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木》江浔阡

3、梦醒

　　明枢355年
　　沧水巨阵的阵眼突发异动，魔气大涨伤人无数，一时间，怨气四散，民不聊生。妖界亦未能赦免，掌卦象之首的疏却上神，为压制巨阵，身受重伤。

　　明枢357年
　　人间君王相争，战乱四起，遍地哀魂飘去了沧水阵眼，至使魔气愈加浓重。

　　明枢358年
　　“情况不妙，阵眼……”疏却严肃地看着沧水巨阵的方向：“阵眼压不住了。”
　　“君白，这可是一场恶战。”疏却担心道：“就连上天庭都有可能保不住，你……”他看向巫君白，只见巫君白正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中灵剑。
　　“保不住，也要保。”巫君白声音中透着冷冽，同样看着沧水的方向，“守不住，就死守。上天庭若是失防，人间的凡人该如何？”
　　疏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猛地看向巫君白，声音轻颤道：“哪怕世间无神？”
　　巫君白释怀一般笑了声：“是。”
　　长久的沉默。
　　疏却明白劝不住他，此次魔气爆发是带着毁天灭地的盖势来的，巫君白位列君神之首，如果必须有人挡下这场浩劫，那便必须是他，也只有他能有实力与之抗衡。如若连他也挡不住，那就只有众神献祭，以元神驱散魔气，从此世间无神。
　　只是……
　　“那元若离呢？”疏却道，“万一……你要她一个人怎么办？”
　　巫君白眼神黯淡一瞬，手中擦剑的动作止住。
　　“疏却。”他道：“我记得有一种阵法，可以使阵中人忘记一些事，对么？”
　　疏却睁大双眼。
　　“如果我没回来，让她……”巫君白喉间滚动：“忘了吧。”
　　疏却闭了闭眼：“我不会做的，巫君白，你有种，有本事你自己滚回来和她解释！我不会帮你做这件事的。”他往外走着，头也不回，声音却沙哑：“那小祖宗等着你回来自己哄去！”
　　巫君白放下手中灵剑，却不料一转头，就看到熟悉的身影朝他走来，面色焦急
　　巫君白立马上前：“怎么过来了？”
　　元若离眉心微皱：“我担心你，这两天你因为沧水的事情已经好久没好好休息了，就算是神仙也遭不住的。”
　　巫君白笑了声：“我没事，不用担心我。倒是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元若离望着他：“巫君白，你要去打仗了是不是？”
　　巫君白顿时哑声。
　　“你把我带上，我也能帮忙！”元若离坚定道。
　　巫君白轻笑：“一场小仗，你去什么？”
　　“可是……！”
　　“没事，我不是在这呢吗？只是一点魔气泄露，没他们说的那么严重。”巫君白将人抱过来，在眉心落下一吻：“好好的，等我回来。”

　　…………

　　前往镇压魔气的仙队以巫君白上神为首，浩浩荡荡在人间布防。
　　两日后，神魔大战爆发，霎时间，血染天空，尸横遍野。三界如同被炼狱包裹住，找不到一点生路。窒息的魔气铺天盖地，像是要将人活活闷死在这里。
　　巫君白半跪在地，手撑着剑，身后是满身血腥气的疏却。
　　他看着数不尽的魔气、血红色的天空、以及不断死去的人。
　　只能这样了吗……
　　他咳出一口血沫，看着这地狱一般的世间。
　　疏却看出了他的意图，粗喘着气，声音嘶哑：“君白，一定还有机会的，我们……咳咳、我们再努力一下……”
　　巫君白摇头。
　　众仙拼劲全力都做不到的事情——
　　“没机会了，疏却。”巫君白道：“若我可以镇下魔气，以后，这君神之首，就是你的了。”
　　疏却眼底通红：“谁稀罕你那破位置，滚回去自己坐去！你今天敢死试……”
　　话音未落，就听得远处一片惊呼
　　“那是——！？”
　　巫君白和疏却闻言望去

　　只见亮如白昼的光芒自天上爆开，随之落下的，是漫无边际的紫藤花花瓣，花瓣所飘之处，魔气被瞬间净化，一道道青色的灵魂从魔气中脱离而出，放下执念，步入轮回。
　　漫天花瓣中，巫君白看见了——
　　元若离。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到的她旁边，只记得元若离又哭又笑地抱着他。
　　“君白，这里太多人，我找不到你，只能让你来找我了。”元若离哽咽着道，身体一点一点变得虚缈，一点一点化成星星点点的光芒。
　　“不……”巫君白跪倒在地，看着这星星点点的光，泪水滑落。“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君白。”元若离声音轻柔，却透着悲伤：“你听我说。”
　　巫君白定定地看着她。
　　元若离轻轻抚去巫君白脸上的泪水和血渍，说道：“沧水一战会过去的，谁都不会再死了，大家会没事的，我们会活下来。”
　　“其实，那天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好啊你，竟然想让我忘了你，你怎么舍得的？”
　　“那我们回家，谁都不忘记谁。”巫君白道。
　　元若离哽咽着摇头：“君白，我可能……要离开了。”
　　……什么意思？巫君白头脑嗡鸣一片，离开？去哪？
　　“君白，你要好好活着，等着我，知道吗？”
　　星星点点的光化作紫藤花瓣飘向世间各处。
　　“君白，等我。”
　　“待到紫藤花再临花期，我就回来。”

　　明枢358年，沧水魔气爆发，向三界袭卷而去，阴云遮日。上天庭君神之首巫君白上神与众神携手，竭力保三界不被魔气侵染，斩魔无数，然，身负重伤，巫君白上神元气大损，众神死伤无数。
　　执掌神木者元若离上神，散尽修为，使得神木繁花绵延三界不绝，维持数日，魔气终得净化，迎来轮回。
　　然，神木执掌者元若离，殁。

　　次日，上神巫君白突破至神境，受天领命，曰“神君”，为上天庭直授天召之首，改年号“神元”，三界朝拜。

　　沧水一战后。神元元年。

　　巫君白握着手中的竹卷，指节泛白。
　　疏却站在他身侧，声音嘶哑：“我也是偶然发现这本竹卷的，你……”
　　巫君白视线在这本竹卷上逐字停留。

　　紫藤，具神木之性，自混沌而生，其花期万年修得一次，可净世间所有污浊，使其步入轮回。其木有灵，化灵为元，执掌神木，其仙缥缈，名曰若离。

　　“神木之力不可随意使用，一旦使用，便是散尽毕生修为，从头来过……”
　　即便从头来过，也极有可能回不来。
　　这是动用神力的代价。

　　巫君白指尖抚过竹卷上的批墨，墨还是新的，显然数月前被人翻阅，还细细勾画上。
　　翻阅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这就是为什么，她的花期这么短，这么少。
　　这就是为什么，每次她修来花期时，那群嘴刁的仙鹤会追着她跑。
　　把自己当成妖当了一辈子，突然间得知自己其实是个神仙，指不定得多神气。
　　但她却要当即背负起这“神木”的责任，归于暗无天日的混沌从头来过，与她所爱的世间一切分别。
　　“你把世间从混乱中救出来，然后转头就让自己被混沌包裹的严严实实？”巫君白指尖冰凉。
　　她喜爱人间热闹的烟火，喜爱在那紫藤树上一坐便是一天，喜爱灯火通明，但那混沌的是非之地，什么都没有。
　　巫君白想知道，她在做出这一决定时内心是什么感觉，散去法力的时候疼不疼。
　　彼时，轻悠的声音响起。
　　“君白，等我。”
　　“待到紫藤木再临花期，我就回来了。”

　　“君白，你……”疏却看着君白，满是担忧。
　　良久沉默后，巫君白嘶哑开口：
　　“我等她。”
　　疏却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这一句等，何其沉重。

　　神木之力，岂是十年二十年就能等来的？
　　更别说还要重聚元神。
　　或许上千年上万年的等待，以致他羽化，都未必等得来。
　　何其漫长。

　　但巫君白却说，
　　我信她能够重聚元神，重新流转于这世间。若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那自己便护她一世周全。

　　神元59年
　　巫君白去了一趟东海，向东海水君讨来了紫藤神木遗留的神力，带回望云山，用神息好生将养，融入竹楼旁的紫藤神木中，每每寒冬腊月，又习惯性设下禁制，防止鸟兽偷花取叶。

　　神元136年
　　巫君白去人间集市买来她最爱喝的醉红尘，添满了整个酒窖。

　　神元197年
　　巫君白亲手修缮了竹楼，翻新了一番，添了很多她喜欢的物件。

　　神元289年
　　巫君白在山上洒满了她喜欢的蓝色桔梗，人间春月，漫山遍野的花海开了一年又一年。

　　神元459年
　　巫君白在望云山下修了一座山，名曰“苍山”，这样，待她回来，去人间便会方便许多。

　　…………

　　巫君白半睁双眼，似有零落的紫色从眼前闪过。
　　他抬眸。
　　紫藤神木又开花了啊……
　　还没回来么？
　　他似乎醉意未消，还带着些似梦非梦的感觉。

　　刚要起身时，目光却忽然顿在了不远处的茶桌上。
　　什么都没变，但却唯独少了另一坛醉红尘。

　　“哪家的小神君，在我这紫藤神木下睡这么久。”

　　霎时间，如同百川俱静，枯木逢春。
　　巫君白猛地抬了眼。
　　树上之人怀抱酒坛，眼睛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随后翻身下来，落入了她极为熟悉的气息中。
　　遍地蓝色桔梗悄然绽开，在那一瞬间开遍了望云山。
　　紫藤花瓣漫天卷起，
　　一如初见。
　　只是这次，我不会再走了。

　　春望山楹，石暖苔生。
　　还好，我等到了你。
　　何其有幸。

　　“巫君白。”
　　“人间，落雪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