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千金台” ...

  •   “千金台”内,人声鼎沸,汗味、劣质脂粉味、铜钱铁锈味和浓烈的酒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流。烟雾缭绕,骰子在碗中哗啦作响的清脆、赌徒们赢钱时的狂笑与输钱后的咒骂嘶吼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乐章。这里是京城藏污纳垢的暗角,也是消息流转最快的漩涡。
      符苓,此刻身着墨绿色大理寺从六品寺丞官服,腰悬制式佩刀,化名“云衍”。她身姿挺拔,面容虽刻意修饰得英气冷峻,但过于精致的眉眼在昏暗摇曳的灯火下,仍难掩一丝属于女子的清丽。她此行是为追查一桩牵扯到户部官员离奇死亡的案子。线索指向死者生前曾在“千金台”豪赌,并输掉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信物——一枚刻有金丝牡丹的羊脂玉佩。此物极可能成为破案关键。
      她带着两名同样身着便装、但眼神锐利的衙役,如同闯入喧嚣兽群的三柄利刃,所过之处,喧嚣声浪都不自觉地为之一滞。赌徒们或好奇或畏惧地打量着这位面容过于俊俏、气场却异常冷硬的大理寺官员。
      符苓无视周遭各色目光,径直走向赌坊深处那张最大、最热闹的赌桌。桌主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与这嘈杂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融于其中的男人。
      那便是“千金台”的新老板,人称“七爷”的赵七。
      萧墨斜倚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圈椅里,并未参与赌局,只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他一身玄色锦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慵懒地扫视着场子,像一头假寐的猛虎。八年的边关风霜与刻骨仇恨,早已将当年那个倔强少年磨砺成如今这副深沉难测的模样。俊朗的轮廓更显硬朗,眉宇间那道旧疤添了几分野性,唯有偶尔转动的眼珠深处,藏着鹰隼般的锐利。
      符苓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公事公办地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冷冽:“大理寺办案。本官云衍,前来查问户部员外郎李铭死前一月在此赌坊的行迹,尤其是他输掉的那枚金丝牡丹玉佩的下落。”
      赌桌上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俊俏的寺丞和那位气场强大的老板身上。
      萧墨(赵七)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目光像带着钩子,从符苓的皂靴、笔挺的官袍、纤细的腰身,一路慢条斯理地“刮”到那张清冷紧绷的俏脸上。他的眼神在符苓过分秀气的五官上停留了片刻,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他并未起身,反而调整了一个更显慵懒的姿态,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磁性,却字字清晰地钻进符苓耳中:
      “哦?大理寺的官爷?”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戏谑,“云…衍?好名字。不过云大人这相貌…啧啧,生得比我这‘千金台’的头牌花魁还要标致几分,穿这身官袍,真是…暴殄天物啊。”话语轻佻,目光更是肆无忌惮地在符苓脸上逡巡。
      哄——!
      周围赌徒中爆发出几声压抑的嗤笑和暧昧的口哨声。衙役脸色一变,手按上了刀柄。
      符苓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她女扮男装本就时刻提着心,最忌讳被人质疑容貌。此刻被这市井泼皮当众如此轻浮地品评、侮辱,还是拿她与青楼女子相比!强烈的羞愤感瞬间压倒了理智。她白皙的脸颊因愤怒而染上薄红,眼神却冷得像冰,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指节捏得发白。
      “放肆!”符苓厉声呵斥,声音因极力压抑怒火而微微发颤,“本官奉旨查案,尔敢出言不逊,藐视公堂?!”
      “藐视公堂?”萧墨(赵七)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颤。他非但不怕,反而微微倾身向前,隔着赌桌,距离符苓更近了些。一股混合着淡淡烟草和烈酒气息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侵略感。
      “云大人息怒。”他嘴上说着息怒,眼神却更加放肆,甚至带着点恶意的欣赏,欣赏着对方被激怒后那双愈发璀璨明亮的眸子,“赵某不过是个粗人,实话实说罢了。大人如此玉树临风,却整日与那些尸体案卷打交道,岂不可惜?不如…”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符苓紧抿的唇瓣,“…来我这‘千金台’坐坐?保证比大理寺…有趣得多。”尾音上扬,充满了暧昧的暗示。
      “你!”符苓气得浑身发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胆大包天的刁民!她几乎要拔刀相向。但大理寺官员的身份和查案的重任死死地压住了她的冲动。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那冰冷的眼神几乎要将眼前这个登徒子千刀万剐。
      “赵七!”符苓的声音淬了冰,“本官问你玉佩下落!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本官按律将你锁拿回衙!”
      “玉佩?”萧墨(赵七)仿佛才想起来正事,懒洋洋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李员外啊?是来过几次,手气臭得很,输得精光。至于什么玉佩…”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赌桌上输赢之物,转手就不知去向了。云大人若想找,不如…在我这赌坊多留几日,慢慢查?”他故意将“多留几日”说得意味深长,目光更是黏在符苓身上。
      符苓知道今日是问不出什么了,再待下去只会被这无赖继续羞辱。她强压着滔天的怒火和屈辱感,狠狠地瞪了萧墨(赵七)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充满了鄙夷和厌恶。
      “好!很好!”符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赵七,本官记住你了!今日之事,连同你窝藏涉案赃物、阻挠办案之嫌,本官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我们走!”
      她猛地转身,墨绿色的官袍下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两名衙役立刻跟上,警惕地护在她身后。
      萧墨(赵七)看着符苓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变得幽深难测。他摩挲着玉扳指,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小符苓…长大了,脾气还是这么辣。不过…”他想起刚才符苓那副明明气炸了却强装镇定的样子,还有那双因为愤怒而亮得惊人的眼睛,嘴角又不自觉地勾起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这副男装扮相,倒真骗过了不少人。大理寺丞?呵,有意思。”
      他低头,摊开一直握在另一只手中的东西——那是刚才符苓靠近时,他借着赌桌的掩护,以快得不可思议的手法,从她官袍腰带上顺下来的一枚不起眼的青玉小扣。玉扣温润,带着一丝她身上特有的、若有似无的清冷药香。
      萧墨将玉扣紧紧攥在手心,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再无半分之前的轻佻。
      “大理寺…查案?符苓,这潭浑水,你不该蹚进来的。”
      赌坊的喧嚣重新淹没一切,仿佛刚才那场充满火药味的交锋从未发生。只有符苓胸中翻腾的怒火,以及沈昭掌心那枚带着体温的玉扣,无声地证明着,命运的丝线,在八年后,以这样一种充满误会与敌意的方式,再次纠缠在了一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