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阴阳》小狼王

9、夜间吻 无

　　无数清晰得如同电影情节的回忆，如潮水般，上涨又褪去，那些他以为忘了的，以为微不足道的小事汇合在一起，化成了他这数年间死死压抑的爱意。

　　林深晦几乎要被那炙热的情感淹没，灭顶的窒息感让他脸色瞬间苍白。

　　数年前在普通宿舍里许下的承诺，在数年之后阴阳两隔之际，再次出现在他耳边，他恍如隔世，心脏又忍不住因那曾经的亲密而剧烈跳动。

　　游冕答应了要帮他套枕套，就真的去学了，也做到了他的承诺——帮他套枕套。

　　好像兜兜转转那么多年，唯一失约的人只有他。

　　游冕永远遵守着他们曾经的约定，或大或小，或短暂或长远。

　　仿佛到头来，只有他一个人在远离。

　　他以为这是一个双方都渐行渐远的过程，却没想到蓦然回首之后，只有他一个人固执地远去。

　　在他们分散的那个路口，有一道身影永远静默着等他回头。

　　现在他终于回头，却只看到一只没有影子的恶鬼。

　　林深晦只觉得眼眶酸涩，那一瞬间，他的眼泪几乎要涌出。

　　他声音不知什么时候沙哑了，语气中带着艰涩的，隐秘的哭腔：“游冕……”

　　恶鬼深邃而悠长的目光凝视着他，与他眼中水光相接，而后转瞬间像是化成了一阵风，袭到他身前，轻轻地，轻轻地抱住了他。

　　游冕语气很轻：“别哭。”

　　林深晦用了些力气，一只手摘下眼镜，狠狠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他用力闭着眼睛，像是溺水后被救上岸的人，拼尽全力地感受着生命的气息。

　　“我没哭。”

　　他心中酸涩：“我只是……觉得好难过，好难过。”

　　游冕站得笔直，双脚虚虚地立在地上，正面对着窗户，窗外是幽暗隐秘的树林，他的目光从树林中一闪而过，温柔地落到了林深晦的发顶。

　　“因为我吗？”

　　他道。

　　林深晦想摇头，但最终却是沉默。

　　游冕垂下头，侧脸贴了贴他的发顶：“对不起。”

　　林深晦声音闷闷的：“你不用说道歉。”

　　过了会儿，他突然从游冕怀里退出来，眼睛没有了镜片的阻挡，其中沉静深涩的气息更加明显，他直视游冕的眼。

　　“游冕。”

　　他突然间鼓起了勇气，想到了一个他从前一直没敢问的问题。

　　“你会因为给朋友造成了麻烦，而远离他吗？”

　　游冕垂眸思索了下，看着他的眼睛道：“视情况而定吧……我会先尝试不给他带来麻烦，如果无法改变，那我大概会远离吧。”

　　林深晦喉结一动，牙关紧咬，鼓起的勇气一瞬间丧失，他垂下眼，头也微微低下，仿佛又退回到了自己那个封闭的世界里。

　　果然……

　　他一切的小心翼翼，都在此时得到了一个准确的答案。

　　幸好，幸好他当年隐藏得很好，把自己所有的无所适从，所有的不习惯，所有的害怕与胆怯，都深深藏在了那层厚厚的壳子下，没有让这个人察觉到一星半点。

　　幸好……

　　林深晦恍惚间，听到游冕话锋一转。

　　“但也会有例外。”

　　林深晦眼神一动：“什么例外？”

　　游冕眼睛在这一瞬，忽而又红了些许，暗红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挣扎的东西想要破蛹而出。

　　“如果那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的话，我大概会对他的某些没有明说的抗拒视而不见。”

　　“虽然听起来非常的不礼貌且霸道。”

　　“但人总有劣根性的，越喜欢就越想靠近，哪怕给人带来了麻烦，也总不甘心就这么离开，所以只要喜欢的人不明说，就总自欺欺人，觉得自己还可以……”

　　游冕的声音有点低，在林深晦恍神之际，突然上前一步，摁住他的肩膀，低下头，脸一下子贴近了，直视着他的眼睛。

　　林深晦没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着他瞳孔深处挣扎着的，仿佛扭动血液一般的东西。

　　恶鬼的眼睛是比血还要浓稠的红，铺天盖地压过来的时候，像是要将他整个世界都侵占了。

　　在身体的僵硬和屏住呼吸的窒息感中，他在心里想道：游冕的两半魂魄，似乎还没有融合完全。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那个温柔克制又粘人的代表气运的游冕，忽然间在这副恶鬼的躯壳中，找不到一丝影子了，取而代之的，是拥有一双比血还浓稠的暗红色眸子的，偏执又带着强烈存在感的……无理智恶鬼。

　　暗红色的，如同西欧神话中美丽到令人疯狂的红宝石的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恶鬼突然间有了动作。

　　林深晦下意识撇开目光，随即察觉到自己的唇角落下了一点冰凉的触感。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直到那抹冰凉的气息退开了些许，他才如梦初醒，猛地往后撤，却忘记了自己的身后是刚铺好的床，脚下一下子没稳住，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恶鬼顺势上前一步，弯下腰，手搭上他的肩膀，静静地看着他。

　　一人一鬼之间的距离聊近于无，林深晦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逃跑，但过度紧张带来的僵硬，让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微微仰头，看着恶鬼暗红的眼睛出神。

　　这双眼睛并不温和，也没有他熟悉的轻佻的笑意，反倒像是蕴藏着风暴，如同世上极深的黑渊，其中蕴含着数不尽的危险与令人疯狂的恐怖，这些都被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膜挡在了黑渊之下，人从膜外看过去，只能窥得一丝令人心悸的颜色。

　　林深晦怔怔地望着这双眼睛，仿佛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入这片黑渊之中，同那些恐怖的色彩一起沉沦，一起疯狂。

　　他在这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在他眼前的，是一只恶鬼，是以世间最残忍最痛苦的方式，炼成的恶鬼，蕴含着世上极恶的、极阴邪的气息。

　　这副人类的躯壳疯狂提醒着他危险的到来，可他的灵魂又极致渴望靠近这癫狂的颜色。

　　打破他迷离眼神的，是游冕。

　　“我给你带来了麻烦吗？”

　　林深晦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恶鬼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没让他开口，说：“你觉得麻烦也没办法了。”

　　恶鬼露出了一个笑，他的笑容像他的眼睛那般，充满着极致癫狂的疯。

　　“你是我的。”

　　他凑得很近很近，嘴唇抵在他耳边，轻轻地道：“你是我的……”

　　林深晦被他一连串的话轰得回不过神，还没等他细想这些话里藏着的隐秘情感，恶鬼和他最后的那一点距离悄然消弭。

　　……

　　幽深树林内，月光安静如丝。

　　恶鬼弯腰，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托着他的后脑，低着头，虔诚又安静地吻着他。

　　林深晦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感官愈发清晰。

　　恶鬼没有呼吸，但他能感受到紧贴着自己的阴冷的气息，恶鬼的手从他的肩膀一点一点滑下，最后停留在他的腰际，轻轻地掐着，麻麻的痒从腰一直渗到他的心头。

　　他牙关被撬开，恶鬼长驱直入，唇瓣被或轻或重地碾着，不痛，却痒得他心头一阵发麻。

　　在恶鬼温柔绵长的深吻之下，他渐渐有些呼吸不上来，抓着恶鬼肩膀的手指微微用力收紧，他眼睫一颤，忽而睁开了眼。

　　游冕闭着眼睛，硬朗的眉眼，渗出几分温柔，如同石上流过的清泉，干净极了。

　　林深晦意识到——游冕在吻他，在安静地、虔诚地、不含一丝杂念地吻着他。

　　这一点让他忽而间面红耳赤，呼吸也随之急促。

　　游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退开，在他唇角点了两下，靠得很近，睁开眼睛看向他。

　　林深晦眨了眨眼，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落下。

　　清泪划过脸庞，留下一道水痕。

　　游冕微微偏头，吻去了他眼角的泪，又一点一点往下，将那道水痕舔舐干净。

　　林深晦往后倒了倒，手撑住床，声音沙哑：“……游冕。”

　　游冕又温和下来，冲他笑了笑，眉眼弯弯的。

　　林深晦的眼镜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床尾，他缓缓眨了眨眼，却始终看不清游冕的神情。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床尾的眼镜勾了过来，重新戴上。

　　戴上眼镜之后，他却没有第一时间看向恶鬼，反倒有些逃避地将目光投向别处。

　　他现在心里很乱，无数的回忆与现实交织在一起，他难以分清如今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方才唇畔的触感太过真实，以至于让他情不自禁地沉沦，如今放松下来，沉沦过后的空虚感，让他心里一阵发慌。

　　他撑着床的手有些绵软，方才的一个吻，汲取了他太多的力气，他觉得好累好累。

　　他慢慢低下头，一只冰冷的手却抓住了他的下巴，强行抬起了他的头。

　　林深晦微蹙起眉，刚看向游冕，想开口说话，马上就被一个落在眉心的吻堵住了。

　　眉心的温度冰冷，却让他心头发烫。

　　林深晦此时还处于一种如梦似幻的状态之中，方才发生的一切都让他心里发飘，直到此时，他微微抬眸，看到那双陌生却又熟悉的眼。

　　他恍惚着：“……游冕。”

　　游冕又亲了亲他的眼睛，林深晦下意识闭上眼，隔着眼皮感受那让他心动的温度。

　　“我在。”

　　他有千言万语想叙说，但最终的最终，他沉默了许久才道：“你……”

　　他想问，游冕刚刚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是什么意思？恶鬼状态下的他，真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还想问，游冕……是不是喜欢他。

　　千言万语停留在嘴边，化成了窗外的一阵风。

　　林深晦一声叹息：“休息吧。”

　　他低垂着眼，不再看向游冕，长发低垂，挡住了脸，他的表情看不分明。

　　游冕沉默看着他，半晌，伸手撩起他侧脸的发丝，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道：“林深晦。”

　　林深晦躲了下，长发重新挡住脸。

　　“嗯？”

　　游冕眼里血色深沉翻涌，有看不分明的情愫在扭曲挣扎，声音很低，又很幽远，如同穿透时空的话语再次回响。

　　“月亮不是高悬天际。”

　　林深晦心脏一紧，吞咽口水：“什么？”

　　游冕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道：“我想不起过去，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伤心抗拒，但是林深晦，我好喜欢你，好爱你……”

　　他声音低低的，有点颤抖。

　　“喜欢得我心疼……”

　　“我的心告诉我，要和你说，月亮不是高悬天际。”

　　“林深晦，月亮可以被私藏，只要你要。”

　　林深晦眉眼泛着冷，眼里神色偏执又倔强：“月亮就该高悬，他的光辉该泽被万物。”

　　游冕手搭上他的肩膀，道：“可是月亮也想爱他所爱，他也会有私心，他只想把光都攒起来，全都送给他爱的那个人。”

　　林深晦紧紧地抓着床单，手都攥得发白，唇抿得死死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紧绷感，如同一张绷紧的弓弦，再用点力，就该断了。

　　游冕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紧逼，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道：“洗漱吧，已经很晚了。”

　　林深晦脊背微松，获救一般地站起身，道：“嗯，那我先去洗漱。”

　　说完，他从衣柜里迅速拿出睡衣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昏暗长廊，他藏在长发下的脸一片苍白，肌肉紧绷。

　　等到终于来到洗手间，关上门，隔绝了那一直落在他后背的视线，他才骤然放松下来，靠在墙上，低着头慢慢喘着气。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无论是那个吻，还是游冕方才的话，又或者是这些天来游冕所表现出的，那些他曾经都不敢深想的隐秘情愫，都让他如遭重击，欢喜和痛苦迷茫一同涌上心头，让他昏昏沉沉。

　　长久的自卑和仰视，让他下意识否定自己。

　　怎么可能呢？游冕喜欢他？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林深晦感觉呼吸都灼热起来，自己仿佛要被那股火自内而外地烧成飞灰，又痛，又畅快。

　　月亮……

　　月亮……

　　他心里的月亮……

　　他还记得，那年某月的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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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冕拉着他，一路从山脚顺着小路爬上山顶。

　　“林深晦！你看！”

　　少年肩上披着校服外套，背对着圆润皎洁的月亮，笑盈盈地看向他：“月亮！”

　　他们翘了学校安排的晚自习，从办公室顺了请假条，打车几公里到了这个观月视角最佳的山顶。

　　只因为游冕说，今天的月亮很圆，很好看。

　　只因为林深晦听到月亮时，眼里的微光。

　　游冕手搭上他的肩膀，他们头挨着头，游冕的话语在耳边响起，伴着风声。

　　“好看吗？”

　　林深晦眼睫微动，目光从月亮转到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声音轻得不可思议：“……很美。”

　　游冕肆意一笑，神色得意地转头，林深晦顺势看向月亮。

　　“你之前草稿本上全是月亮，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个，翻了好几座山头才找到的最佳视角！还人少，充分照顾我们小社恐的情况，怎么样，感不感动？”

　　说完，他又补道：“当然，我没有翻你的草稿本啊！是你本子掉地上了，别人捡了之后放我桌上了，我们本子都一样，我以为是我的就翻开了……”

　　“嗯。”

　　林深晦轻轻应了一声打断了他长篇大论的解释，道：“我确实……很喜欢月亮。”

　　他慢慢笑了下，眉眼平静而温柔，仰起头的动作让平时挡着脸的发丝都往后，露出了带着些冷感的五官，再冰冷的镜片都挡不住他眼底的光。

　　“月亮，很美。”

　　……就像，你一样。

　　游冕静静望着他的笑，过了会，道：“林深晦，你笑起来……”

　　林深晦侧头：“什么了？”

　　游冕笑了笑：“还怪好看的。”

　　林深晦抿了抿唇，在他的目光下，还是忍不住笑了：“嗯，谢谢。”

　　游冕又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转头瞧瞧月亮，对他说：“林深晦，有没有人和你说过，月亮和你，很像？”

　　林深晦微微一顿，看着月亮出神一瞬，道：“没有。”

　　过了会，他垂下眼，轻轻道：“我倒是觉得，月亮和你更像。”

　　游冕挑眉，不相信：“哪里像了？”

　　林深晦顿了下，心里有无数的形容词涌出，每个都充斥着他晦涩又粘稠的情感。

　　许久，他道：“优秀吧，像月亮一样，高悬天际。”

　　游冕听到之后，却沉默了一瞬，转眼又轻声道：“也……没那么高吧。”

　　月光挥洒，泛着莹莹白光，如同冬日飞霜。

　　他们的影子互相依偎，很近很近，像是两颗同生共长的树，连藤蔓都交缠在一起。

　　……

　　高悬天际的月亮亲口告诉他，月亮也有私心。

　　林深晦抬起手捂住了如火焰一般跳动不歇的心脏，寂静的洗手间内，充斥着他低低的喘息，和无声而激烈的心跳。

　　他怀着亵渎一般的心，认真地思考。

　　月亮的私心，是他？

　　水声响起。

　　林深晦在花洒下抬头，任由自己被热水冲刷，唇边悄然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不知道游冕所说是真是假，但……

　　他有足够多的办法，可以控制住一只，非正常手段下炼出的恶鬼。

　　他不愿意控制游冕，但……

　　林深晦睁开眼，一向平静漠然的眸子里暗潮涌动。

　　他其实和游冕一样，并不喜欢被欺骗的感觉。

　　如果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希望，那么他会甘于在黑暗里卑微窥伺。

　　但他这种卑劣的东西，一旦得了一点光，就会滋生可怖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就像曾经的高三，他对游冕所做的那样。

　　不择手段，不计后果。

　　流水声停下，林深晦擦干身体，穿好衣服走出了洗手间。

　　他一抬头，就看到静静候在门边的游冕。

　　二人目光相接，林深晦压住心里下意识的逃避，眸子黑沉沉地看向他。

　　在那种如月光般温柔的目光下，他的身体里，有东西一点点破土而出。

　　扭曲地，疯狂地，压抑地，生长着。

　　游冕深红的眼直直地盯着他，一动不动。

　　他们两个像是被对方的目光定住了一般，停在洗手间门口一动不动，像像个木头桩子。

　　半晌，林深晦率先移开目光，拿着衣服的手微微收紧，心脏狂跳不歇。

　　“走吧。”

　　开口的是游冕。

　　林深晦点头，一人一鬼并肩走回房间，之前所有的逃避、胆怯、凝滞和不自在，都在方才的对视里化开，成了夜晚月光下的飞霜，幻境一般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