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云中桂子》爱玲粉丝

43、第四十三章 大梦初醒，

　　黛玉其实没事，她只是受了惊吓。那天跟着外祖母进宫，太妃见着贾家的几位姑娘很是喜欢，一一问了她们的年纪，可否读书。最后太妃对着贾母笑道：“老太太真是好福气，这几个孙女都是花儿一样的，你每天有这几位姑娘陪在身边，真是神仙也不换的好福气。可怜我一个人，一睁眼就是这些人！一个个只会聒噪什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知道说请太妃保重身体！唉——真是乏味得很！”

　　贾母见太妃如此说，赶紧谦逊的表示：“我上年纪了，越发喜欢热闹。只是有时候孩子多了，跟前也觉得聒噪。她们都慢慢长大了，虽然拙些，但是也能读书写字，针线上也还看得过去。”端太妃笑着说：“你是谦虚了，我看你是舍不得她们出门子呢。也是娇生惯养的花儿一样的孩子，给谁都是舍不得。不过舍不得还要给孩子们今后打算。”说着太妃看向在座的贵妇们，半真半假的说：“诸位可听见了，今天人也见了，你们谁家有年岁相当的儿子，孙子的，赶紧派人上门提亲啊。”

　　立刻有一位贵妇人站起来，对着太妃行礼道：“我就等着太妃的话呢。我那个小孙子，太妃见过的，我觉得——”说着她的眼光落在了黛玉身上。端太妃没等她说完，就立刻打断了：“你那个小子也不错。只是今天我可不是来请你们相看的。林丫头过来——”端太妃对着黛玉招招手：“你坐在我身边来，我的眼睛也开始花了，看不清戏单上的字了。你来看看，选你喜欢听的点来。”

　　在场的都是人精，大家见太妃如此举动立刻明白了，原来太妃已经看准了史太君的外孙女。黛玉心里忐忑，但是脸上依旧是平和安静，她略微迟疑了下，对上贾母鼓励的眼神，黛玉定了定神，对着太妃行礼，谢了座，早有内侍在太妃身边摆了一张椅子。黛玉站起来接了戏单，把上面的戏目念给太妃听。

　　太妃听的很认真，半晌黛玉念完了一页，太妃笑着说：“好孩子，辛苦你了。坐下来看戏吧。这些戏，你喜欢哪一出？”

　　黛玉笑着说：“我跟着外祖母，也听过不少戏文。但是这上面的很多听过，倒是有一出很熟悉，便是林冲夜奔了。我恍惚记得我小时候在南边的时候听过。大概是办赛会的时候，那个时候我还小，跟着父母，坐在船上远远地看戏台上演戏。”端太妃眼睛看着很远的地方，脸上是若有所思的表情，她停了一会才慢慢的说：“你这样一说，我也想起来家乡了。以前我小时候，也是跟着父母看会。谁知再也不能回去了。可怜的孩子，我记得林如海是殁在任上了。”说着太妃拉着黛玉的手，说了好些宽慰的话。

　　黛玉没想到太妃如此平易近人，她安慰自己的话更像是在安慰她自己。最后端太妃对着贾母说：“我很喜欢你家这几个女孩子，想留下她们住几天，就不知道你舍不得不舍了。”

　　端太妃的话一出，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贾母，贾母笑着说：“这是她们的福气了，只是小孩子没见识，生怕礼数不周，惹太妃生气。”

　　“我看都是好孩子，是你多虑了！老太太还怕我把你的孙女给吃了不成？放心，过几天，必然完璧归赵。好孩子们，你们喜欢哪一出戏，都点了，叫他们唱给你们听！”太妃一摆手，不容贾母推辞。

　　就这样贾家的姑娘们还有黛玉，还有另外几位大员的女儿都留在了太妃宫中，住了两天，太妃就送了三春和另外几位姑娘回去了，黛玉则是依旧被留在了宫里。端太妃是个很慈祥的长辈，她特别嘱咐宫人不叫拘束了黛玉。

　　黛玉在太妃宫中住这几天，她发现太妃竟然是个饱读诗书的女子，加上做了太妃，在宫中有大把的时间。端太妃每天用读书来打发时间。因此她的学问更精进了。这天黛玉陪着端太妃读书。就听见外面宫人进来通传：“大学士程有德来为太妃讲书。”

　　黛玉听了不由得暗自吃惊，这位老先生算当今文坛领袖了，而且他还是林如海的座师。不过这个老爷子早就因为上年纪致仕回乡养老去了。怎么竟然不声不响的回来了？黛玉正疑惑的时候，端太妃笑着说：“算起来这位老先生也算你的故人了。他一肚子的学问，你等下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向他求教就是了。老爷子人品好从来不吝惜指点别人。”说着端太妃带着黛玉就去书房了。

　　程有德隔着帘子给太妃请安，太妃忙着说：“不敢当，皇上都发话了，免了你的礼。再者说了，世上哪有先生给学生行礼的道理。我今天还带着好苗子来。这位便是前科探花林如海的千金，算下来也是你的徒孙呢。林丫头给先生请安。”

　　程有德听见是林如海的女儿，顿时激动起来，很是感慨的说：“不敢，我不过是林如海会试的座师罢了。他的学问人品都是极好，可惜——林如海若是还在，成就不在我之下。世侄女不要见外。我上了年纪，一肚子的学问就想找个人能传下去。我看你比起来你父亲，颇有雏凤清于老凤声。今后必然能成为大家。”

　　端太妃笑着说：“这样最好。今后还希望先生好好地教导这个孩子。”

　　大家言归正传，程有德开始给太妃和黛玉讲书，期间程有德对黛玉提问了几个问题，有些黛玉回答的很轻松，有些则是有些难了。不过黛玉倒是尽自己所能都回答了。程有德很是满意，也很惊讶：“你小小年纪，对学问钻研已经到如此地步，真叫人惊讶。真是家学渊源啊！不知道你先生是谁？如今可还读书？”

　　“自从林如海没了，这丫头一直在外祖母家，便是荣国府贾家，她的母亲便是荣国府老太君的亲生女儿，可惜也没了。这孩子真是命苦，幸而还有外祖母疼爱。大概是贾家家风不错，也请了先生来教导族中的女孩子们。”端太妃认为黛玉是在贾家学的一肚子学问。

　　谁知程有德听了却默然不语了，贾家是什么家风什么名声，他太清楚了。自家的子孙们都是有名的纨绔子弟，而且家学里并没什么名宿大儒。黛玉见程有德不吱声，低声的说：“我在南边的时候，父母请了一位先生为我开蒙。就是贾雨村。后来到了京城，都是和外祖母家的姐妹们一起读书。”

　　端太妃这才明白过来，她笑着说：“读书时看天分的，不愧是探花郎的千金。大家口干舌燥的说了半天学问了，茶水可预备好了？先生上了年纪，该用些茶点才好。”说着早有宫人端上来精致的茶点。

　　太妃对着黛玉说：“今天有新鲜的点心，听说是南边新来的厨子做的。对了论起来你们两位也是同乡了。”说着内侍端着个精致的小茶盘到了程有德和黛玉面前，黛玉看是一些精致的江南细点，程有德两个爱好，一是读书，二是品尝天下美食。见着这精致的点心，顿时眉开眼笑起来，先拿起来一块：“多谢太妃茶点。”说着就要往嘴里送。谁知点心还没送进嘴里，就见一个内侍飞身上来一把打掉了程有德手里的点心：“不能吃，方才试毒的小内侍已经死了！”

　　就像是平静的水面扔进个大炸弹，现成顿时乱成一团。那些精致的水果和点心立刻被拿走了，服侍黛玉的宫女紧张的问：“姑娘有什么不舒服的吗？可吃了什么？”太妃身边的侍女则是一叠声的叫着：“请太医来！立刻把小厨房封锁起来！叫了宫中侍卫来！”

　　倒是程有德沉得住气，他把手里的点心放回了盘子，面色严肃。这个时候一个内侍过来，请程有德立刻出宫回家去。谁知这个老头摸着花白的胡子，严肃的说：“我现在不能走。你立刻叫是人封锁宫中一切通道，把刚才不在自己宫中的人立刻抓起来！”

　　太妃已经镇定下来，她对身边的总管太监说：“你可听见了？立刻禀告皇帝！”

　　一阵忙乱之后，整个宫廷都沉浸在了死寂中。黛玉被请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了，太妃身边的嬷嬷亲自把黛玉送回去：“叫姑娘受惊了。只要姑娘没事就好！”黛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这到底是谁——”

　　“人家都说皇宫是天下最富贵的地方，可是这天下最富贵的地方，也是最惊险的地方呢。姑娘放心，宫中护卫那么多，不会放走了坏人的。姑娘只管安静等着结果出来。咱们太妃虽然一向不问世事，但是也不是好欺负的。”嬷嬷安抚黛玉，又叫了服侍黛玉的宫女来：“姑娘要什么，只管叫他们送来。不要慢待了！”

　　送走了嬷嬷，黛玉一个人坐在窗前，在宫中这些日子黛玉见识了什么叫天家威严，什么叫皇家气象。今天她更是见识了宫中的可怕。但是是谁这么大胆子，竟敢在宫里公然下毒！要知道宫中下毒就是谋反，就是要弑君。端太妃与世无争，这是什么深仇大恨要公然动手呢？或者就像是刚才嬷嬷安慰自己的，是厨子的失误？

　　“林姑娘，你都坐了半天了，还是喝点茶走动下。姑娘不用害怕，按着宫中规矩，贵人进膳，都有人先尝过，就是防备着奸人作乱。再一个是万一御膳房的厨子们有什么闪失也能先检查出来，省的给贵人们吃了，那不是——”小宫女端着茶进来，压低声音说：“姑娘别害怕，其实都在一个宫中，谁不知道谁呢。”

　　黛玉立刻听出来话里的意思，她内心很是好奇，端太妃到底惹了什么人？“林姑娘，太妃叫你过去呢！”太妃身边的嬷嬷竟然亲自来请黛玉过去了。黛玉看看时间，往常这个时候，太妃都要安寝了。这会忽然叫自己，黛玉心里有种预感，难道今天那些有毒的东西是冲着自己来的？

　　端太妃已经换了寝衣，正靠在美人榻上交小丫头给捶腿呢。见着黛玉进来，她笑着说：“这个时候叫你来，打搅你睡觉了。你把事情告诉林丫头知道吧！”

　　“今天有毒的点心，有毒的部分是里面的馅儿。那是今年刚进上来的新鲜梅子。本来小厨房用的鲜果都是御膳房那边拨过来的，昨天晚上管小厨房的小太监偷懒，竟然把新鲜的果子放在了茶房里。那里有炭炉子，又热又闷，早上看的时候已经都坏了。他们两个害怕被骂，正巧凤藻宫的贵妃叫人送来了好些梅子酱。他们就拿着梅子酱充数。那个新来的厨子也不敢坚持要新鲜果子，就用贾妃送来的梅子酱做了馅料。现在已经梅子酱的内侍抓住了，他承认是贾妃身边的抱琴指使他做的。剩下的酱里边也查出来有同样的毒药！那个贾妃和我们太妃素来没什么交情，但是她是荣国府的大小姐，算下来是姑娘的表姐啊。这——太妃实在是想不出来她为什么要如此做！”端太妃身边的嬷嬷看着黛玉的脸色变得苍白，忍不住露出怜悯之色。

　　黛玉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她心里埋藏最深的秘密一下子迸发出来。黛玉脑子里只剩下了林如海最后交代她的话。

　　那个时候，她刚和贾琏从京城赶来，林如海已经是油尽灯枯，就等着女儿见最后一面呢。见着黛玉，父女两个忍不住痛哭起来。黛玉不敢相信，自己离开的时候林如海还是身体康健，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黛玉想找林如海身边的几个姨娘问清楚。谁知林如海却是艰难的摆摆手：“我早就把她们打发走了。请琏儿到外面歇一歇，我有话和你说。”林如海的幕僚立刻请了贾琏去休息。

　　屋子安静下来，林如海艰难的从枕边摸出来一把钥匙，示意黛玉打开床下一个盒子。“那都是这些年盐政上的账目。你把这个一一背下来，这个便是我为你今后安然一生的护身符。你可要记住了。朝廷盐税，从开国的时候一千万两，之后逐年减少。到现每年只剩下不到五百万。我死之后，只怕连三百万都收不上来。人口比开国之初多了一番，但是盐税却少了那么多。这些钱去什么地方了，被谁拿走了，拿走之后做什么了，都在这上边了！”林如海已经病入膏肓十分憔悴了，但是一双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

　　黛玉顿时明白了林如海为什么成了今天的样子，她哭着说：“早知这样父亲为什么不辞官回家呢？我们妇女相依为命。”

　　“你个傻孩子，既然踏进来，哪有那么容易抽身呢。况且我们回家就能安静吗？你不要伤心了，快些把这些账目全记下来。我知道，我的黛玉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哼，他们以为我死了就能安心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林如海慈爱的看着黛玉，仿佛已经看到黛玉长大后的样子了。

　　黛玉花了一些时间把账目都烂熟记在心里。林如海低声的问：“你可记住了？”黛玉郑重的点点头。林如海挣扎起来，把账目扔到了火盆里。火盆里腾起鲜红的火苗，把账册慢慢的烧成了灰烬。林如海握着女儿的手艰难的说：“你记住。今后你要是生活如意，外祖母和你两个舅舅对你呵护有加，那些账目就叫它拦在你肚子里。若是他们对你不仁，你就不要再顾念亲戚情分。是他们断了亲情，接下来你也不用以德报怨了。”

　　黛玉有些糊涂了，账册盐税和外祖母家有什么关系呢？两位舅舅一个是世袭爵位，一个是工部侍郎，怎么都和盐税扯不上关系啊。但是见林如海如此态度，黛玉也就答应下来了。

　　现在——黛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如海似乎早就预料到有这一天了。而且竟然是元春下手。她已经是贵妃了，再宫中公然杀人，她就不担心殃及家人吗？还是元春背后有个更可怕，更强大的背景？

　　看着黛玉陷入沉默，端太妃叹口气，安抚着黛玉：“可怜的孩子。你还是太年轻了。明天程先生要进宫给你专门讲书。你回去好生休息，别明天上课没精神。”

　　第二天程有德按时来给黛玉上课，程有德并没讲什么四书五经，反而是讲起来史书了。

　　黛玉难得上课走神了，最后还是程有德科把黛玉拉回来。“君子泰山崩于前不变色，那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了，你就不用念念不忘放在心上了。那些卑微阴暗手段从来不会获得真正的胜利。你看，他们虚张声势，最后却是七零八落的。这就是为什么要走正道的缘故。”程有德放下书本，黛玉隔着帘子都察觉到程有德揶揄的眼神，她的脸红了。

　　“我知道你在为什么忧心。我也不想多问，只想说一句，什么是正道，为国为民就是正道。”程有德说完，站起来对着黛玉点点头：“今天的功课到此为止，你回去歇息吧。”

　　黛玉一个人坐在书房很久，最后她下定决心站起来，对身边的宫女说：“我想见太妃，不知道现在合适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