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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独不怜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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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东家是被脸上潮湿的拱动弄醒的,一睁眼便是一颗毛茸茸吐着舌头舔他的狗头,惊得他立刻坐起,有些蒙圈地观察四周。
他身后便是一颗参天大树,枝繁叶茂,隐天蔽日,灿烂的阳光从枝桠的缝隙中透过,不远处的江水平静地流动,看起来一片岁月静好。
低头一看,南飞柳躺在他旁边,紧闭着眼,双手搭在腹部看起来格外安详,那只狗舔完他又去舔南飞柳,尾巴摇得飞起。
少东家按了按头,脑子有些发懵,那是一种连续睡了八九个时辰才有的阵痛,他像是做了一个悠长连绵的梦。
什么落云寨,死生墓,简斩月,如若不是身边真的有个南飞柳,他都要怀疑这离奇的经历真是大梦一场。
他探了探南飞柳的鼻息和脉搏,见一切正常便伸手拍了拍他:“南兄,南兄?快醒醒——”
南飞柳没有反应。
少东家有些担忧,翻身蹲着抓着他的肩膀摇晃:“南飞柳,别睡了,快醒醒!”
南飞柳的头被摇得歪来歪去,仍未醒来。
“南兄快起来——金不换来了!”少东家大喝一声。
这招有奇效,南飞柳被喊得“刷”一下睁开了眼,眼睛还是不聚焦的,双手已经开始摸索找双刀,冷静问道:“金不换在哪?”
看他这模样,少东家爆笑出声。
在他畅快的笑声中,南飞柳渐渐聚拢了神智:“少侠?”
少东家摆了摆手,笑得捂住了肚子:“哎哟,刚刚看南兄怎么叫都叫不醒,才出此下策的。”
南飞柳也弯了弯唇,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多谢。”
“我们现在还在落云山吗?”
少东家捡起地上的剑:“看样子是回到了生者世界的落云山。”
“那是船吗?”南飞柳疑惑地指着江上行驶的船舫。
少东家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大变:“完了,完了,今日是七月初几?!”
“此处是生者地盘,那应该有船夫的!”他慌张地在江边寻找来寻找去,绑好的高马尾也随着主人甩来甩去,急得快冒火了:
“这简斩月将我弄过来,怎么不想想我该怎么回去?!”
“少侠?”南飞柳虽然疑惑,但仍然跟在少东家后头,沿着江边逛了一大圈,却只找到了一个空空如也的码头。
“南兄当时是怎么过来的?”少东家心中念着阿原,生怕他等得太久。
“我当时是一个老伯帮我撑船,到了落云山脚的码头便下了船。”南飞柳看着一望无际的江水:“看来我们应是在船上便进入了生死界的交界处。”
少东家瞬间蔫了下来,垂头丧气地坐在码头边。
“少侠着急回去?”南飞柳亦坐了下来,无波无澜的眼中倒映着泛着光的水面。
“是,我和人约定了时辰,不赶回去怕他着急了。”少东家看着那船舫越靠越近,心中琢磨着能不能蹭一下船:“你呢,可有急事?”
南飞柳点头:“找金不换。”
一提到这个,少东家犹豫着要不要和他说那毛领兄便是金不换,但又因金不换救过他们一次,转头便刀剑相向似乎有点不道义。
算了,他们下次见面的时候自然会互报名字,打定主意后他开口建议:“南兄要不要跟我去开封?”
“那是都城,信息什么的都灵通些。”
南飞柳垂眸认真考虑。
那艘船最后当真停靠在了洛云山的码头边,少东家“蹭”一下站起,正准备去协商一下,那船上就走出来个他日思夜想的身影,白袍抹额,容貌迤逦,不是赵光义又是谁?
少东家瞬间眼睛便亮了,一个飞奔便扑了上去,和赵光义抱了个结结实实,嗅着他颈边的冷香兴奋道:“阿原!”
“你是专程来接我的嘛!”
赵光义却没有回抱他,而是一点点将他拉开,漆黑的眼眸闪动笑着道:“好少侠,我当然是来专门接你的。”
少东家没察觉到一点不对反而幸福地笑着:“阿原你真好!”
赵光义由着他牵着手,将目光移到站在一旁背着双刀的红衣冷面男人身上:“这位是?”
“哦!”少东家介绍道:“这位是我在落云山结识的朋友,他叫南飞柳。”
“南兄,这位是晋中原!”
双方远远看着,没有点头,也没有问好,少东家看着气氛有点僵连忙补充:“南兄,你决定要去哪找人了吗?”
“要不要先和我们去开封?这左等右等的不知什么时候等到第二艘船呢!”
南飞柳点头,刚踏入船上一步,便被两边侍卫拦住,剑拔弩张。
赵光义转头认真地看着少东家:“少侠,你和他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坏了,阿原好像生气了——
少东家握紧了他的手:“阿原你得信我!我和南兄在落云山脚认识的,当时我在找匪患城镇和寨子,碰到他跟着我,我们差点
打了一架,后面才知道他是接了悬赏来找人的!”
“我知道这很离奇,但我们后面被拉着进了一个死人世界,在里面找到了寨子又打了一架才被送了出来!”
少东家着急得说了一堆话,赵光义却从始至终都微笑着看着他:“既然是少侠的好友,那边让他上来吧。”
侍卫放南飞柳了上船,南飞柳礼貌点头道:“多谢。”
少东家心下绝望,如果换位思考一下,一个人和他说我消失了这么久是去了什么死人世界,消失的寨子,他是半个字都不会信!
阿原是真的生气了!!
少东家紧紧拉着赵光义的手,跟着他进了船舱内。
“少侠可知你消失了几日?”赵光义坐在茶桌边问得十分平静,用得还是他们以前闲聊时的语气。
“那个亡者世界不辨时间,故我也不知。”少东家靠在赵光义身边,心里十分无措,只有贴着阿原会让他感到些许安心:“我真的没有说谎……”
“我和南飞柳还在那遇到了叫简斩月的二当家,还有一个叫金不换的人,他是使长陌刀的……”
“我怎么会不信少侠呢?”赵光义轻叹:“只是距离你坐船离开那日已经过去三日已久,我自然是十分担心少侠,特意亲自来落云山寻找。”
“你的船停靠的不久前,我和南兄才醒来,阿原你是不知道里面的亡灵可吓人了,追着活人一个劲地咬!”
赵光义眼睫轻颤:“既然这么危险,少侠以后还是呆在开封就好。”
“这次的匪患是个局,可天下之大总真的有城镇受匪患倾轧,我只能将每一次看到的听到的当作真的去解决。”他环住晋中原,将头放在他颈边:“如果我不这样做,那我还会是我吗?”
赵光义摸了摸他的脸:“少侠高义,怜天下,怜百姓,独不怜我。”
这话说得犹其自厌,少东家抬起头担忧地扳过赵光义的脸,四目相对,沉默无言,赵光义率先移开视线,想去倒杯茶水喝,少东家却突然吻了上去。
二人呼吸纠缠,狭小的内舱里似乎在升温,少东家撬开他的唇,唇舌纠缠,攻城略地,吮吸的他的舌根发麻,泄出一声低吟。
不知过去多久,少东家才放开了他,赵光义眼里满是水雾,春情浮动。
“阿原,我不怜你,为何会吻你?”
少东家的手,摸索进衣袍,他是清河不羡仙长大,不会弹琴,却通指法,赵光义拉住他的发尾,骨节分明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阿原,我不怜你,怎会与你做这种事?”
赵光义最终没了力气和他倒在船舱的蒲团上:“唔,慢点……”
少东家衣冠整洁,只是细密地吻他,手中不停,最后阿原攀上情欲的顶端喷薄而出,盯着舱顶有些失神的轻喘。
少东家帮他整理好衣服后,紧紧抱着他。
“阿原,我不怜你,此刻怎会在你身边?”
——
从落云山回来是昨天的事,少东家哄了阿原一晚上,一大早赵光义什么也没说就起床去上职了,少东家独守空房无聊,便出府去了饮子铺。
开封依旧是那个开封,热闹非常。
他正拿着饮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眼前便出现了两个人。
这场景说不出的熟悉,来者仍是安琉璃,只是她身边多了一位眼盲娘子,眼覆薄纱,眉心一点红痣。
“琉璃,观音,你们怎么一起来啦?”
“少侠方便拼个桌吗?”曹敬观音轻声道:“琉璃说这铺子火爆,现下没多少座位了。”
“当然方便了!”
二人落座,安琉璃笑道:“上次和少侠在铺子偶遇,觉得这的饮子很爽口,今日便带着观音一起来尝尝。”
“那我们三可当真是有缘!”少东家笑道。
安琉璃仔细询问了曹敬观音要喝什么,便叫来小二点单,等待期间安琉璃道:“刚刚远观少侠心情不愉,近看少侠黑眼圈如此重,可有什么烦心事?”
“琉璃真是料事如神,却有一桩。”少东家撑在桌子上,神情疲惫地瞧着曹敬观音:“观音姐姐,假如,我是说假如。”
“假如琉璃有事要离开开封几日,他和你约好了什么时候回来,却因为一些事情迟了几天,她给你解释原由。”
“给的理由却是非常离奇,不亚于太阳从西边出来,但她说她说的是真的,观音你会怎么做?”
观音的指尖轻点桌面:“她若迟了便是她不守约定,我必然会生气,至于她给出的理由如何奇怪,只要她说的是真的,那我便暂时信她。”
“假的事情必有暴露的那天,如果某天我发现她骗了我,那我必然弃了她,独身一人。”
“哎哟,我的好姐姐,我永远不会骗你的,不要弃了我呀。”安琉璃与她十指相扣。
“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清。”观音笑着道:“除非你永远不骗我。”
“我绝无欺瞒!”
少东家看着他们两个黏黏糊糊有些牙疼,又问安琉璃:“那观音姐姐生气了你该如何做?”
安琉璃沉思片刻道:“那自然是赔礼道歉了,礼物嘛,自然要选能表心意的。”
……能表心意?
那天回去,少东家捏着下巴思考了很久,吃喝玩乐,衣食住行他样样想了个遍,最后灵机一动,给赵光义留了个字条便启程去拿礼物了。
——
建隆二年,七月初七,天色泛白。
“大人请。”小林躬身开门,等着身着紫色官袍的大人过了,他偷瞄了两眼背影不住在心里嘀咕,大人果然不是一般人,这才歇了多久便又要去开封府了。
平日里这个点都有那江湖游侠左劝劝,右劝劝,卖了几个笑脸,大人才会多歇息一时半刻的,只是不知今日那游侠跑哪去了。
不对,那少侠好似昨日就不在府中,难怪大人昨日和今日都没什么表情……
所以他到底是去哪了?
被惦记着的人此刻正坐在屋檐边,悠闲地晃荡着腿,束着头发的发带随风飘动,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手里的葡萄,时不时往下面的小巷子看一眼。
在看了不知道多少眼后,他瞧见了那驾低调的马车。
“怎么今天又起那么早……”少东家小声嘀咕了一句,捡起一颗小石子弹了出去。
“咔哒”
赵光义的马车停下,马车的帘幕被一只冷白的手掀起,里头的人没有露面也没有出声,那抬起的幕帘像是里头地人屈尊降贵地在听。
少东家浑不在意,反而笑嘻嘻地喊道:“赵大人吃不吃葡萄?”
听出是句无用的屁话,那手瞬间松开,幕帘荡了个来回,眼看马车就要开走,少东家着急忙慌地翻下屋顶:“欸!不吃就不吃,别走啊!”
那马车并不快,少东家一提轻功三两下便追上了。
他拎着串葡萄笑盈盈地掀开帘子,终于瞧见了里面金尊玉贵没什么表情的赵大人。
赵光义垂眸端起茶吹了吹:“若还是些翻来覆去油嘴滑舌的词句就免了吧。”
“欸,阿原你别生气啦。”马车不知何时停下,少东家就这么托腮撑在马车的车窗上,露出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前天刚回来又不告而别确实是我的不是。”
“今天你下职后升平桥给你赔罪好不好嘛。”
赵光义不答,仿佛要把那茶水看出花来。
少东家挤眉弄眼,仿佛下一秒他要是不答应他就要赖在这不走了:“哎哟,好阿原求求你答应我嘛。”
“下职后再说。”赵光义撇了他一眼,语气有所缓和。
“好耶!阿原答应和我约会啦!”少东家心花怒放,探入身子,将那串新鲜葡萄放到他桌上:“那我们傍晚见!”
赵光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下职后再说。”
少东家早已经沉浸在约会的喜悦中不知天地为何物,摸了把阿原的小手就哼着小曲慢悠悠地晃荡走了。
傍晚如约而至,少东家带着个包裹爬上开封府屋顶燥候赵光义下职。
夕阳如火,今日七夕,街上少男少女们结伴出游,路边的小摊也逐渐热闹起来。
没等多久,赵光义就出来了,他抬头看了眼那飞檐走壁的侠客,钻进马车换了套衣服。
少东家脚一蹬飞身而下,看着赵光义换上了晋中原的那套衣服。
“今个这么早下班。”他笑眯眯凑上去:“阿原也很期待吗?”
赵光义理了理袖口:“下属们着急回去,都无心工作便提前放了。”
少东家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不是想我呀。”
赵光义看着他那样不禁弯了弯嘴角:“去哪?”
“不急不急,咱先逛逛升平桥和南门大街。”少东家凑近,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了他的手:“你瞧,目之所及全是有情人。”
“咱两也融入融入。”话毕他就拉着赵光义消失在人海之中。
灯火璀璨,将夜色照得明媚动人,如同一条璀璨夺目的星河,蜿蜒在喧嚣世间。
“阿原,你可要抓牢我的手,我们不要走散啦!”
赵光义眼中倒映着灯火下的少东家,他的眼睛盈满笑意,紧握着他的手干燥温暖,仿佛他两真如这世间的男男女女般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有情人。
他们猜了灯谜,逛了小摊,吃了点心,瞧了河中的画舫,携手放了河灯。
看着写满祝愿的花灯被水流送远,赵光义难得的有些失神。
“快跟我走,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少东家再次握住他,眼睛亮得惊人:“想不想和我一起飞檐走壁?”
不等赵光义应答,少东家拉着他一用力,二人便于夜色中在高处疾驰,晚风将他们包裹仿佛一张沾满爱意和期待的网将赵光义裹得严严实实。
一路飞出朱雀门,赵光义望着少东家的侧颜,漫天星辰像是在为他们开路。
“到咯!”甫一落地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花海,萤火虫的微光照亮二人。
“这是你的秘密基地?”赵光义和他一起坐在了花海之中。
“之前接任务时偶然发现的,这么样很漂亮吧!”
赵光义点了点头,下一秒眼前便出现了一个包裹,只听少东家道:“猜猜我这两天是去干嘛了?”
他拆开包装,里面是一大坛酒,泛黄的标签上写着“离人泪”。
“嘻嘻嘻,我回去拿酒啦!”少东家拍了拍酒坛:“这可是我家乡的绝版酒,此间第一等美味,喝一坛少一坛咯!”
赵光义是知道他是清河来的,清河距离开封四五天的路程,他竟一天半就跑了个来回……
“别光看着呀,我们一起喝。”少东家打开坛子,酒香扑面而来,他不知从哪变出两个碗,两碗都满上。
赵光义端起一碗送入口中:“确实是好酒。”
“我还能骗你不成,今晚这一坛离人泪都是我们的。”少东家笑着搂住他:“我家的稀世珍品。你喝了这酒,就相当于是我的人啦!”
赵光义也笑了:“我以为我早就是少侠的人了。”
酒气氤氲,花香扑鼻,萤光明灭,不知何时他们越靠越近,乌发纠缠,情至深处,水汽弥漫。
最后看着赵光义的睡颜,少东家迷迷糊糊地想阿原应该原谅他了叭……
七月初八傍晚,赵光义难得休息,厮混一天一夜的二人好不容易从黏黏糊糊的状态里出来,坐下来一起吃饭。
“这酒不错叭!下次阿原再生气,我还去取一坛。”少东家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赵光义。
赵光义吃的清淡,声音一晚上哑得厉害:“抓紧吃饭。”
少东家又是一声长长的哦。
饭后二人去了书房,赵光义递给了他一张纸条,背过身去道:“南征军饷仍没有着落,江南国使臣花重金欲买大宋战船图纸,这图纸若真给了他们那便是我大宋未来之患。”
“今晚便是图纸和信物交接之时,你乃江湖自由身,并非我朝廷授意,仅仅出于江湖客之心,你去取了信物,我们便可问那使臣罪,收回图纸。”
“好一招空手套白狼。”少东家感叹道。
“为我大宋安危有何不可?”赵光义背着手又道:“此次朝廷不能开后门,你亦不能和朝廷扯上关系。”
“你手上的是江南国使臣府上布防图,和交接仪式现场布防图。”
少东家懒懒散散地扫了眼:“府尹大人之命哪有不从的道理。”
“只是我尚有一问,此去多少人?”
赵光义不看他,只是转了转手上的戒指:“唯你一人,需速取。”
“可以可以,取完我正好去一趟清河避避风头顺便取酒喝,你在开封等着我的酒昂!”少东家将纸条卷起,晃悠出书房。
赵光义看着他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