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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我们会很幸福 过渡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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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肃之前开发过的一个旅游景点大丰收。
消息传开的那天上午,家门口就被围得水泄不通。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密密麻麻地挤在黑色铁门外。安保人员拦出一条通道,但闪光灯还是从四面八方穿进来。
林屿站在二楼的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他没见过这种阵仗。楼下黑压压的人头,话筒上的台标五花八门,有人甚至爬上了对面的梧桐树,举着手机直播。
“能采访一下吗?”
“陈先生!陈先生!”
“听说这次项目带动了整个区域的旅游经济,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陈肃站在门廊下,西装笔挺,表情是一贯的严肃。他简短地回答了几个问题,每个答案都不超过三句话。记者们不满意,话筒举得更高了。
一个戴眼镜的小年轻挤到最前面,举着话筒,脖子上挂着实习记者证,声音带着初出茅庐的生涩。
“能看看您和您家人的日常吗?读者对成功人士的家庭生活也很感兴趣。”
陈肃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刚要开口拒绝,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可以啊。”
陈肃转过头。苏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藕色的家居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笑得温温和和的。
“正好今天家里人都在。”她说,“让大家看看也没什么。”
苏婉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内容很丰富。
人家都到家门口了,
拒绝多不礼貌,
还有一句没出口但意思很明确的“听我的”。
陈肃读出很多个版本。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进来吧。”
摄像师扛着机器走进来的时候,林屿正好从楼梯上下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抽绳一长一短,头发翘着一小撮。看见满屋子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他看向苏婉。
“没事。”苏婉走过来,帮他理了理翘起的头发,“就拍拍日常,你该干嘛干嘛。”
林屿“哦”了一声。但他确实不知道该干嘛。平时这个时候,他应该在琴房练琴。但现在琴房门口站着两个扛机器的人,他不太想过去。
他散步到厨房门口。
厨房里比平时热闹得多。灶台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平时都是佣人在做饭,苏婉或陈骁偶尔会弄些小蛋糕给林屿,但今天不一样。
陈肃和陈骁两个人站在料理台前,一个洗菜,一个切菜。
陈肃穿着那件深色的T恤,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小臂。他洗菜的动作很仔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冲,冲完还要对着光看看有没有泥沙。
陈骁站在他旁边,低着头切胡萝卜,刀起刀落,节奏均匀。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左手袖口拉得很低。
陈骁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陈骁嘴角弯了弯,低下头继续切菜。
林屿溜达到锅边。锅里炖着番茄牛腩,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酸酸甜甜的香气混着热气扑上来,把他的脸蒸得有点烫。他站在那里看,假装对那锅汤很感兴趣。
摄像机在身后转着。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如同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陈骁放下菜刀,伸手去够料理台另一头的调料瓶。他抬起左臂的时候,袖口往下滑了一截。
小臂内侧,那行深蓝色的字母露了出来。
LIN YU
摄像师大概没注意到。他的镜头正对着锅里的汤,拍那些翻滚的番茄块。
但陈肃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在那行纹身上停了一瞬。手里的菜叶还在水龙头下冲着,水声哗哗的,盖住了所有可能的表情变化。
他低下头,继续洗菜。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冲,对着光看看有没有泥沙。
好不容易熬到录完。
摄像师收起了机器,记者们千恩万谢地告辞。苏婉送到门口,笑着说“慢走”。
陈肃把这件事跟苏婉讲了的时候,已经是深更半夜。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苏婉坐在床沿,手里拿着那本平时翻的杂志,但一页也没翻动。
陈肃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陈肃讲完了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只有座钟的滴答声。
“这有点……”苏婉没有把话说完。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杂志的封面。
陈肃转过身。他走到床边,在苏婉旁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我去跟骁骁谈谈。”他说。
苏婉点了点头。
书房的门被推开。陈骁正站在窗前。他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爸。”他转过身。
陈肃走进来,把门带上了。父子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陈肃的目光落在陈骁的左臂上。袖口还是拉得很低,遮住了那行字母。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下面是什么。
“你手上的纹身……”陈肃开口。他没有把话说完,似乎是在等陈骁自己接过去。
陈骁没有接,好像没有意料到这件事。长久过后,他也只是“嗯”了一声。便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沉默又漫上来。
“是……林屿?”陈肃终于试探问出来。
陈骁抬起眼睛,看着自己的父亲,没有躲闪:“对。”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空气灌得很满,满到有点疼:“我们两个在一起了。”
话音落下。陈肃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他不是那种古板的父亲,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但知道是一回事,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又是另一回事。
太突然了。
他还没有缓冲的准备。今天下午才看见那个纹身,晚上就被告知“我们在一起了”。像一辆车突然从零加速到一百,他的心脏还在后面追着跑。
“不怪他。”陈骁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是我先跟他表白的。”
陈肃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眉骨上,用力按了按,像要把那里的酸胀压下去。
“你多大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还搞纹身?”
他在陈骁这个年纪,早就已经开始创业了。每天西装革履,跟各种人谈项目、签合同,学着怎么做一个大人。而他的儿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另一个人的名字纹在了手腕上。
陈骁张了张嘴:“爸……”
“我知道你们可能会有点难以接受。但我们两个都是互相喜欢……”声音越来越小。
他不确定还要说什么,但说什么都显得太空白了。
陈肃看着自己这个从小就不太让人操心的儿子,此刻站在他面前,像个做错了事等着挨训的孩子。明明个子已经比他还高了,肩膀也宽了,穿上西装也能独当一面了。
但这一刻,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蹲在玄关处、第一次见到林屿时小心翼翼伸出手的小男孩。
陈肃叹了一口气:“你把我想成什么了,”他声音里的严肃褪去了一些,“不会还想私奔吧?”
陈骁愣了一下,思考了很久他才想明白,那是“我儿子长大了”的怅然。
“在一起就在一起吧。”陈肃说。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别太……那个了。”
“好好照顾他。小屿脾气有点别扭,你多包容包容。”
陈骁忽然笑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与此同时,另一边。
苏婉找到林屿的时候,他正呆在琴房里练小提琴。
琴房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苏婉站在门外,从那条缝里看进去。
林屿站在谱架前,下巴抵着腮托,左手按弦,右手运弓。琴弓在弦上拉过,带出一个悠长的音。他闭着眼睛,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晃动。
苏婉轻轻推开门:“小屿。”
琴声戛然而止。林屿睁开眼睛,看见是她,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妈妈。”
他把小提琴放下来,琴弓还握在手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脸上。
苏婉看着这个从八岁起就住在自己家里的孩子,从瘦瘦小小的一团长成现在这个模样。学会笑,学会说话,学会在小提琴上拉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你……你……”
她支支吾吾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件藕色的家居裙被她揉出了几道褶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下定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林屿的眼睛:“你和哥哥恋爱了吗?”
林屿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怎么也遮掩不住。
苏婉看见他的神色,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妈妈没有要拆散你的意思。”她赶紧说,“只是……”
林屿的嘴唇动了动:“妈妈。”他的声音很轻,“抱歉,虽然这有点奇怪。”
“但我们两个……不是玩玩的那种。”
苏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这……”她开口,声音有点涩,“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就……前几周。”
“那还挺新鲜。”在她的潜意识里,这段感情确实像某种刚破土的嫩芽。新鲜的,脆弱的,需要小心呵护的。
“嗯。”林屿道,“对不起。”
苏婉的眼睛红了。她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林屿的手。
“傻孩子。”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道什么歉。”
林屿抬起头。他看见苏婉的眼眶红红的,像一只桃子。和他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那天她也是这样蹲下来,捧着他的脸,说“小屿,干妈来接你回家”。声音也是这样的。
原来什么都没变。
苏婉吸了吸鼻子,忽然笑起来。
“那你们就好好在一起吧。”她说。手指在林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哥哥平时有点坏坏的。”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他要是欺负你了,你就跟妈妈讲。我帮你教训他。”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们两个要长长久久的。”苏婉说。
“好。”林屿答得很精神。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但鼻子酸酸的。
“你爸爸跟你妈妈见家长公开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她说,“于青菀跟我讲的时候,说林予安站在她父母面前,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但一句软话都没说。”
她的目光落在林屿脸上:“都是这么坚定。”
“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苏婉说。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林屿的头发。少年的头发很软,和她记忆中另一个人的头发一样软,“不要太在意旁人的眼光。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
“好。”林屿往前一步,抱住了她。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她的手环上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晚安。”苏婉松开他,“早点睡。”
林屿又呆了一会,从琴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地毯上的花纹照得影影绰绰,他沿着走廊往回走。
拐过弯,他看见陈骁站在房间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等了一会。看见林屿,他忽然笑起来。
“你笑什么?”林屿走到他面前。
“没什么。”陈骁说,“就是想笑了。”
林屿没有追问。他推开门,走进房间。陈骁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起走到床铺边。台灯亮着,把床头那一小片区域照得暖融融的,被子已经铺好了,两个枕头并排摆着。
林屿在床沿坐下:“手给我看看。”
陈骁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他面前。林屿握住他的手腕,把袖口往上推。
那行纹身露了出来。
LIN YU
在台灯的光下,字母的颜色看得更清楚了。不是纯黑的,是灰蓝色。和他瞳孔的颜色一模一样。
林屿的指腹落上去。从L到Y,一笔一画,慢慢滑过去。结的痂已经开始脱落了,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字母的边缘还有点微微凸起,但比前几天平滑了许多。
“掉色了吗?”陈骁问。
“没有。”林屿说,“还是那个颜色。”
“那就好。”
林屿没有松手。他低着头,看着那行字母:“爸爸妈妈同意了。”
“嗯。”
“妈妈还说,哥哥平时有点坏坏的。”
陈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哪里坏了?”
“哪里都坏。”
林屿松开他的手腕,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床上。
陈骁在他旁边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
“小屿。”陈骁侧过头看他。
“嗯?”
“你今天害怕吗?”
“有一点。”他说。“怕他们会不同意。怕他们会让我们分开。”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他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妈妈让我们好好的。”林屿说,嘴角弯了弯,“长长久久的。”
陈骁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林屿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林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当天梦里,林屿站在一片很亮的光里。
只是有两个人站在他面前。
于青菀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和她生前的样子一模一样。林予安站在她旁边,穿着那件林屿记得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他们看着他。目光和记忆中一样温柔,像两盏不太亮但永远不会灭的灯。
“小屿。”于青菀开口。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你现在幸福吗?”
林屿站在那里,他的喉咙有点紧。
看着在梦里久别重逢的样子。
好想哭啊。
他想了想,然后点头:“是。”
于青菀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我们就放心了。”
林予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屿的肩膀。
“你一定要好好的。”他说,稳稳的令人安心,“一直这下去。”
林屿点头。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会的”。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两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光开始变亮,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他们的轮廓慢慢模糊。
林屿想伸手去拉他们。但他的手穿过了那片光,什么也没有抓住。
“小屿。”于青菀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别怕。”
“我们一直在。”
光散了。
画面一转。
林屿站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不是琴房,不是卧室,不是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角落。
但他知道那是未来。因为陈骁单膝跪在他面前。
他穿着一件林屿没见过的黑色西装,头发比现在长了一点,梳得整整齐齐。左手还戴着那行纹身。
他仰着头,看着林屿。伸出手,手指间捏着一枚戒指。
林屿看不清戒指的样子。梦里的光太亮了,把所有的细节都模糊成一片温柔的金色。但他知道那一定很好看。
陈骁牵起他的手。
戒指缓缓套上他的无名指。
林屿忽然睁开眼。
他的脸上湿湿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从眼角滑进鬓发里。
他动了一下,旁边的陈骁醒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睡意,但手已经伸过来,覆上林屿的额头。
“又梦到爸爸妈妈了吗?”
林屿吸了一口气,鼻子堵堵的:“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陈骁的胸口。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去擦。
这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满涨涨的东西。就好像杯子里的水太满了,从边缘溢出来。
“还梦到我们了。”他说。
陈骁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抚摸:“梦到什么了?”
“未来。”林屿说,“我们会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