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水泥地上的异乡客      ...


  •   南城的九月,空气里还残留着盛夏未散的余温。

      言天浔站在那扇暗红色的铁门前,手里攥着那张写有地址的便签,掌心微微出汗。父母飞往A国的航班在一个小时前起飞,留给他的,是这栋位于老城区的别墅,和一段即将寄人篱下的高中生活。

      他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穿着宽松T恤的少年,头发有些乱,手里还转着一个滑板轴承,眼神慵懒而锐利。言天浔猜想他就是父母提到过的计司懿。

      “你就是言天浔?”计司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侧身让开,“我妈在厨房,我是计司懿。以后……凑合住吧。”

      言天浔微微点头,白皙的脸皮因空气的燥热泛着薄薄的红晕。提着礼物袋的指节因勒的紧青筋若隐若现。

      青涩的嗓音中夹杂着喘气声,计司懿不耐烦地挠了挠头发,伸手接过言天浔的行李,直奔二楼。

      这就是他们的初遇,平淡得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完全没有言天浔预想中的那种“久别重逢”的热络。
      ………

      然而,打破这层隔阂的,是一块滑板。

      那是搬进来的第三天傍晚,言天浔在别墅后院的空地上练习Ollie(豚跳)。轮子碾过粗糙水泥地的声音在安静的街区显得格外刺耳。

      “脚位太宽了,重心后移。”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进来。言天浔动作一顿,差点摔个趔趄。他回头,看见计司懿倚在二楼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会滑?”言天浔挑眉,少年的好胜心瞬间被点燃。

      “下来试试?”

      计司懿握着栏杆的手轻轻扣动,嘴角勾起难以察觉的弧度。

      “行。”

      那个黄昏,两块滑板在水泥地上碰撞出了火花。计司懿的招式狂野且极具侵略性,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南城街头特有的不羁;而言天浔则胜在基础扎实,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两个人的笑容混在空气中发酵。

      “有点意思。”计司懿收起板,第一次向言天浔伸出了手,“明天放学别走,带你去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南桥洞下”,南城滑板少年的圣地。

      在那里,言天浔见到了计司懿的另外两个死党——总是戴着耳机、沉默寡言的秦赫鸣,以及看起来最瘦弱、却总能做出最诡异招式的窦黎。

      “正好,五个人。”窦黎踢了踢脚下的砂纸,目光落在言天浔身上,“团体赛缺个替补,你来得正是时候。”

      “我不当替补。”言天浔拍了拍板面上的灰尘,眼神坚定,“我要当主力。”

      少年的声音清润却自带一股倔强,微蹙的眉心自带破碎感。

      计司懿挑挑眉,饶有兴致地盯着言天浔。

      秦赫鸣摘下耳机,难得地开口:“口气不小。想当主力,先过了EVE那关。”

      言天浔:“无论是谁,我都不会放弃。”

      滑板在他心中的地位是神圣的,他永远忘不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他踏着滑板在空中划出的优美弧线。只有那一刻他才属于自己。

      那个耀眼的真正快乐的自己。

      EVE,南城滑板圈的传说,一个没人见过真面目、只闻其名的魔鬼教练。

      为了凑齐五人战队,也为了证明自己不只是个“借住的外地人”,言天浔跟着三人穿梭在南城的大街小巷。他们翻过废弃工厂的铁丝网,在深夜无人的广场上练习Kickflip(尖翻),汗水混合着灰尘,在皮肤上干结成一层薄薄的壳。

      终于,在一个充满机油味的修车厂深处,他们见到了EVE。

      那是一个穿着工装裤的女人,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她没看人,只看了一眼言天浔的滑板。

      “板面磨损严重,但桥钉没松。是个爱惜装备的人。”EVE的声音沙哑,“想拿冠军?先把那个台阶练五百次。”

      她指的是一段长满青苔、落差极大的石阶。

      “疯子才练那个。”窦黎小声嘀咕。

      “我练。”言天浔二话不说,踩上板。

      一次次起跳,一次次摔倒。膝盖磕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渗出牛仔裤,染红了灰白的水泥地。

      “停!”计司懿冲过来一把拉住他,“你不要命了?EVE是在试探你的底线!”

      言天浔推开计司懿的手,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底线就是,只要没断腿,我就能站起来。”

      EVE嘴角微微上扬,终于点燃了那支烟:“有点意思。这支队伍,算你一个。”

      加入EVE战队后的第一个月,是言天浔这辈子过得最混乱的日子。

      所谓的“特训”,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种热血漫里的循序渐行。EVE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制定的训练计划严苛到变态,更可怕的是,她要求五个人必须像齿轮一样咬合。

      “滑板是自由的,但团体赛是秩序。”EVE总是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站在修车厂的高台上冷冷地俯视他们,“你们的风格太割裂了。计司懿太独,窦黎太飘,秦赫鸣太闷,至于你——”

      她指向言天浔:“你太‘正’了。你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但在街头,太标准就意味着无聊。”

      这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言天浔心里。

      为了打破这种隔阂,EVE给他们布置的第一个任务不是练招,而是“换板”。

      五个人必须交换滑板,用对方磨损程度、脚感、桥的软硬都完全不同的板子,去完成一套基础动作。

      “这简直是折磨。”秦赫鸣皱着眉,踩在窦黎那块轻飘飘的板子上,差点没控制住重心摔倒。

      言天浔拿着计司懿的板子,也感到极其不适。那板面磨损得厉害,砂纸的摩擦力大得惊人,而且桥调得极松,稍微一用力就会翻板。

      “适应它。”EVE的声音传来,“了解你的队友,从了解他们的武器开始。”

      那个夏天,南城的蝉鸣声嘶力竭。

      修车厂的卷帘门半拉着,热浪滚滚。五个少年在充满机油味和汗臭味的空间里,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

      言天浔开始理解计司懿为什么喜欢把桥调得那么松——那样可以在做呲杆动作时更灵活地变向;他也明白了窦黎为什么总用那么轻的板——为了追求极致的滞空时间。

      在一次次的碰撞和争吵中,那种微妙的默契开始滋生。

      有一次,计司懿在练习一个高难度的Backside 180下台阶时失误,板子飞了出去,直奔正在旁边休息的言天浔面门。

      言天浔下意识地抬手一捞,稳稳接住了那块板。

      计司懿愣了一下,随即吹了声口哨:“反应挺快啊,借住弟。”

      “叫谁借住弟呢。”言天浔把板扔回去,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除了技术上的磨合,还有生活上的琐碎。

      言天浔住在计司懿家,两人的作息完全相反。计司懿是夜猫子,言天浔是早起党。起初两人还会因为关灯时间、洗漱顺序这种小事拌嘴,后来演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共生关系——言天浔负责叫计司懿起床,计司懿负责在言天浔练招练到脱力时把他扛回去。

      窦黎和秦赫鸣也常常加入这个行列。四个半大的少年,经常挤在计司懿那间堆满滑板配件的房间里,吃着泡面,讨论着哪个动作怎么做更帅,哪场比赛的奖金更高。

      “听说这次‘南城风暴’团体赛的冠军奖金够买一套顶级的专业装备。”窦黎眼里闪着光。

      “我要赢。”秦赫鸣言简意赅。

      “那是自然。”计司懿把腿翘在桌子上,“有我在,冠军跑不了。”

      言天浔看着他们,心里那种漂泊无依的感觉渐渐淡了。在这个充满机油味和汗水味的夏天,他似乎真的找到了某种归属感。

      然而,成长的代价总是伴随着疼痛。

      在一次模拟赛中,为了配合团队的接力节奏,言天浔被迫改变了自己的滑行习惯,结果在一个简单的Ollie上失误,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手腕扭伤。

      医生建议休息两周。

      “两周?那比赛怎么办?”言天浔急得想从病床上跳起来。

      “急什么。”计司懿按着他,“正好让你那手腕歇歇。再说了,我们是团队,少你一个,我们也能顶。”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言天浔能看到计司懿眼里的焦虑。

      那两周,言天浔坐在场边,看着剩下的四个人拼命练习,试图填补他那个位置的空缺。他们摔得比平时更狠,练得比平时更晚。

      言天浔的手腕打着石膏,心却像被火烧一样。他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这个团队的一员,更是他们的软肋,也是他们的动力。

      拆石膏的那天,言天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修车厂。

      “我回来了。”他举起缠着厚厚绷带的手腕。

      EVE看着他,难得地没有毒舌,只是点了点头:“归队吧。”

      那天晚上,五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合体练习。

      没有了隔阂,没有了生涩。

      计司懿开路,窦黎衔接,秦赫鸣稳住节奏,言天浔负责高难度的技巧展示,最后由那个一直默默无闻的第五人——也是EVE安排进来的替补,一个名叫林小北的瘦小男生,完成收尾。

      当最后一块板稳稳落地时,修车厂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EVE点燃了那根珍藏已久的烟,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行了,勉强能看了。去报名吧,南城风暴,我等着看你们把奖杯捧回来。”

      高三的开学季,伴随着梧桐叶的飘落悄然而至。

      南城的秋天总是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感受凉爽,寒意就已经逼近。

      训练强度随着比赛的临近成倍增加。五个人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旧伤叠着新伤。言天浔的手腕成了天气预报,一阴天就隐隐作痛。

      但他们谁也没喊过停。

      因为在那块磨损严重的滑板之下,在那充满机油味的修车厂里,一颗名为“冠军”的种子,正在野蛮生长。

      ………

      高三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寒气逼人,言天浔的脸上总是被风刮得红噗噗的,鼻尖上的一点红特别可爱。有时眼睫毛上粘上一点小雪花,湿湿润润的。

      为了备战最后一次滑板大赛,五个人几乎住在了训练场。南城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没人喊冷。

      言天浔从一开始的格格不入,变成了那个会在秦赫鸣失误时递水、在窦黎被欺负时出头、在计司懿迷茫时陪他通宵练招的兄弟。

      决赛那天,体育馆内人声鼎沸。

      对手是连续两届的冠军队,实力强劲。前四轮结束,比分咬得很紧。

      最后一轮,决胜局。

      “言天浔,看你的了。”计司懿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

      言天浔站在出发台上,看着下方那个令人生畏的道具组合——大U池接台阶,再接栏杆。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父母离去时的背影,闪过在南城度过的每一个日夜,闪过这群并肩作战的兄弟。

      哨声响起。

      他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加速、起跳、腾空。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抓板、旋转、落地。

      “砰!”

      轮子稳稳地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是流畅的滑行,起跳,呲杆,下台阶。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失误。

      全场寂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计司懿、窦黎、秦赫鸣冲上来将他团团围住,EVE在场边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我们赢了!”窦黎兴奋地大吼。

      言天浔看着手中沉甸甸的奖杯,看着身边这群笑得肆意张扬的伙伴。他知道,这个冠军不仅仅是荣誉,更是他在这个陌生城市扎根的证明。

      “喂,言天浔。”计司懿勾住他的脖子,“高三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

      言天浔愣了一下,看向远处璀璨的灯光:“不知道,也许……继续滑下去?”

      “那就说好了。”计司懿笑了,眼里的光比奖杯还要亮,“不管去哪,我们五个,板不离脚。”

      人群欢呼,彩带飘落。言天浔握紧了手中的滑板,他知道,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