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秋风不渡》云澹一

1、金銮对峙

　　寅时三刻，穆雩风已立于铜镜前，由侍从为他整理朝服。玄色锦缎上银线绣制的獬豸张牙舞爪，象征着御史大夫纠察百官的权责。

　　他微微抬头，让侍从系紧玉带，镜中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剑眉斜飞入鬓，眼窝微陷，一双凤眼如寒潭般清冷。

　　"大人，今日早朝..."侍卫祁寒递上奏章，欲言又止。

　　穆雩风接过竹简，指尖在"漕运亏空"四个字上轻轻摩挲："左道秋掌管户部三年，账面做得滴水不漏，这次好不容易抓到把柄，岂能放过？"

　　祁寒低声道："可那郑铎毕竟是左大人的表亲..."

　　"正因如此，才更要查。"穆雩风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这位'铁面尚书'会不会包庇亲眷。"

　　五更鼓响，穆雩风踏入宫门。晨曦中的皇城巍峨肃穆，朱红宫墙如血，汉白玉阶似雪。他一步步踏上台阶，远远望见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左道秋身着绛紫官服，正与工部尚书交谈。

　　似是感应到视线，左道秋忽然回头，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撞。

　　左道秋唇角微扬，点头致意。穆雩风却视若无睹，径直越过他步入大殿。

　　"陛下有旨，众卿有事启奏——"

　　穆雩风手持笏板出列："臣，御史大夫穆雩风，弹劾户部漕运使郑铎贪墨官银，共计三万七千两。"他声音清朗，掷地有声，"漕运隶属户部管辖，尚书左道秋难辞其咎！"

　　殿中一片哗然。

　　穆雩风眼角余光瞥见左道秋神色不变，只是指尖在笏板上轻轻敲击，节奏不疾不徐。

　　皇帝沉声道："左爱卿，可有话说？"

　　左道秋缓步出列，身姿如松："回陛下，穆大人所奏之事，臣已查明。"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此为漕运司近三年详细收支，每一笔皆有各地转运使签章为证。郑铎确有挪用，但数额不过八百两，且已如数补回。臣已按律罚其俸禄一年，降职留用。"

　　穆雩风瞳孔微缩——他收到的密报分明是三万七千两！

　　"穆卿，"皇帝语气转冷，"御史风闻言事，也该核实清楚。八百两与三万七千两，相差何其远也？"

　　穆雩风背脊渗出冷汗："陛下明鉴，臣请核对户部原始账册。"

　　左道秋轻笑一声："穆大人是怀疑臣做假账？"他转向皇帝，"臣愿将全部账册呈交陛下御览。只是..."他顿了顿，"漕运账目繁杂，恐需耗时数月。"

　　这话听在穆雩风耳中，分明是嘲讽他不懂钱粮事务。他握紧笏板，骨节发白："左大人好手段，账做得漂亮，话也说得滴水不漏。"

　　"够了！"皇帝拍案而起，"穆雩风，你身为御史大夫，弹劾重臣却证据不足，成何体统？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退朝后，穆雩风立在丹墀下，看着左道秋被几位大臣簇拥着走下台阶。春风拂过，吹起左道秋腰间玉佩的流苏，那抹湖蓝色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左大人留步。"穆雩风快步追上。

　　左道秋示意同僚先行，转身时衣袂翻飞："穆大人有何指教？"

　　"账目可以作假，人心却藏不住。"穆雩风压低声音，"郑铎是你表亲，你包庇他，就不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

　　左道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失笑："穆大人查得很仔细啊。"他微微倾身，在穆雩风耳边轻声道，"不过你错了，郑铎与我毫无血缘关系。他称我一声'表兄'，不过是攀附权贵的把戏罢了。"

　　温热气息拂过耳际，穆雩风猛地后退半步。

　　左道秋直起身，笑容温润如玉："穆大人若不信，大可继续查。户部大门，随时为你敞开。"说完，转身登上轿辇。

　　穆雩风站在原地，看着那顶青呢官轿渐行渐远。他攥紧拳头——左道秋越是如此从容，他越觉得其中有诈。

　　"祁寒，"回到府邸，穆雩风立即吩咐，"去查两件事：一是郑铎与左道秋的真实关系；二是漕运账目的副本，越详细越好。"

　　祁寒领命而去。穆雩风独自站在庭院中，海棠花瓣随风飘落。他伸手接住一片，想起左道秋今日在殿上从容不迫的样子，心中莫名烦躁。

　　"左道秋..."他碾碎花瓣，"我们走着瞧。"

　　与此同时，静观园内，左道秋正与一位白衣男子对弈。

　　"连灿，你今日心不在焉。"左道秋落下一枚黑子，封住白棋去路。

　　尹连灿摇头苦笑："是你太专注了。"他望向好友，"今日朝堂之事，我听说了。穆雩风为何对你穷追不舍？"

　　左道秋执壶斟茶，水声潺潺："他不过是尽御史之责。"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他比其他人看得更透彻。"

　　尹连灿敏锐地注意到左道秋说这话时，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这是左道秋心绪波动时的小动作。

　　"道秋，你似乎...很在意这位穆大人？"

　　左道秋抬眸，眼中情绪一闪而过："下棋吧，该你了。"

　　棋盘上，黑白交错，如同朝堂上两人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