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茧》枫浮笺

3、石榴花 他叫陈

　　他叫陈屿，另一个叫林远。

　　认识林远那年，陈屿十六岁，高二刚开学。

　　九月的教室还开着窗，电风扇吱呀吱呀转，吹起来的都是热风。

　　陈屿坐在第三排靠窗，低着头在卷子上写名字，背后被人戳了一下。

　　他回头，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干净。

　　“借块橡皮。”

　　陈屿翻文具盒，找出来递过去，那人接了，说了声谢。下课的时候橡皮还回来，上面沾了块黑印子。

　　陈屿没在意，擦了擦收起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人叫林远，坐在他后面第二周，终于记住他的名字是因为他又来借橡皮。

　　陈屿说你怎么老忘带，林远笑了笑，没说话。

　　很多年后林远才告诉他，其实他有橡皮，只是想跟他说句话。

　　他们就是这样开始的。

　　高二下学期分文理，两个人都选了理，还在一个班。

　　座位调了几轮，林远始终在他附近。

　　有时候是斜后方，有时候是隔一条过道。陈屿慢慢习惯了有时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习惯了课上他用笔戳自己后背，习惯了他课间趴在自己桌边瞎聊。聊的都是些没意义的事。

　　哪个老师讲课爱喷口水，食堂的红烧肉是不是上周剩的，走廊那头三班的女生又换了个发型。

　　林远说话的时候喜欢靠着墙，一条腿曲起来踩着凳子腿，校服袖子撸到手肘，露出晒得有点黑的小臂。

　　陈屿有时候听着听着就走神，看他说话时喉结一动一动的，看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等回过神来，林远正问他发什么呆，他就说没什么，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是操场，下午第三节课总有班级在上体育，哨子声一阵一阵的。

　　高三那年春天，他们开始在学校后面那条巷子里碰头。

　　起因是陈屿家里那段时间没人。

　　他爸出差，他妈去外地照顾生病的姥姥，他一个人在家待了半个月。

　　林远知道了，放学后说要送他回去，送到楼下没走，跟着上了楼。

　　那天他们在陈屿家待到很晚。写了会儿作业，看了会儿电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陈屿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林远的头枕在他肩膀上，窗帘没拉，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林远半边脸上。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听着林远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后来林远也醒了，揉揉眼睛说几点了，陈屿说不知道。

　　他们一起看窗外，看了一会儿，林远说，要是有个地方能天天这样待着就好了。

　　半个月后，他们在学校后面那条巷子里找到一间房。

　　老居民楼，六楼，没电梯。房东是个老太太，说话带着本地口音，反复叮嘱只能住到高考结束。

　　房租三百块一个月，押一付一，他们凑了凑，刚好够。

　　搬进去那天是周六，两个人从各自家里带了些东西。

　　陈屿带了一床旧被单，林远带了个小台灯。去超市买了两个塑料杯子，一样颜色，一块五一个。牙刷插在里面，并排放在水池边。房间很小。一张床靠墙，一张桌子靠窗，剩下的地方转个身都要小心。

　　衣柜是房东的，拉开有股樟脑丸的味道，他们没敢用，衣服就叠在床脚。窗户正对着对面楼的阳台，那户人家总在下午晾衣服，有时候风吹过来，会飘进来几片洗衣粉的泡沫。

　　陈屿第一次在林远面前换衣服的时候有点不自在。他背对着他，动作很快，林远在后面笑，说有什么好藏的。

　　他没回头，耳根有点热。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床太窄，翻个身都能碰到。两个人都侧着睡，背对背，中间隔着一条缝。半夜陈屿醒了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身，脸对着林远的后背。林远睡着，呼吸很沉，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看了很久，又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林远问他睡得好不好，他说还行。林远笑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的日子就那样过着。

　　每天早上他们在巷口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绕不同的路去学校。放学后在教室里磨蹭一会儿，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一前一后出来，在巷子里碰头。

　　有时候顺便买点吃的，有时候直接上楼。

　　楼下的石榴树那时候正开花。

　　林远每次经过都要摘一朵，陈屿说你别摘，人家看见要骂。林远说骂就骂，摘了就跑。他把花塞到陈屿手里，花瓣被捏得有点蔫，带着点青涩的味道。

　　陈屿握了一路，上楼找个瓶子插起来，放在窗台上。

　　花开一天就谢了，第二天又有新的。

　　夏天的傍晚，夕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铺在床上、地上、墙上。

　　陈屿趴在桌上写卷子，林远从后面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他写字。陈屿说热，林远说不热，陈屿说热死了，林远就不说话，但也不松开。陈屿的笔尖在纸上顿一顿，又接着写。

　　有时候他们用同一个耳机听歌。林远的MP3里都是些老歌，陈屿叫不出名字，听着听着就记住了。听到喜欢的，林远会倒回去重放，问他好不好听，他说还行，林远就笑，说还行就是好听。

　　他们靠着墙，腿伸到床底下，看窗外天色一点一点变暗。楼下卖卤菜的推车出来了，葱花炒鸡蛋的味道飘上来，林远说饿了，陈屿说等会儿把这题写完。林远就等着，手还握着他的。

　　周末的早晨，他们睡到很晚才醒。醒过来也不起，就那么躺着，听楼上人家走路的声音，听楼下老太太说话的声音。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脚那堆衣服上。林远翻个身，脸对着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哑哑的，问几点了。陈屿说不知道。林远就又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手伸过来，搭在他腰上。

　　有一次下暴雨。

　　那天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天突然暗下来，乌云压得很低。

　　下课的时候雨就下来了，砸在走廊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

　　他们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了一会儿，雨没有小的意思。林远说跑吧。两个人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跑到巷子里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衣服贴在身上。

　　上了楼，陈屿翻出干毛巾扔给他，林远接过去，擦着头发，站在门口看着他笑。陈屿问他笑什么，他说你像落汤鸡。陈屿说你也像。

　　换了衣服，雨还没停。窗户被风吹得哐当响，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

　　他们坐在床边，听雨砸在窗台上的声音，听着听着，突然停电了。房间里一下子黑了。陈屿愣了一下，下意识往林远那边靠了靠。黑暗里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林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别怕。陈屿说我没怕。林远嗯了一声，没松手。

　　他们就那么坐着，谁也没动。雨声很大，雷声从远处滚过来，窗户在震。过了很久，林远松开手，从床底下摸出半截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火苗晃了晃，站稳了。蜡烛放在窗台上，光很弱，只能照见他们身边那一小块地方。林远的脸在光里忽明忽暗，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他说，以后我们要有一个自己的家。

　　陈屿看着他，说，好。

　　蜡烛燃完了，窗外雨小了，电来了。

　　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们都眯了眯眼。房间里一切照旧，桌子、床、堆在床脚的衣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林远躺下去，胳膊枕在头底下，看着天花板。陈屿也躺下去，隔着一拳的距离。他们都没再说话。

　　高考倒计时的牌子一天一天翻薄。

　　卷子越来越多，觉越睡越少。有时候写到凌晨，陈屿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醒过来身上盖着林远的外套。林远在边上继续写，台灯的光拢在他那一块，陈屿这边暗着。他看他一会儿，把外套还给他，接着写。

　　累的时候他们会下楼走走。巷子里很静，路灯昏黄，照出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有时候叠在一起。林远走在他旁边，肩膀偶尔碰到他的。走到巷子口再折回来，路边的石榴树已经不怎么开花了，结了小小的果子，青的，硬邦邦的。

　　林远说，考完想去哪。

　　陈屿说，不知道。

　　林远说，想和你考一个地方。

　　陈屿没说话。

　　他们继续走，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快走到楼下的时候，林远的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又缩回去了。陈屿看着前面，当没注意到。上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林远跟在后面，脚步声一重一轻。那天晚上躺在床上，陈屿很久没睡着。林远在旁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他侧过身，看着黑暗里他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

　　高考完那天，天很热。最后一门考完出来，陈屿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人很多，涌出来，散开，一张张脸上有笑的有哭的有木然的。他没等到林远，发消息也没回。

　　他想也许被家里人接走了，就先回了出租屋。房间里很静。他坐在床边，听着楼下卖卤菜的吆喝声，一下一下的。太阳慢慢偏西，斜光照进来，落在床脚那堆衣服上。

　　他想着等林远回来，他们可以出去吃顿好的，巷子口那家面馆，加两个鸡蛋。

　　他没等到林远回来。

　　等到的是林远的妈妈。

　　楼下先是有女人的声音，很尖，在问几楼。

　　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很急，一下一下踩在楼梯上。

　　陈屿站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那么站着。

　　门没锁。她直接推开了。

　　她站在门口，喘着气，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到现在都记得，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很快，但他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然后她走进来，开始翻林远的东西。书、卷子、衣服、抽屉。翻出来的东西扔在床上、地上。

　　陈屿站在旁边，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一边翻一边说，考成这样，还有心思在外面混。声音很尖，刺得人耳朵疼。

　　林远站在门口，低着头，没说话。她翻到水池边，看见那两个塑料杯子，并排放着，牙刷插在里面。

　　她拿起来看，问，谁的。

　　林远说，我的。

　　她把另一个也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陈屿看着那个杯子歪在垃圾桶里，杯口朝下，牙刷掉在旁边。他听见她还在说什么，声音很远，听不清。他盯着那个杯子，盯了很久。

　　后来她拉着林远走了。下楼的声音，一重一轻，慢慢远了。

　　陈屿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没动。

　　窗外太阳还是很烈，楼下卖卤菜的还在吆喝，葱花炒鸡蛋的味道飘上来，和每天一样。他坐回床边，坐了很久。

　　天黑了。

　　他没开灯。

　　楼梯上又响起脚步声，一步一步，很慢。门开了，林远站在门口，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陈屿也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林远走过来，坐在床边，离他很近。他能感觉到他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和每天一样。

　　但他们谁也没碰谁。

　　窗外对面楼的阳台亮着灯，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晃。

　　林远说，我妈身体不好。

　　陈屿说，嗯。

　　他说，她一个人把我带大的。

　　他说，我知道。

　　他说，她回来了，她让我回去复读。

　　他说，好。

　　沉默了很久。

　　林远的声音又响起来，哑哑的，我们怎么办。

　　陈屿看着窗外那件晃来晃去的衣服，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就这样吧。

　　那天晚上他们背对背躺着，床还是那么小，中间却像隔着很远。

　　陈屿睁着眼，看着墙上那团黑影。

　　蜡烛燃完的那个晚上，他们坐在同一个地方，看着火苗晃动，说以后要有自己的家。

　　他没想别的，就只是躺着。半夜他醒了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身，脸对着林远的后背。林远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的，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他也没动，就那么躺着，听他呼吸。一下，一下。他想抽出来，没抽动。他就不抽了，闭上眼睛。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林远的手还握着他的，但松了一些。他慢慢抽出来，起来收拾东西。

　　没多少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那个还立在窗台上的瓶子，里面的石榴花早就干透了。他站了一会儿，没拿。走的时候他没回头。走到楼下，石榴树在晨光里，叶子绿得很。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后来他听人说，林远复读了一年，考上了另一个城市的大学。

　　他自己留在这个城市，念了个普通的学校，毕业，工作，租房子，换工作。谈过恋爱，又分了。

　　和所有人都一样。

　　他们加了微信，偶尔聊几句。过年的时候发个消息，生日的时候发个红包，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

　　他换过几次手机，聊天记录都没删，往上翻，能翻到很久以前。

　　那几年他们什么也没聊，就只是存在对方的好友列表里。

　　有一次林远喝多了，发语音过来，说了很多。陈屿没听完，就听到一句“想你了”，然后把语音关掉了。第二天林远发了些道歉的话，他也当没看见。

　　前年林远来他的城市出差，约他吃饭。他去了。

　　约在一家商场里的餐厅，人很多，说话要稍微大声一点才能听见。

　　林远比从前瘦，穿着衬衫，袖口挽着，看起来像个大人了。他们聊工作，聊房价，聊共同认识的人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聊什么都行，就是不聊以前。

　　吃到一半，林远说，你头发短了。

　　他说，嗯。

　　吃完饭在路口等车，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林远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兜里，看着前面的车流。车来了，他上车，林远站在窗外，冲他摆了摆手。车子开动，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昨天林远又发消息来，说路过他以前住的小区，看见那棵石榴树开花了，问他记不记得。他说记得。

　　对话框停了很久，对方发来一个“嗯”。他回了一个表情。对话框里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他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过来。他也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天黑下来了，他起身去开灯。路过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站住了。

　　他看了一会儿，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说过，你头发长了。

　　那是林远说的。

　　他站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开了灯，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楼下有树，不是石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