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的期许》翙娘

2、戚许 等方

　　等方为清回过神来，他已经坐上男生的后座了。

　　方。社恐。为清瘫着张脸，思考自己就这么冲动干蠢事了，他又不认识这人，怎么就被一张脸勾走了。

　　前面男生的黑发扫落后颈，白色T恤鼓满风，描摹出清瘦的脊背和骨骼，有种安心的味道。
　　方为清看着一旁树影婆娑掠影，不自觉晃起腿。

　　“别晃。”

　　清脆的嗓音突然响起，带着点少年人的沙哑。

　　方为清一愣，一下顿住了激情乱晃的腿，脸上冒出了点不自然的羞赧，像被老师抓包的学生。

　　这声音好好听。
　　这声音好好听啊！
　　方为清作为一个有色心没色胆的只敢在心底里尖叫发疯。

　　“哦。”
　　方为清故作冷静回了声。
　　“我昨天刚学会，你晃腿的话我怕一车两命。”

　　男生好听的嗓音继续传到方为清耳朵里。

　　他还沉浸在声控福利里无法自拔，冷不丁听到这话，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然后再一想：

　　“我靠？！你说什么？”
　　方为清一下子炸了。
　　他收回刚刚的感觉，安心个屁。
　　“昨天刚学会你就跑慢安大道上骑？！”
　　“你晓得慢安大道为什么叫慢安大道吗？！这地儿可是整个市中心飙车率最高的路啊大哥！自行车会被创散架的啊——”

　　方为清睁大了眼，出声痛斥，尾音带着颤，小声喃喃着：
　　“你跟我说你昨天刚学会今天就敢带人！”
　　“吓我可没有钱拿哦。”

　　他是不是觉得人生没意义了然后顺带捎上个傻蛋一起跟世界说拜拜了。
　　方为清虽然也憎恨这个狗屁世界但他现在还真的不想死啊！
　　这人看着一副靠谱样结果是个离谱的。
　　“没开玩笑。”
　　离谱哥不慌不忙，还在继续蹬。

　　意外就在一瞬间，一辆汽车突然从路口出现，直直朝着自行车撞过来。
　　历练说来就来。
　　“欸欸欸！哥！哥！要撞到了撞到了啊啊啊啊啊啊！”
　　方为清眼睛一下蹬的不能再大了，声音猛地恐惧和不可置信变得陡然尖锐。
　　男生眼疾手快一个转弯，自行车堪堪擦着汽车边过去。
　　汽车驶过嗖一下溅了半身水，方为清白鞋一边被重重挤压到消防栓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他盯着前面男生干干净净的衣服，
　　方为清：“……”
　　等闪着灯喷着尾气的车远去，好嘛，自行车大战汽车，唯一受伤人员：方为清。
　　“哥！换条路吧，我心脏没你好。”
　　方为清这辈子没这么真心实意求过人，小喘着气，有种劫后余生的颤抖，过减震带时一个哆嗦差点把手机给扔了。

　　男生听着后座鬼哭狼嚎实在不像演的，操作车把又一个转弯，拐进了条小道。

　　说是小道也不小，只是人和车少了点，湿漉漉的地面偶尔留下车辙的印记，轮胎尾巴碾过水坑滋出条线来，消失在黄调的天光里。

　　男生依旧不紧不慢蹬着车，但方为清怀疑他下一秒又会爆出什么惊为天人的话来，秉持着知道不如不知道的想法，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先发制人。
　　“同学，你哪个学校的？交个朋友呗。”
　　方为清忐忑不安，等着前面回话，有点怕自己会不会大胆了点，小心翼翼竖着耳朵。
　　“一中，戚许。”

　　男生很快回应。
　　“二中，我叫方为清。”

　　“期许？戚许？这名字挺浪漫啊，有什么来头不？”

　　方为清琢磨着，抬头凑到戚许耳朵边问。
　　戚许感到耳朵边一阵温热，痒痒的，他有点不自在，偏了偏头，耳朵尖冒了点红。

　　“我爸姓戚，我妈姓许。”
　　方为清有一瞬的无语。
　　“好……简洁的名字。”
　　好草率的名字。
　　但挺好听。
　　方为清在心里嘀咕。

　　“想去哪儿？”

　　戚许蹬车蹬了一路，出声问人。他觉得这人还挺有意思的，胆子小的跟只小猫一样，光叫唤。

　　方为清加载延迟似的反应过来，对哦，他人还在戚许车上。

　　“你不去学校吗？一中和二中离得不近吧？还没到你们返校时间吗？”方为清发问。

　　戚许扯了扯嘴角，脸上净是对学校的嫌弃，懒散回道：
　　“学校什么时候不能去？早去不如晚到。”
　　好任性的话。
　　但确实是真理。
　　“那你先骑着吧。”

　　二人相顾无言，一个哐哐骑车，一个看天看树看戚许。方为清视线落在地面朦朦胧胧的树影上，从下午上车到现在，像一场美好梦，树影掠掠，光似梦境，方为清回忆起以往每次的出行，着魔似的闷闷出声，：

　　“我挺喜欢坐车的感觉。”
　　“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什么都不用想，记住有个终点在等我就好。”
　　“但每次临近终点，我反而没有多大的期待，想着就一路坐下去吧。”
　　戚许默默听着，放慢了骑车的步子。骑就骑吧，让你多坐会儿。

　　小雨飘过，风拍到戚许和方为清身上，柔柔的，怪舒服。

　　戚许把车骑到了林荫道上，这边绿化带刚栽，树不像其他路上那么遮天蔽日，还留着条看清天空的缝，八九月份，天还没转凉，路上也没什么人。再往右边过去点就是江了，水汽氤氲。
　　下一刻，戚许突然感觉后腰被什么东西抵住，回头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纯黑的瞳孔，狗狗眼，右眼卧蚕处有两个并排的淡褐色的小痣，一大一小，离眼角很近，很淡，很乖。
　　方为清用食指戳了戳戚许，蹭出来个脑袋：
　　“停在这儿吧。”
　　戚许大臣似的：“行。”

　　戚许把着自行车，看少年从后座上下来，跺了跺裤腿沾上的水。

　　校服褶皱堆叠出他骨骼的形状，清瘦挺拔，眉眼温和，一副淡如水的相貌，像什么呢，就好像晨间的山雾，笼在朦胧里，仿佛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牵动他的情绪。
　　戚许暗暗想着，视线追随着方为清，发呆似的神游。

　　“破坐垫磨的我屁股疼死了，什么时候的自行车啊这是，再不停我就要死这了。”

　　方为清骂骂咧咧，背上了书包。

　　戚许：“……”

　　戚许挑了挑眉，注意力一下从方为清的身上回来，好笑般看了他一眼，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

　　“没什么。”

　　方为清心虚，冲戚许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有梨涡，配上柔软的黑发，很好看。

　　两人走在路边上，刚下过雨，呼吸间都是湿漉漉的，自行车轮碾过松动的路砖，挤出一汪水。

　　戚许比他高点，方为清说话的时候要抬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索性就不转头了，盯着远方的街口，

　　“你不问我为什么坐绿化带上？”

　　“为什么？”

　　戚许挑着指尖摸车把手。

　　“说出来你别笑，我跟我妈吵架把自己轰出来了。”

　　话音刚落，戚许喉咙里溢出几声闷笑。

　　方为清：“……”

　　十六七岁这个年纪的男生总有一种莫名的羞耻和要强。

　　“好了您打住，我已经够绝望的了。”

　　方为清觉得奇怪，他平时就不是那种会找人倾诉，跟不熟的人聊天的人，可今天就跟中了邪一样，上人车，擦肩车祸，在这不熟悉的路上和一个刚认识的人搭伙走路。

　　可能从看到戚许那张脸的时候就中邪了吧。

　　戚许：“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刚学会骑车就来慢安大道上吗？”

　　方为清：“为什么？”

　　“我和家里人出柜了。”

　　戚许漫不经心地说着叫方为清五雷轰顶的话。

　　方为清：“出……柜？”

　　“对，我喜欢男生。”

　　或许是他脸上的震惊太明显了点，戚许笑了下，

　　戚许扶着车把仰头看天笑了笑：“放心，我们才刚认识，又不对你下手。”

　　方为清心脏跳了下，匆忙摆手解释，蹙着眉，嗓音带着一贯的认真，

　　“抱歉啊，我没有歧视同性恋的意思，我只是还没反应过来，你别在意我什么表情，我这人就这样，脸上的不代表我心里想的。”

　　方为清小心翼翼盯着戚许的脸：“我不介意这个，喜欢男生还是女生没有问题，二十一世纪了，性别算什么。”

　　方为清是真不觉得性向有什么问题，喜欢一个人是自由的，无论男女，不论性别。

　　“谢谢你啊。”

　　戚许又笑了笑，声音比刚才少了几分散漫。他真的有点喜欢这个叫方为清的男生了。

　　于是戚许停下脚步，他素来是个行动派，感兴趣就会直白地表现出来。

　　他扫了眼方为清，脸上带着挑逗和不易察觉的在意：
　　“你女朋友漂亮吗？”

　　方为清一脸茫然：
　　“？我没谈过恋爱”

　　“哦，那你喜欢男生吗？”

　　方为清一下懵在原地，他喜欢漂亮的东西，无论是漂亮的脸还是身体上其他漂亮的部位，他确实没谈过女朋友，如果…如果某个男生真的足够漂亮，他说不定真会努力去关注他。
　　足够漂亮？戚许？
　　方为清一惊，猛然把自己神游天外的思绪拉回来，暗暗在心里给自己一脑瓜，真是想啥都敢了。
　　戚许注视着方为清的眼睛里的慌乱无措，他不打算听到方为清的答案，嘴角哂笑，嗓音温柔：

　　“很高兴认识你，方为清。”
　　方为清愣了愣，手指摩挲着衣角，转头回应，

　　“我也是。”
　　“很高兴认识你，戚许。”

　　不，大战汽车那时候他不高兴。
　　戚许：“想听听我怎么跟家里人说的吗？”
　　方为清摆摆手：“讲呗。”
　　“…………”
　　“……”
　　“我靠你这么勇！”
　　“对啊”

　　…………

　　他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脚步不停，踏过无数块路砖。
　　地面上的影子纠缠在一起，两个少年背影鲜活热烈。
　　在整一片黄调的天空下，方为清走了一次没有终点的路。

　　————

　　二中，高二（7）班

　　刚开学第一周各科老师就不当人，往死里发试卷，美其名曰调整状态。

　　等方为清拎着书包踩着点进教室后，瞬间进入了高中生的作业集市。

　　二中周天下午4点返校，5点开始周考考到9点，再上两节答疑到10点40分，所以方为清基本上就没在11点前到过家。

　　再说这狗屁周考吧，连考三门主科，虽然试卷是本校自己出的，但答题卷搬桌椅这种形式样样不落，力求锻炼学生良好心理素质。

　　方为清点评：考试①

　　[①]一种对人类大脑可行性的毁灭性打击，这里的人类尤指高中生。

　　方为清灵活踏过各类试卷堆和作业堆，一个跳跃来到倒数第二排自己的座位旁。

　　“唰——”

　　一个脑袋猛地从桌上一座试卷里冒出来，该脑袋主人一手拿黑笔一手按试卷，笔尖抡出火星，鬼哭狼嚎：

　　“同桌！语文试卷！快！”

　　方为清慢慢悠悠放下书包，拉开拉链，露出和善的笑容，

　　“沈小文，你猜我还剩哪门没写？”

　　沈小文：“……”
　　“靠！老子要你何用！”沈小文暴跳如雷。
　　“那化学化学！快快快！化学总写了吧你！”

　　方为清：“大哥，你化学第一管我一个倒数第四的要作业？神金闭嘴。”

　　沈小文：“……”
　　他忘了他同桌化学是真不好。
　　“别呀别呀～你不是就剩语文了吗，我不介意！同桌命运共同体！大喊三声！你别忘了！”

　　方为清：“……”

　　“别夹！难听！”

　　他甩给沈小文三张卷子然后一巴掌糊他脸上开溜。
　　“别走——给我数学试卷批一下顺便订正一下——
　　李军那厮晚上要检查——
　　同桌命运共同体啊——”

　　方为清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头也没回扔下一个字：“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