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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生日快乐 到那时,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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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最后一科的铃声响起,整栋楼似被抽走了骨头,突然软下来。
林屿随着人流往下走。走廊里有人在撕草稿纸,有人把笔袋抛向空中,更多的纸飞机从上层窗口栽下来,打着旋,一些卡在树枝上,一些落在花坛边。
他刚踏出教学楼,胳膊就被人拽住了。
“哎,考完了,去不去玩?”
是同班同学,平日里借过他几次橡皮,也抄过他一次琴谱。
林屿刚张嘴,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周围已经围上来几个人。
“去吧去吧,好不容易考完。”
“又不远,玩一会儿就回。”
“林屿你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这次总该给个面子吧?”
七嘴八舌,热情得像认识了一辈子。他站在人群中心,被那些声音裹着,找不到缝隙钻出去,只好无奈地点了头。
手机掏出来,给陈骁发消息:「同学约我出去,晚点回。」
发完就被拉走了。
那同学叫周磊,七拐八绕,把他们带到一条从没来过的巷子深处。
霓虹灯在头顶明明灭灭,招牌上几个英文字母歪歪扭扭拼在一起。
他被推着走进去。光线暗得像森林里的古老洞穴,却有颜色各异的灯转着圈扫过来扫过去。
舞台上几个男女正随着音乐扭动。穿得很少,动作很大。灯光在他们身上滚过,照亮裸露的腰腹、肩膀、锁骨。
林屿发怵地移开视线。他盯着自己的鞋尖、吧台底下那排高脚凳、前面那个同学的后脑勺。哪儿都看,就是不往舞台上看。
“看,那个男的好帅!”
旁边一个女生突然叫起来,拉着同伴的胳膊使劲晃。
“真的诶真的诶!”
“身材好好。”
几个女生捂嘴笑起来,推来搡去。
林屿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
舞台边缘站着一个男的,正跟旁边的女孩碰杯。衬衫解了两颗扣子,露出胸口,笑得游刃有余。
林屿眉头皱起来。
他回忆起陈骁。陈骁的背更宽,身材更好,而且陈骁笑起来不是这样的。
不对……
林屿意识到,他在拿自己的哥哥去跟一个舞台上跳舞的陌生人比。
他站在灯光乱晃的酒吧里,忽然觉得有点耳鸣。
那天晚上怎么散的,林屿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人喝吐了,有人互相搀扶着说胡话。
他没喝酒,脑子清醒地打了车。
车子开起来,车窗摇下一半。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陈骁的脸、声音、手、抱着他时下巴抵在他头顶的感觉……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停不下来。
他想起去年陈骁带他去看电影那天,他问过自己一个问题。
自己对陈骁是什么感情。
当时没有解答,现在好像才懵懂地知道了一些。
六月二十二日。夏至。
天亮得很早。林屿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拿起来看,是苏婉发来的消息。很长一段,末尾跟着几个红包。陈肃的问候隔了五分钟,简短些,但也发了个红包。
今天是他生日。他其实不怎么过。
小时候在亲戚家没人记得,后来到了陈家,苏婉每年都会张罗,蛋糕、礼物、一顿丰盛的晚饭。他每次都愉快地吃完,但心里有层说不清的东西。
五岁之后,生日就不是纯粹的生日了。
“醒了?”
陈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侧过身,发现陈骁正躺着看着他,眼睛亮的很。
“嗯。”
“起来。”陈骁掀开被子坐起来,“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林屿眨眨眼:“去哪儿?”
“寺庙。”
“……啊?”
“去拜拜。”陈骁已经开始穿衣服了,“保佑你顺顺利利的。”
林屿看着他,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别的什么。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刚信的。”陈骁套上T恤,回头看他,“快起。”
车开了很久。出城,上高速,下高速,钻进山里。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林屿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和山石,偶尔侧头看一眼陈骁的侧脸。
“还有多远?”他问。
“快了。”
“你半小时前就说快了。”
陈骁自觉地没接话。
寺庙藏在山坳里,像古人隐居山林时的住址,香火也不算旺。门口的菩提树长得很高,枝叶遮住半边天。
僧人穿着僧袍从旁边走过,扫帚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林屿跟着陈骁往里走。
寺庙的名字叫“双聆寺”,大殿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佛像前跳动着。那尊佛很大,垂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知道在看什么,又什么都看在眼里。
陈骁在蒲团上跪下来。
林屿站在旁边,看着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殿里很安静,陈骁嘴唇轻轻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陈骁睁开眼,站起来。
“许了什么愿?”林屿问。
陈骁回馈给他一个道不明的眼神:“说了就不灵了。”
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树,枝叶间挂满了红色的绸带,风一吹,飘飘荡荡的,像许多只蝴蝶停在那儿。
“平安树。”陈骁说,“可以写愿望挂上去。”
旁边有个小摊,放着笔墨和红绸。陈骁走过去,拿起笔,很认真地写了一行字。林屿凑过去看——
「祝我爱的人平平安安。」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看得出来是真心的。
陈骁把红绸紧紧地系上树枝。又怕被风吹走,完后他退后两步,仰着头看,确认它会不会掉下来。
林屿也拿起笔。他想了想,写——
「祝爱我的人幸福健康。」
写完了,自己看了看,觉得有点傻。但已经写了,就系上去吧。他踮起脚,把红绸系在陈骁旁边那根枝条上。
两根红绸挨在一起,风吹过来,轻轻碰了碰。
回家路上,林屿靠着车窗睡着了。醒来时车已经停了,身上盖着陈骁的外套。
“到了?”他揉揉眼睛。
“到了。”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林屿换鞋往里走,走了两步,发现陈骁没跟上来。
他回头。
陈骁站在玄关,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林屿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愣在原地,看着陈骁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根红色的绳子,上面缀着一枚小小的铜币。
陈骁握住他的脚踝,轻轻把他的脚抬起来。
那根绳子绕上他的左脚腕,绕了两圆打了一个结,铜币垂下来,贴着皮肤。像斩不断的红线。
“这是保顺遂的。”陈骁抬起头,望向他,“愿你无忧无虑,平平安安。”
林屿低头看着那根红绳,那枚铜币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他的心跳得很快。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是……
“你……”他开口,有点结巴,“你刚才跪下,我还以为……”
陈骁站起来:“以为什么?”
“……没什么。”他说。
陈骁没再追问,伸手拍了拍他的头:“生日快乐。”
“嗯……”林屿心思有点飘扬,“谢谢。”
随即走上楼。
陈骁笑了笑,他看向自己刚才跪下的位置。脑海中不禁想起他以后这样下跪的姿势。
到那时,他们的关系将不再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