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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婚协议上的指纹 签字现场的 ...

  •   下午三点,CBD顶层写字楼的法务部办公室里,空调风裹着消毒水般的冷意,刮得苏晚裸露的小臂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一份烫金封面的离婚协议摊得平整,A4纸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摩挲出毛边。对面的男人坐姿笔挺,黑色西装熨帖得像第二层皮肤,左手随意搭在桌沿,无名指上空空荡荡——三天前,那枚戴了三年的铂金戒指,被他摘下来,放在了床头柜最深处。

      陆承宇。

      苏晚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钢笔的薄茧,此刻正捏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几道狭长的阴影,像极了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裂痕。

      “陆总,”苏晚先开了口,声音被空调抽干了水汽,干巴巴的,“签吧。早签早了。”

      她刻意用了“陆总”这个称呼,像在提醒彼此,他们早已不是那个会在深夜窝在沙发上,分食一碗泡面的人。

      陆承宇抬眼,视线撞进她眼底。苏晚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典型的杏眼,眼尾微微上翘,只是这三年来,那点灵动被日复一日的沉默磨成了钝光,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疲惫。右眼尾那颗浅褐色的痣,曾被他戏称为“小泪痣”,说她稍微动情就像要哭,可今天,她明明在说离婚,那痣周围却干干爽爽,连一丝红意都没有。

      他喉结动了动,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最终还是落了下去。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苏晚的耳膜上。他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凌厉、果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连最后一笔的收锋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苏晚,”他念她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财产分割没问题?”

      协议是陆承宇的律师拟的,几乎是把大半身家都推到了她面前——市中心那套带露台的公寓,她名下那辆他去年送的卡宴,还有一个足以让她下半生衣食无忧的信托基金。苏晚知道,这是他的补偿,或者说,是他撇清关系的方式。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过去。帆布包是大学时买的,洗得发白的牛仔布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是她亲手缝的。这包和这栋楼里随处可见的爱马仕、香奈儿格格不入,就像她和陆承宇。

      “我只要城南那间画室。”苏晚的指尖压住文件边缘,指甲修剪得很短,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颜料渍,“其他的,都还给你。”

      那间画室是他们刚结婚时,陆承宇亲手为她改造的旧仓库,带一个小院子,种着她喜欢的无尽夏。去年夏天,绣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他还站在花丛里,替她拍过一张照。照片里她笑得眯起眼,他站在镜头外,只有半只手入镜,正替她扶着被风吹乱的碎发。

      陆承宇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又抬起来看她。这一次,苏晚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快得像阳光下的泡沫,刚冒头就破了。

      “随你。”他没再争执,拿起笔,在补充协议上签了字。墨水渗透纸张,在背面洇出一小团模糊的黑影,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签完字,律师把两份协议分别推到他们面前。苏晚伸手去拿,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捏着那几张纸,薄得像羽毛,却重得让她手腕发颤。

      她站起身,帆布包的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红痕。“那我先走了。”她没看他,视线落在办公室门口的地毯上——那是她去年挑的,米白色,上面绣着成片的铃兰,她说“铃兰象征幸福归来”,他当时没说话,却让管家第二天就铺在了这里。

      “苏晚。”

      陆承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刚才沉了些,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苏晚的脚步顿住,指节因为用力攥着协议而泛白。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那些强撑了三个月的平静会瞬间崩塌。这三年,她已经受够了在他面前失态的自己。

      “没什么。”他顿了顿,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淡漠,像结了层冰,“路上小心。”

      苏晚没应声,拉开厚重的实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高跟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被吞没,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她耳膜发疼。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镜面倒映出她的脸——脸色是长期熬夜的冷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紧得像要裂开。她走进去,按了“1”,镜面里的人也跟着抬了抬手,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电梯门缓缓合上,下行的数字不断跳动,像在倒数着他们关系的终点。苏晚背靠着冰冷的轿厢壁,闭上眼。明明是解脱,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玻璃碴子似的涩意。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那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涩的凉。

      电梯停在一楼,门向两侧滑开。苏晚吸了口气,正准备迈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电梯门外的走廊里,陆承宇站在那里。

      他没走。

      隔着一层透明的轿厢门,他背对着她,肩膀线条绷得很紧,像拉到极致的弓弦。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上,镀了一层模糊的金边,却照不进他周身那层化不开的冷意。苏晚看着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眉心,然后,他像是察觉到什么,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晚的呼吸猛地顿住。

      那双总是淡漠如寒潭的眼睛里,竟浮着一层极浅的红。不是哭过的肿,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的泛红,像冬日里冻裂的皮肤,仓促,又狼狈。

      电梯门彻底合上,将那抹红色隔绝在外。

      苏晚猛地转过身,背紧紧抵住轿厢壁,冰凉的金属贴着滚烫的脊椎,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砸在帆布包的拉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不是说好了吗?

      是她提的离婚,是他默认的结局。

      那他眼眶泛红的瞬间,到底是为了什么?

      而她自己,又为什么在看到那抹红时,会觉得比签下离婚协议的那一刻,还要疼千百倍?

      电梯在负一楼停下,门开了,外面是刺眼的阳光。苏晚抬手抹了把脸,把眼泪蹭在袖子上,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得像假的。她抬头看了看这栋直插云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倒映着她孤单的影子,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从此山高水长,两不相欠。

      她在心里默念,可不知为何,右眼尾那颗被他叫做“泪痣”的地方,突然烫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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