打断。
　　“午膳已经准备好了，出来一起吃吧。”季书然抬腿便往屋外走。
　　程莞想着自己身体已然好些，实在不该再让姐弟俩费心伺候，便不再迟疑，掀了薄被下床，默默跟在季书然后头走出房间。
　　一出门，这间屋舍的全貌便撞入眼帘。
　　院子不算大，却打理得极为雅致。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摆着几盆素净的兰草，叶片舒展，沾着晨间未干的露水，风一吹，便有淡淡的幽香飘来。
　　院中间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竹椅，桌上已摆好了几碟小菜，热气袅袅，混着饭菜的香气，让这素雅的小院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季书然率先走到石桌旁，随手拉开一把竹椅，转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程莞，开口：“站着做什么？过来坐，这些菜放凉了就失了味道。”
　　程莞回过神，缓步走了过去。她刚在竹椅上坐定，季少安便拿起一旁的瓷勺，替她盛了一碗菌菇豆腐汤，推到她面前：“阿莞你身子还虚，先喝碗汤暖暖胃，这汤阿姐煮了许久，滋味该是温和的。”
　　程莞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汤碗，白瓷碗里，嫩豆腐卧在鲜美的菌菇汤中，飘着几粒葱花，暖意仿佛透过瓷壁传到了指尖。她抬眸看向季少安，轻声道：“多谢季公子。”
　　季少安摆摆手，腼腆笑道：“叫什么季公子啊，多见外，跟阿姐一样叫我少安好了。”
　　这么亲昵的称呼程莞叫不出口，只是笑着点头，敷衍过去。
　　一顿饭过后，季书然在厨房洗碗，季少安和程莞坐在一起聊天。
　　说是聊天，倒不如直接说是季少安一人滔滔不绝。
　　“那天我远远的看见你，以为是只白蝴蝶呢！”
　　“我阿姐虽然性子冷，但心却是顶好的。”
　　“话说，你还有没有别的亲戚啊？你一个女孩子……”
　　季少安的话还没说完，程莞便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石板上擦出一声轻响，惊得季少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怎……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程莞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少安哥，我去帮季姐姐洗碗吧。”
　　说罢，她便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厨房的门虚掩着，程莞推开门走进去，见季书然正站在灶台边收拾碗筷，便走上前，麻利地捋起衣袖，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季姐姐，我来帮你吧。”说着，便伸手去接那剩下的碗碟。
　　季姐姐抬眼瞧见她，手上的动作只是微顿，眉眼间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开口：“不用，你身子没好，回屋歇着。”
　　程莞却没撒手，执意接过她手里的碗，轻声道：“季姐姐，我已经好多了，总不能白受你们照拂，帮点忙是应该的。”
　　季姐姐看着她执拗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没再推拒，只是往旁边让了让位置，将抹布递过去时，指尖都没与她相碰，声音依旧清淡：“水凉，别碰太久。”
　　程莞接过抹布应了声“好”，便站在水槽边，小心翼翼地洗起碗来。
　　水声哗啦，季姐姐靠在灶台边看着她生疏的动作，眸光沉静，没说话。

　　过了半个月。
　　三人正在院中吃晚膳。
　　经过多日的相处，三人也越来越熟络，季少安的话也越来越多。
　　“阿莞，过几日我们去镇上买点肉吃吧，我猜你也吃腻了这些菜。”
　　这些时日都是季少安找程莞去玩，河中摸虾还是林中抓兔，孩子间的友谊建立的就是这么简单。
　　“我们家族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不能吃禽类，连带着鸡鸭鹅蛋也碰不得，所以家里的菜向来只有素的和河鲜。”季少安说着，扒了一口饭，语气里带着点小委屈，“要不是这样，我早去镇上买只烧鸡给你尝尝鲜了。”
　　季书然抬眸看了季少安一眼，眼神示意他不要多言，季少安撇了撇嘴，嘟囔着扒完了碗里的饭。
　　程莞闻言，心中了然，她确实有疑惑过，但也不好开口询问。
　　程莞放下筷子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少安哥有心了，只是我怕是等不到那时候了。”
　　季少安正夹菜的手一顿，瞪大了眼睛看她：“阿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要走？”
　　程莞点了点头，抬眼看向一旁沉默吃饭的季书然，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几分笃定：“我打算去京城寻亲，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叨扰你们，况且我也想试着找找家里的亲人。”
　　季书然握着筷子的手指微紧，抬眸看她，眸光沉静：“京城路途遥远，你一个女孩子家，独自前去太危险。”
　　程莞咬了咬唇，眼底闪过一丝执拗：“可我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我得试着自己走出去，也想弄清楚家里的事。”
　　这样一说姐弟俩也不好再劝解什么，饭桌上少见的安静。
　　第二天一早，程莞刚推开房门，就见季书然正在石桌边收拾行囊，一个素布包袱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一个水囊和几包油纸裹着的糕点。
　　季少安也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季书然看见程莞，把一个缝得严实的布包放到程莞面前：“这里面是碎银和干粮，还有去镇上的路线图，顺着官道走，别往偏僻的巷子里钻。我已经托了镇上的张老伯，他会带你坐去京城方向的牛车，路上会照拂你。”
　　程莞看着眼前的包袱和布包，眼眶微红，吸了吸鼻子道：“多谢你们，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了。”
　　季少安再也忍不住，扑过来抱住程莞，眼眶红得像兔子：“阿莞，你不要忘了我，将来我会去京城找你的。”
　　程莞反手拍了拍他的背：“好，我们会再见的。”
　　“阿莞，这个给你。”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哭腔，“这是我雕了好久的，你带着它，就当我陪着你一起去京城了。”
　　是个用红绳系着的木雕小雀，刻得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费了不少心思。
　　程莞接过来，指尖轻轻抚摸着小雀。
　　这半个月的相处，季书然外冷内热的关怀、季少安没心没肺的陪伴，都成了她灰暗日子里的光。她攥紧了手里的木雕小雀，心里默默想着：我不仅要查清是谁陷害程家，还要让他们付出代价，等我变得厉害，一定要回来报答他们。
　　她拎起包袱，走到院门口，她又回头望了一眼，季书然站在石桌旁，朝她轻轻挥了挥手，依旧是淡淡的模样，季少安则扒着门框，使劲朝她挥手，嘴里还喊着：“阿莞，路上小心！”
　　程莞咬了咬唇，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朝着官道的方向走去，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阿姐，她真的走了。”
　　“嗯。她和我们一样，有自己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