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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冰棍与栀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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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漾第一次见到苏砚,是在七月流火的午后。他刚把最后一箱冰镇饮料搬进便利店的冷柜,额头上的汗就顺着晒得发红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洗得发白的工装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老板,要根老冰棍。”
清润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玉,猝不及防地撞进耳朵里。陈漾直起身,手背胡乱地抹了把脸,就看见收银台旁站着个男生。白T恤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小片锁骨,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揉碎的星光。
男生指尖夹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另一只手拎着个画夹,帆布包上别着枚褪色的栀子花徽章,花瓣边缘都磨圆了。
“等着。”陈漾应了声,转身去冰柜最底层翻找。老冰棍的塑料包装沾着层白霜,他捏在手里能感觉到刺骨的凉,顺着指尖往胳膊肘窜。
递过去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指
腹。那人的手很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陈漾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混着自己掌心的汗,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谢了。”男生撕开包装纸,咬了口冰棍,白雾似的冷气从嘴角漫出来,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得很快。他靠在收银台旁,目光落在便利店门口那丛开得正盛的栀子花上,“这花养得不错。”
陈漾“嗯”了一声,没接话。他不太会跟陌生人搭话,尤其是这样看起来干净又温和的男生——跟他这种每天在太阳底下搬货、浑身汗味的人,像是两个世界的。
男生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疏离,自顾自地说:“我叫苏砚,租了隔壁楼的房子,刚搬来。”他顿了顿,咬着冰棍笑了笑,“以后可能要常来买冰棍。”
陈漾这才抬头看他。阳光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窗斜斜地切进来,刚好落在苏砚的发梢上,镀了层浅金色的边。他咬冰棍的时候,嘴角会微微鼓起一小块,像只偷藏了食物的松鼠,莫名有点可爱。
“陈漾。”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有点干,像是被太阳晒得发紧的地面。
苏砚的眼睛弯了弯,镜片后的笑意藏不住:“陈漾,漾起的漾?”
“嗯。”
“挺好的名字。”苏砚把最后一口冰棍塞进嘴里,把包装纸叠成整齐的小方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先回去收拾东西了,明天见。”
他拎着画夹转身出门,帆布包上的栀子花徽章在阳光下闪了闪。陈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发现刚才被碰到的指尖,好像还残留着老冰棍的凉意。
第二天一早,陈漾刚打开便利店的卷帘门,就看见苏砚蹲在门口那丛栀子花前。他手里拿着支铅笔,正对着花瓣写生,画夹摊在膝盖上,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花丛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早。”苏砚抬头跟他打招呼,眼镜片上沾了点露水,看起来雾蒙蒙的。
“早。”陈漾把“营业中”的牌子挂出去,眼角的余光瞥见画纸上的栀子花。线条干净利落,却把花瓣上的绒毛都勾勒得清清楚楚,像是能闻到纸面上飘来的清香。
那天之后,苏砚真的成了便利店的常客。每天下午三点多,他总会准时出现在收银台前,买一根老冰棍,有时靠在门口看花,有时坐在靠窗的小板凳上翻画夹。
陈漾渐渐习惯了这样的存在。习惯了听他撕开冰棍包装纸的声音,习惯了看他被冷气熏得微微眯起的眼睛,甚至习惯了他偶尔盯着自己搬货的背影发呆——虽然每次被他发现,苏砚都会慌忙移开视线,耳根悄悄泛红,像被太阳晒透的桃子。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突然下了场急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把便利店的光线都砸得昏暗起来。陈漾正在盘点货物,听见门口传来“哗啦”一声,抬头就看见苏砚抱着画夹站在屋檐下,帆布包顶在头上,后背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
“进来避避?”陈漾脱口而出。
苏砚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抱着画夹快步走进来。他脱下湿透的帆布包,倒出里面的东西——几本素描本,一支钢笔,还有个用塑料袋层层裹着的相框。
“没淋坏吧?”陈漾递过去一条干净的毛巾。是他放在店里备用的,洗得有些发白,却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没事,画夹是防水的。”苏砚接过毛巾擦着头发,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谢了,陈漾。”
他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带着点湿漉漉的水汽,像雨后的栀子花,温柔得让人心头发软。
陈漾别开脸,假装去整理货架,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身后的动静。他听见苏砚翻开素描本的声音,听见铅笔在纸上沙沙划过的声音,还有偶尔响起的、极轻的叹息。
雨停的时候,天边烧起了晚霞,把便利店的玻璃窗染成了橘红色。苏砚合上画夹站起来,指着窗外说:“你看,彩虹。”
陈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道淡淡的彩虹挂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像座透明的桥。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栀子花混合的清香,湿漉漉的,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很美吧?”苏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嗯。”陈漾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苏砚的侧脸。晚霞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眼镜片反射着彩虹的颜色,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天晚上关店的时候,陈漾在收银台底下发现了一张素描。画的是便利店门口的栀子花,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七月十七,雨后,见彩虹。字迹清秀,像他的人一样,带着点温柔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