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离殇》青丝绕

44、第十三章 雪花漫，幽幽冬梅开

　　雪花悠然下，暗香悄自来。梅花不畏寒，幽魂自相怜。宿缘轻叹君陪伴，盛世轮回手长牵。千年宿命悲花落，曲终人散幻影载。

　　-----------莫烟颜
　　春花秋碧，夏雨冬雪。四季变更，星霜屡变 。这半年内，兰陵王每天都在担惊受怕，忧心忡忡，几乎被煎熬成病，一有风吹草动，就以为是高纬下旨取他的性命。更害怕祸及莫烟颜。
　　谁都知道当今陛下高纬信佛几乎信到成痴。甚至有次大臣们找他有要事禀告，结果找了多家寺院，才最终寻得到他。
　　若是被他知道，莫烟颜是煞星，那么整个王府的人都必死无疑。难逃活路。但是即使这是一个绝佳机会除掉莫烟颜，郑依然也不敢私自告密给高纬。若是整个王府的人都死了，那么这一切都没有了价值。她要的只是莫烟颜离开而已。此刻，还不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地步。
　　而兰陵王依旧不问政事，只是敛财。他只想让高纬觉得他不再关心政事，更不会谋反篡位。
　　这天，兰陵王端坐在王府凉亭内，品茶赏花。忽然见到了匆忙行走的下属相愿。便招呼他一同闲谈。兰陵王对待下属的态度在北齐是难得的友善。也是北齐高家中绝无仅有的第一人。
　　相愿也没有过多的谦让推辞，王爷对他的好，他不会忘记。对他的信任重视，在相愿看来是此生无以为报。但是，他同样也很担心兰陵王。功高震主的结局谁都能想到。兰陵王的担忧神色，相愿怎会不知？想了半天，终于吞吞吐吐的向兰陵王开口，要把自己心中的所想告诉王爷。
　　“王爷已经有了朝廷的俸禄，为何还要如此贪恋钱财？”
　　兰陵王把眼睛从那些凌烈怒放的梅花中转回来，看着这个下属。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启齿，只能默默不语。
　　“王爷一定是因为，邙山之战，大捷。功高震主，怕遭陛下猜忌，所以才以此来让自己的名声被破坏，被玷污吧？”相愿继续说道。
　　兰陵王心凄恻然。看着杯中倒影的脸庞，神色苍凉。答声是，便再次沉默无言。
　　“朝廷忌讳王爷，必然会寻找王爷的错误。王爷一直这样贪财，岂不是正好给他们一个借口和理由，来除去王爷吗？” 相愿哀叹道，他能怎么办？就算不是贪财，若是想除去王爷，也只是诏书三五字而已。
　　身在乱世，功高，是死。无功，亦是死。
　　相愿起身告辞离开，留下了孤自呆立的兰陵王。
　　望着满园的萧瑟，梅花独怒，忍不住愁绪殇怀。不禁又想起了早已故去的好友斛律光。
　　兄弟相残，至亲亦杀。换来了君临天下，一世繁华。
　　金戈铁马，狼烟征战，到头来，终还是覆了天下，失了荣华。所有的功劳，一句话就可以被磨灭殆尽。每天都在等待这个既定的结局，躲不过的结局，惶惶不可终日。
　　兰陵王在回忆自己的一生半世。此刻的他，才不过年近三十而已。却好像已年过半百。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仿佛就已料到此生的半世荒凉。生在帝王家，不是他的错。亲情若凉茶，不但冷，并且充满了苦涩和不堪，这也不是他能掌控的。
　　想起那时的自己，面对那些兄弟，只能低头默然。那些屈辱，那些不堪，陪伴了他无数的日日夜夜。黑暗中，想起自己未曾谋面，身份卑贱到连一个姓氏都没有留下的母亲，忍不住泪流满面。母亲的身份，决定了自己的身份。她的卑微低贱，在他的身上得到了印衬体现。
　　他忍受住所有的嘲笑，面对着众多的所谓的兄弟，不计较，每天都沉浸在书籍和武艺上。他的箭弩，百发百中。指挥作战，更是无人能敌。骁勇善战，终于为自己创来了半世浮名，到头来是否又要为这样的半世浮名，丧失生命？
　　“下雪了。”望着自天际而飘落的白雪，冰凉的感觉，此刻却是“寒彻骨”的冷。
　　“王爷，回屋吧？”莫烟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畔。
　　那年初遇，他许她桃枝为约。那年初遇，她因他而相思无涯。一刹那，他与她相约今生明誓。一瞬间，她为他憔悴负花。
　　誓言纷唯美，花颜独憔悴。
　　看着身边风华绝代的男子，此刻是这样的落落孤郁，忧忧寡欢。
　　“颜儿，你怎么出来了？你看下雪了，我带你去看雪，好不好？还有梅花？”他不想她担心，若生命终要流失，那么就趁还仅存的这一刻，好好地陪伴她。
　　仔细想想，还从没有给过她什么美好的回忆。那么就趁着现存的，或许随时都会失掉的残命，为她创造哪怕半点无暇记忆吧。
　　“恩。好。”她笑了，他也笑了。
　　何必庸人自扰？这不是还好好的，何必自己吓自己？杞人忧天，要知道天永不会塌。就算天塌了，你也无力回天不是？那何不趁着天还在的时候，好好地珍惜这流年时光。
　　该来的终究会来，不该来的怎样企盼也不会来。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再怎么不择手段，也终究不是你的。
　　“不，我们去看桃花好吗？”莫烟颜停了一下，认真的看着他说道。
　　“桃花？”他深情的注视着她，面带不解的问。
　　“恩，桃花。冬天里的桃花。”她低头幽幽的说。看完桃花，此生就是仙凡永隔，黄泉人间，终是生死无话。
　　“好，冬天的桃花。”仿佛心有灵犀般，都没有再互相追问，解释。
　　梅花？那年的梅花，那年的雪。那年的风，那年的沙。那年的纯真，那年的企盼。那年的等待，那年的守候。那年的相思，那年的痴情。那年未曾与他相见，那年未曾与他相遇。那年也未曾与他惊鸿瞥，深情浓。
　　那年在此刻却像是，隔夜凉茶，隔世黄花。仿佛已经隔了一个世纪般的遥不可及。
　　用力甩掉那些尘埃湮没的画面。跳跃着去收拾行囊。就这样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就算是劫，她也心甘情愿。就算是万丈悬崖，她也会选择万劫不复。
　　这次，郑依然没有跟随。仿佛她已经知道结局，这次过后，莫烟颜终会消失，永不再来。
　　牛车颠簸，外面仍是风雪漫天。车内，却是另一番洞天。她实在太累，依偎在他身边，安然入眠。仿若回到了，那一夜的那一刻。天亮了，他就要离开的那一夜。
　　那次的离开，他是为了征战狼烟，永不分离。那场战争，他奋不顾身。那场战争，他归心似箭。那场战争，他升为尚书令。那场战争，他声名鹊起。
　　而这一次的离开，却是为了永不再见。这场别离，她必死无疑。这场别离，她万分无奈。这场别离，她终会一缕魂散。这场别离，她会销声匿迹。
　　看着身边的绝色女子，此生唯一的眷恋。他沉默无言。
　　“颜儿，我们到了。”耳畔传来了熟悉安然的声音。莫烟颜缓缓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迷迷糊糊的看着身旁的男子。
　　“王爷，这是哪里啊？”她咕哝着，用不清的声音问道。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他轻声的对她说。忍不住紧拥着她，扶她下车。
　　“好美的雪。”莫烟颜看着车外，那一望无际的白。忍不住的吸了一口气。今年的雪，较之往年，更美。美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流泪。是那样的动人心魄的美。
　　只是这个地方好冷，仿佛把骨头都冻僵了。
　　“王爷，这是哪里？”莫烟颜走下华丽的牛车，转身四望。这里的环境是那样的陌生不熟悉。忍不住抬首望着兰陵王高长恭问道。
　　“这里就是邙山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带她来这里。曾经的战场，曾经的浴血奋战，此刻皆为昨日烟云。
　　“邙山？这里就是王爷杀敌的地方是吗？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看王爷曾经征战的地方。我都能想象的出来，那年早上王爷离开后，在这个地方怎样的奋勇杀敌。可惜，王爷的身姿我无缘得见，好遗憾。”莫烟颜想象着，带领着五百骑兵，若天神般冲入北周军队的包围，势如破竹，把北周军队打得落花流水。
　　“颜儿，你想看我在战场上的样子，对吗？”兰陵王看着莫烟颜问道。
　　“是啊。不过看不到也没有关系，只要有你陪伴，怎样都好。”她随口答道。此生再也无缘相见你的骁勇身姿。
　　“那你此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一定满足你所有的愿望。”
　　“当然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了？问这样一个问题，该罚你三杯。”莫烟颜有点委屈的望着他。“可惜没有酒，就暂且饶了你吧。”说着，就向前跑去。她没有想到，自己还能讲得出笑话，还可以在他面前笑颜如花。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下辈子我们可以吗？下下辈子，我们可以吗？生世轮回，千年过后，我们可以吗？为什么爱的那么辛苦，付出了那么惨重的代价，终还是无法相守。
　　雪地上，一排排歪斜扭曲的脚印。一片欢凌的笑语。只是伴随着笑的同时，还撒了一地的冰凉的泪水。
　　此生无缘相守，那就来世再相依。奈何桥畔，三生石前，我们定要许下不离不弃的誓言。若还是无缘，那就穿越千年，盛世轮回，总之你都是我要寻找的唯一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