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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双玉篇(2/2) 衍玉求仙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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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大殿之上,祥云缭绕,仙乐轻扬。
衍玉白衣染尘,背着一具早已冰冷的凡人尸身踏入殿门时,满堂仙君的恭贺声骤然停滞。
珩玉的龙袍虽已被血浸透,那抹明黄在仙气缭绕的大殿里,依旧刺得人眼生疼。
“新飞升的仙君竟带凡人尸体入仙界?”
“看那尸体穿着,像是凡界的帝王……”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惊愕与不解。
衍玉却恍若未闻,他将珩玉的尸身小心放在一旁,转身对着殿上高坐的仙帝与仙后,“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玉阶:“求仙帝赐伪魂之法,衍玉愿入忘川,寻回心爱之人。”
“心爱之人?”
“竟是两个男子……”
“真爱无关性别吧?”
惊呼声与辩驳声再次响起,仙帝眉头微蹙,沉声道:“安静!”
大殿瞬间肃静。仙后望着阶下那道清瘦却执拗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不忍,轻轻碰了碰仙帝的衣袖。
仙帝会意,对殿内众仙君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
众仙君虽心有不甘,却不敢违逆,退离时仍忍不住低声议论:“伪魂入忘川岂是易事?当年仙帝为寻回仙后,耗尽千年修为才求得一线生机……”
“这新仙君怕是难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衍玉耳中。他叩首的动作更沉了些,掌心按在冰凉的玉阶上,指节泛白——哪怕难如登天,他也要试。
自珩玉为他挡下那致命一击时,衍玉便懂了。那些被囚禁的日夜,床榻间的纠缠,他说“朕心里只有你”时的执拗,还有临死前那句带着血沫的“舍不得你”,早已在他几百年冰封的心底,凿开了一道裂缝。
他动了心,在他死去的那一刻,痛彻心扉。
“你可知伪魂之法的代价?”仙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亘古的威严。
衍玉抬头,眉心仙印闪烁,眼神却异常坚定:“衍玉虽吧知。但只要能寻回他,纵使魂飞魄散,亦在所不辞。”
仙后望着他眼底的决绝,轻轻叹了口气。这眼神,像极了当年为寻她踏遍四海八荒的仙帝。
仙帝指尖轻叩御座扶手,目光落在阶下的衍玉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忘川彼岸,阴阳殊途,寻常仙君需修满千年仙力,方能勉强开启通路。”
衍玉心头一紧,刚要开口,便听仙帝继续道:“朕可破例为你开道,但你需应吾一事——此后为仙界效命,凡吾所托,不得推辞。”
“臣,应了。”衍玉几乎没有犹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莫说为仙界效力,便是付出更大代价,衍玉也心甘情愿。”
他知道,仙帝肯松口,已是天大的恩典。
仙帝颔首,抬手对着虚空一拂。一道金光撕裂云层,化作通往幽冥的裂隙,裂隙那头隐约可见忘川河水的幽蓝波光。
“你的仙道尚浅,”仙帝的声音染上几分凝重,“入忘川后,仙力最多能支撑十二个时辰。若寻不到他的魂魄,你自身仙魂便会溃散,届时只能入轮回,前尘尽忘,再无救他的可能。”
衍玉望着那道裂隙,又回头看了眼静静躺在一旁的珩玉尸身,眼底的决绝愈发炽烈:“多谢仙帝成全。纵只有十二个时辰,衍玉也定会找到他。”
说罢,他起身将珩玉的尸身妥善安置在仙殿偏室,转身毅然踏入那道通往忘川的金光裂隙。
仙后望着他消失的背影,轻声道:“这般执念,倒与你当年有几分相似。”
仙帝望着裂隙闭合的方向,淡淡道:“是福是祸,全看他的造化了。”
偏室里,珩玉的尸身被仙泽笼罩,仿佛只是沉睡着。而此刻的衍玉,正踏着忘川的彼岸花,在无尽的幽暗里,开始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寻觅。
忘川河岸,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红得像要燃尽这幽暗之地。
衍玉敛去周身仙泽,化作一道普通魂魄的气息,踏上这片弥漫着执念的土地。
河水泛着幽蓝的光,无数魂魄在水中飘荡,有的茫然四顾,有的低声啜泣,皆是放不下前尘的痴魂。
渡船在河面上缓缓划过,载着愿意饮汤投胎的魂魄驶向对岸,差役们的吆喝声在空旷的河岸回荡。
衍玉站在岸边,望着无边无际的忘川,心头第一次涌上茫然。
他或许在渡河的队列里,正等着孟婆汤洗去记忆;或许在河水中飘荡,还记着皇宫的火光与刺进胸膛的痛;又或许……早已过了奈何桥,入了轮回。
衍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不安。他沿着河岸往前走,目光扫过每一个飘荡的魂魄,试图从那张张模糊的面孔里,找到那个明黄身影的主人。
忘川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白衣猎猎。他握紧了袖中的匕首——那是珩玉塞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此刻却成了支撑他走下去的执念。
“珩玉……”他轻声唤着那个名字,声音消散在风声里,“等着我。”
无论你在这忘川的哪一处,我都会找到你。
奈何桥头,队伍排得漫长。珩玉的魂魄混在其中,手心被指甲攥得发疼。
他不后悔。
那些锁着衍玉的日夜,那些荒唐的纠缠,那些被他强行刻下的印记……纵然手段偏执,可那份喜欢是真的。
他甚至记得衍玉被逼到极致时,那声带着颤抖的“夫君”,轻得像幻觉,却足以让他死而无憾。
魔物的利爪刺穿胸膛时,他唯一的念头便是护衍玉周全。如今魂魄离体,倒也算是得偿所愿。
只是……
珩玉望着前方孟婆手中那碗浑浊的汤,喉结动了动。
终究还是没能好好说一句“对不起”。衍玉那样骄傲的人,被他那般对待,心里该有多恨?
他低头笑了笑,眼底泛起水光。也好,过了这桥,喝了这汤,前尘旧账一笔勾销,衍玉便能回到从前的日子,做他清冷的国师,辅佐新帝,安稳度日。
而另一边的忘川暗岸,衍玉还在疯了似的寻找。他穿过飘荡的魂魄,掠过丛生的荆棘,仙力在体内一点点流逝,心口的焦灼却越来越烈。
十二时辰的时限,已悄悄滑过三分之一。
他不知道,自己拼命要找的人,就在不远处的奈何桥头,正望着那碗孟婆汤,做着与他截然不同的决定。
彼岸花在两岸开得妖冶,将这阴阳相隔的距离,衬得愈发残忍。
忘川岸没有,忘川河没有,只剩最后一个地方——奈何桥。衍玉踉跄着奔到奈何桥头,目光在排队的魂魄中疯狂扫过。忘川的风卷起他的衣袂,仙力在体内剧烈翻涌,时限已近。
就在这时,他看见队伍最前端,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接过孟婆手中的汤碗。
是珩玉!
衍玉心脏骤停,刚要冲过去,却见珩玉仰头饮尽了那碗汤,转身踏上奈何桥。他的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珩玉——!”
衍玉嘶吼着扑过去,指尖却在触及那道身影的前一瞬,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拽回。
忘川的景象如碎片般崩塌,彼岸花、奈何桥、那抹明黄身影……尽数消散。
再次睁眼时,他已跌坐在仙界大殿的玉阶上,周身仙力紊乱,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眼眶泛红,“只差一点……他为什么要喝……”
仙后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仙帝沉声道:“忘川法则不可逆,他既饮了孟婆汤,便是决意斩断前尘。”
衍玉猛地抬头,眼底重新燃起微光。
仙帝看着他:“别忘了你答应过什么。”
“衍玉记得。”他缓缓起身,白衣上的褶皱仿佛刻着忘川的伤痕,“为仙帝效力,在所不辞。只是……”
他望向凡界的方向,声音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纵是海底捞针,衍玉也要找到他。”
大殿寂静,祥云在他身后缓缓流动。这场跨越生死的寻觅,才刚刚开始。
仙帝只淡淡应了声“好”,便携仙后转身离去,大殿内只余下衍玉一人。
他抱着珩玉的尸身,寻到仙界一处云雾缭绕的山谷。亲手掘土时,指尖被碎石磨出仙血,却浑然不觉。
墓碑立起时,他执起仙力凝结的刻刀,一笔一划落下字迹——“吾夫珩玉之墓”。
风穿过山谷,吹动他的衣袍。这一次,没有床榻间的逼迫,没有镣铐的束缚,是他心甘情愿,承认了这个曾用偏执与性命爱过他的帝王,是他的夫君。
刻完最后一笔,衍玉指尖悬在碑上,良久才缓缓落下。他对着墓碑深深一拜,眼底是化不开的眷恋:“等我。”
此后,仙界多了一位沉默寡言的仙君,一面为仙帝奔走,一面时常立在那座孤墓前,一站便是千年。云雾漫过墓碑,像在为这段迟来的承认,覆上一层温柔的遮掩。
衍玉立在墓前,指尖轻抚过碑上“吾夫”二字,眼底的光愈发坚定。
他想,他一定能认出珩玉。
哪怕隔了轮回,换了皮囊,那些日夜纠缠的喘息、少年时脆生生的“衍玉哥哥”、火光中染血的龙袍、奈何桥头决绝的背影……早已刻进魂魄里,成了旁人夺不去的印记。
到那时,他要抓住那双或许已陌生的手,看着那双或许已换了星辰的眼,一字一句告诉他:
“珩玉,我也喜欢你。”
不是床榻间被逼出的敷衍,不是生死关头的幡然醒悟,是跨越了囚禁与死亡、沉淀在岁月里的,清清楚楚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